林雋睜開眼睛。
眼前的所有的一切,明顯都變得更為清晰。
卿北溪臉上的皺紋、鍋台上的灰塵,牆頂的蛛網,看在眼中都很清楚。
稍微一定神,對周圍的感知,也更為敏銳。
遠處的鳥鳴,長明祠中守靈人掃地的聲音,都能聽得清。
他看了看卿北溪,心中也有一點擔心,為了自己,師傅會不會耗損元氣。
卿北溪面色如常,沒有任何異狀,更不像張九六一樣簡直像丟了半條命一般。
林雋這才放下心來。
卿北溪也在看著林雋。
他端詳了半晌,點點頭道:“看起來是沒問題了。其他細節問題,咱們稍後再說。”
然後又向林雋道:“你跟我來。”
他說完之後,轉身向門口走去。
林雋三步並作兩步,趕緊跟了上去。
卿北溪走出房門,直接向長明祠走了進去。
林雋不明其意,也默不作聲,跟著走了進去。
兩人走進長明祠,一直向上走去,一直走到了頂樓上面。
頂樓上面,供奉著一座神像。
神像有一人多高,是個中年書生模樣,背負長劍,儀態莊嚴,栩栩如生。
守靈人正在這層樓灑掃,見了卿北溪上來,和他交匯了一下眼神,然後退到了一邊。
卿北溪取過香燭點燃,對著神像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然後站起來身來。
他回頭向林雋道:“這是咱們天龍宗的開派祖師宋祖師爺,你過來磕頭吧。”
林雋平時都是面壁思過,很少進這祠堂樓上來,只是知道裡面供奉的,都是前輩先賢。
聽卿北溪說這尊神像是祖師爺,連忙也點燃香燭,上前跪下磕頭行禮。
行禮完畢,卿北溪笑吟吟地道:“林雋小娃娃,現在我就收你為徒,做我的關門弟子。”
林雋一聽,心中大喜,連忙跪下叩頭,算是正式拜師。
他心中喜悅,渾然不知自己已經磕了多少個頭,直到卿北溪叫住他,這才停止。
卿北溪拈須微笑道:“我多年以前,收過兩名弟子,此後就再也沒有遇到過天賦既高,又踏實肯學的孩子。你要好好修行,記住不要在外面給我丟人現眼。”
林雋連連點頭,心道我肯定得認真修行啊,不然我丟得起臉,師傅您也丟不起不是?
正式拜師完畢,卿北溪帶著林雋從樓上下來,出了長明祠,就在階梯上坐下。
林雋看看卿北溪,師傅隨便就這麽一坐,這位大宗師,真是太灑脫了。
卿北溪指指自己旁邊,示意林雋坐下。
林雋稍一猶豫,相處一陣,知道這位師傅沒什麽架子。
於是走上前去,稍稍側身,斜簽著身子,半邊屁股坐在師傅下一步階梯上。
卿北溪拍拍林雋肩膀:“徒弟,我來問你,你為什麽要修行?”
為什麽要修行?
林雋從來沒有很認真去想過這個問題。
之前修行,都是為了活命,被迫營業。
現在身上隱疾已除,那為何還要修行呢?
保家衛國,有兄長這些武夫去浴血拚命;
濟世救民,自己好像也沒有太大的願景;
長生不老,這裡雖然是個高武世界,但似乎修行者的壽命,也和常人無異。
如果說是無所事事毫無理想當條鹹魚,
會不會被師傅當場打死? 是啊,為什麽要修行呢?
林雋看向卿北溪:“師傅,我之前,是為了活命才修行。現在性命無虞,倒有些迷茫,不知道為何還要修行了。您當初,是為什麽要修行呢?”
卿北溪卻沒有馬上回答,他從懷中摸出一根煙管,又掏出一把煙葉開始填充。
林雋說聲:“師傅,我來吧。”
他從卿北溪手中接過煙管煙葉,細細地填充好,才遞還給師傅。
卿北溪接過煙管,輕輕一吸,裡面的煙葉就冒起火星被點燃了。
林雋一下想起,在給自己會診的現場,吞雲吐霧的北宗弟子張自淳。
心道原來北宗流行抽這玩意,我是不是也要去搞一根煙管,否則會不會顯得不合群?
這邊他還在胡思亂想,卻聽到卿北溪道:“我為什麽要修行?”
他吐出一口煙霧道:“那是五十多年前了吧?我那時候,還是個剛入門不久的弟子。有一次,我跟著一位師兄,在外遊歷行醫。”
“我那時候,學的是醫術和丹道,隻想治病救人,對打打殺殺的法門,是很不喜歡的。”
“那些年,北境連年戰火,到處都在打仗死人。”
“我和師兄來到一個小村子,這裡地處偏遠,還算太平。”
“我們幫村民們看了病,大家夥兒很是感激,留了我們師兄弟二人吃飯。”
林雋心中納悶,暗想:難道大宗師也會得老年癡呆症?
要不然師傅絮絮叨叨,說這些毫無關系的事情幹嘛?
他不敢打斷師傅的話,隻得耐著性子繼續聽了下去。
卿北溪繼續又道:“我們剛剛吃完飯,來了一隊魔騎。我和師兄與他們廝殺……”
他悶頭又抽了幾口旱煙,沉默了一陣。
“師兄為了保護我,中了六刀,鮮血一直不停地往外湧。”
“這麽多年了,那位師兄的樣子,其實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我隻記得,他看著我,口唇翕動,不斷地往外吐血,但一直說不出話來。”
卿北溪放下手中煙管,目光定定地看著遠方,似乎沉浸在當年的情形之中。
“師兄就死在我的面前,魔族人把村子裡的男人都殺光了,女人和糧食,全部都被他們搶走。”
“我身受重傷,僥幸未死,卻目睹了這一切。”
“從那天起,我就發誓,先好好修行,再學治病救人。”
“掌中先得有劍,醫術才能救人。”
他轉頭看向林雋:“你現在知道,師傅為什麽要修行了?”
沒想到師傅居然曾經也是一個憤青, 和周先生一樣,為了救國圖存,憤然棄醫從文。
哦,不對,師傅是大宗師,醫術丹道還是撿回來了的。
聽師傅動問,林雋滿臉堅毅,緊握拳頭:“修行,是為了搶回屬於我們的女人和糧食!”
卿北溪啪地一聲削了林雋一個頭皮:“好好說話。”
林雋苦笑一下:“師傅,我不是看你心情不太好嘛。”
他被師傅所言,觸動了心裡柔軟之處。
之前為了活命,無暇來想修行的目的。
現在看來,大隨帝國和魔族勢同水火,雙方不同戴天,遲早必有一戰。
自己既然是大隨的一份子,而且都已經被魔族差點搞得掛掉。
那麽,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修行都是為了,準備將來和魔族的戰爭。
想起戰爭,他心中非但不懼,反倒有熱血在隱隱沸騰。
林雋穿越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朋友的情誼。
他甚至還和顧月影、唐木、趙贏同生共死。
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有了感情,他愛這裡。
只有自己足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所愛的家人、朋友和女子。
以暴製暴,才有安定與和平。
他目光堅定,看向卿北溪:“師傅,我想我知道了,是為何修行?”
卿北溪目光中滿是期待:“為何?”
林雋一字一頓道:“愛與和平。”
卿北溪眼神閃動,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