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離朝歌晚露花只有五米。
十幾條大腿粗的蛇木,擺出妖冶的姿態,紛紛向李慎彈射襲來。
李慎隻得不斷使動吳氏三股劍,將它們逼退。
其實他在戰鬥過程中,已經使用過辟邪派的“驅”字劍劍法,從木劍兄弟那裡偷學來的幾招,都比吳氏三股劍更加靈巧精妙。
吳氏三股劍本身能將銀劍以一化三,雖然三是虛影,可眼前這些紅眼怪物們幾乎都對小乾坤劍忌諱莫深,簡直沒有比這招更實用的。
可劍招再虛虛實實,怎麽能抵擋過十幾根蛇木同時在不同角度襲擊,更何況它們粗大堅實,一把劍所能承受的力道也有限,只能斜身格擋閃避。
不一會,他腰和腿,分別遭受“蛇頭”撞擊,尤其是右腿,受傷極重,都有些支撐不住身體。
林中怨氣愈來愈盛,將周遭一切都裹挾住。
蛇木原本舍棄樹葉枝條,“蛇頭”部分光禿禿的,如今卻又長出黑色的取締,空有枝條形狀,沒有枝條實質,隨著怨氣流以古怪的姿態搖晃,顯示出令人不安的深沉。
“哈哈哈!”李慎笑出聲來。
清虛蛇龍符墨問道:
“小子你怎麽...?”
蛇木如今的變化,跟剛才紅眼野狗太過相似,它們一定也受到怨氣影響,變得更加強大。
知道接下來的攻擊將是自己無法抵禦的,李慎心中一凜,根本無法分神回答符墨的詢問,也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否真在笑。
控制著符墨一端,緊緊纏繞住右手手掌,握拳一伸,將小乾坤劍拋擲空中,以控水流術將符墨作為自己和劍的聯系。
既然它們的速度自己無法反應,那就只能拉開距離戰鬥。
右手一揮,小乾坤劍停頓,以一道銀光閃起,在林間穿梭飛躍,霎時間符光漫天,木頭碎裂聲此起彼伏,大小不一飄落。
幾條蛇木直接從中間斷來,大腿粗的樹乾墜落,發出轟轟響動。
地面隨之顫抖,腳下的沙土也因此流動。
落在地上的蛇木,原本的紅眼合攏不知去向,從殘留仍然如蛇般搖動的部分,又長出新的一雙,重新瞪向李慎。
小乾坤劍說的對,這樣的確治標不治本。
李慎一面控制著小乾坤劍逼退蛇木,一面回劍破開怨氣流的阻礙,所用的靈氣全是小乾坤劍和符墨自帶,不需要考慮消耗,只是專心致志引導一個左劈右砍,一個回環遊動。
符墨在空中盤旋,雖綁在劍柄之上,仍看上去自由暢快,時不時發出一陣龍吟聲。
李慎觀察片刻,暗自尋找機會,嘗試從根部將木蛇破開,還沒有機會嘗試,竟看到無數的細小紅光從四面八方亮起,連自己腳下也全灑滿。定睛一看,所有散落的綠葉和枝條,都睜開了紅色雙目。
驚訝之下,忙挪動腳步,可遍地都是紅光,無論踩在哪裡,都有小部分被鞋掩蓋。
就在睜眼刹那,綠葉率先飛起,發出柔軟之物獨特的破空聲,枝條“呼呼”緊隨其後,共同朝著李慎襲來。
小乾坤劍仍在空中抵禦蛇木,十幾根蛇木靈活善攻,從各個角度啃咬撞擊,劍尖不住旋轉,才能避免被銜住。
隻得用左手按住右腹,“噗”的一聲,一根靈氣針刺破衛衣,從中戳了出來,左手將其折斷,作為一柄極細極小的劍刃。
上下舞動,使出吳氏三股劍來。
左手揮得極快,淡藍色殘影不斷,眼前如同藍孔雀開屏一般,無數殘影在空中,將絕大部分紅眼樹葉枝條撥落攔下。
可仍有小部分樹葉飛來,飛翔如漫天蝗蟲,以綠翅為刀,將李慎全身上下割傷,密密麻麻全是橫著的條條傷口。
其中一片差些鑽進李慎眼中,將他刺瞎,幸好躲避及時,逃過一劫,那片樹葉只在眼皮上輕輕掠過。
一道血自眼皮流下,進入左眼,染得左眼世界一片暗紅。
“哈哈哈哈哈...”李慎控制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前仆後仰,像一個上台表演的小醜,笑聲癲狂,眼裡充滿著不解。
突然右手曾被長鳴鼠怨氣背刺扎穿的傷口,左手臂遭紅眼野狗要穿的傷口,兩處統統像兩個泉眼一般,往外散著怨氣黑流,幾股小怨氣流飄蕩,片刻融入到怨氣大漩渦之中,向朝歌晚露花席卷而去。
剩余的黑氣朦朦朧朧,將兩隻手臂包裹住。
傷口不痛了,李慎的思維也為之一滯。
符墨聲音從右手傳來:
“小子,你怎麽受侵染這麽嚴重,我們還是走吧,要不然你也會成為怪物的。”
李慎沒有回答,向朝歌晚露花方向又邁出一步。
右小腿果真已經斷了,踏在沙土上,疼痛難耐,隻得將身體重心往左腿轉移。
踩得明明是沙土,卻跟踩在雲朵一般,晃晃悠悠,完全不穩。
“你小子真是個死腦筋,為了朵花在這裡拚命!”符墨罵道。
此時無數紅眼綠葉枝條又一次飛來,嘩啦嘩啦如暴雨之聲,李慎隻得握緊靈氣針,再次使出吳氏三股劍來,嘴裡仍在哈哈大笑。
受怨氣影響,腦中已是一片混亂,狂喜和憂慮此起彼伏,情感極端,快要承受不住。
自符墨傳來一道微弱的靈氣,幫助他將體內靈氣平複下來,再加上自己克制,才勉強沒有放棄控制符墨和小乾坤劍,也沒有衝動握著靈氣針往自己身上戳幾個洞來。
“老夫還要牽連那把劍,只能給你這麽多靈氣。”
“再這樣打下去,你估計也得長紅眼了。”
暴雨過後,李慎身上傷口更多,整個人仿佛成了血人,穿著的黑色衛衣貼進皮膚,呼吸都有些受阻。
強行支撐著,又往前踏了一步。
距離小黃花和那如同漆黑球體的怨氣只剩下最後兩米。
最後兩米!
天地驟變,換了顏色。
世界半黑半灰,斑駁不堪,仿佛一位能力極為低劣的畫家,以極不高明的手法,將全部塗成混亂無比的色彩。
“哈哈哈哈,這是結界拉開了嗎?”
小乾坤劍聲音自高空傳來,擔憂回道:
“拉開後的結界應當是全灰色才是,閣下還是不要在此時對它們使用術法為好。”
“恐怕是有東西...”
腳下越來越不穩,李慎懷疑自己太過虛弱,可仔細感受,卻並未感覺到身體有其他異狀。
正疑惑時,看到這一方四五平米的沙土之上,浮出一張完全由沙子構成的巨型人臉。
人臉沒有眉毛,沒有鼻子,只有兩隻通紅不知由什麽組成的眼睛,以及一張凹陷的巨大沙口。
沙口正長得巨大,要將朝歌晚露花連同外面那顆怨氣黑球一齊吞下。
李慎哪能讓它得逞,忙將左手的靈氣針拋去,刺中它的巨嘴。
它絲毫沒受阻礙就要將怨氣黑球鯨吞而下。
怨氣黑球頃刻間放出大量怨氣,以排山倒海的威能將沙口破開。
巨型人臉過了一會才恢復,不再嘗試吞沒,而是朝著李慎這邊轉移,好像海面上不斷遊走的漩渦。
又一次張開沙口,自沙口裡傳來聲音,粗糙難聽,含糊不清。
李慎想要逃走,可右腿疼痛劇烈,隻往旁邊小跳一步,就已是滿頭大汗。
沙口轉瞬即到,他膝蓋以下全陷進“洞”裡,沙口前後兩端,各生成了一排沙石利齒,就要將李慎死死咬住。
小乾坤劍見狀化成一道光亮,並未借助符墨,憑著自己力量飛回到李慎手中,說道:
“閣下身體已遭怨氣侵蝕,無法再承受更多。”
“在下將用全部靈氣,幫助閣下將周身怨氣驅逐出去,替閣下尋到須臾之機。”
“閣下記住拿到花後立刻遁走。”
“你施術不要緊嗎?”
“在下只是一柄劍罷了,並非修仙者,如今結界也已拉開一半,料想應當無事。”
說罷,劍身上的淡藍色符文,自劍尖處褪去,光芒不再,恢復到尋常模樣,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下一刻劍柄周圍亮起三道淡藍色光流,憑空出現,緩緩向李慎拳心湧入。
淡藍光流不斷疊加,一層一層,一片一片,覆蓋在劍柄之上,又蔓延到劍身之上。
小乾坤劍從銀色寶劍,化作一柄黑暗中閃閃發亮的藍光寶劍。
待藍劍已成,劍尖對準巨型人臉,當即將它逼退,收回沙石牙齒,逃到遠處,可沙土只有四五平方米,它只能縮在一角。
李慎跨出小坑,感覺到小乾坤劍的沉重,單手根本無法將它舉起,只能雙手持劍,顫顫巍巍將它高舉空中。
此時木蛇和紅眼樹葉枝條又一次嘩嘩衝來,像狂暴的海浪。
只聽得小乾坤劍大喝一聲:
“滅!”
頓時劍身藍光大振,威勢生猛。
黑暗的林子全覆蓋著輕柔和煦的淡藍色。
木蛇與紅眼樹葉枝條,在藍色光芒的照耀下,顯得痛苦非常,紅眼樹葉和枝條落到地上,齊齊顫抖。
木蛇狂暴扭曲著,往樹根方向遁走。
一時之間,全部“生靈”都關上了赤色眼眸。
樹林少了紅光,只剩下淡藍色和怨氣的沉沉暗黑。
怨氣流也只是支撐了一會,也猛地潮退,給李慎讓開一個大圈。
李慎已不再大笑,手掌和手臂上的孔洞覆蓋著淡藍色光芒,黑氣悄然消失。
內心平靜,望著前方。
沒有激烈衝刷的怨氣流阻擋,也少了紅眼生物的攻擊,李慎拖著傷腿,兩步來到黑色怨氣球旁,注視著,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托舉小乾坤劍,雙手劈砍而下。
李慎和小乾坤劍一齊喊道:
“妖邪盡滅!”
藍光大作,耀目非凡。
寶劍剛接近黑球,怨氣便自黑球表面溢出,要將其攔下。
一縷一縷來,一縷一縷滅。
一股一股來,一股一股滅。
刀刃所至,消黑破暗,好似黑暗本身就能被這把藍光寶劍斬斷一般。
滾滾黑氣騰騰起,又騰騰消散,整個怨氣黑球如同蛋殼碎裂,露出其中包裹住的朝歌晚露花。
朝歌晚露花仍舊乖巧蹲在花盆之中,嫩綠的葉片已經發黑。
小小的黃色花瓣正在不住顫抖。
幾滴瑩亮透白的晚露,飄浮在花蕊上方,映照著周圍藍光和黑暗。
李慎找準機會,左手一攬,想將小黃花抱進懷中。
“小黃花!”
依舊沒有回應,她陷入沉睡當中。
小乾坤劍施展術法之後,藍光黯淡,光芒不再,恢復成常態,在李慎手中顯得平庸至極。
此時,幾百雙紅色眼眸又一次亮起。
萬事萬物都映著紅光,萬事萬物都長著眼睛。
“閣下快走!”
李慎正伸左手,卻被一雙沙石構成的手一把抓住。
不知什麽時候巨型人臉來到附近,從臉上生出四五隻沙手,就要抓住李慎。
張大沙口,這次要將朝歌晚露花連同李慎一齊吞入。
十幾根蛇木也衝過來,七八根埋頭撞擊到沙土之中,要將巨型人臉拖走,還有三根張開木口,就要吞下小黃花。
借著皎潔的月光,終於看清,蛇木的“嘴巴”其實只是一條不大的木質裂縫,裂縫裡稀疏長著漆黑邪氣的小芽。
李慎將小乾坤劍甩出去,以符墨控制,閃到一旁,貫穿三根想要吞下黃花的蛇木。
小乾坤劍已無靈氣,而符墨的靈氣也接近枯竭,劍勢不如之前凌厲,無法帶著它們離開,但阻礙一會就夠了。
在這一會中,李慎右手緊握仍死拉住自己不放的沙手,將靈氣針從左手手背拔了出來。
三根分別刺向那三根蛇木,還有兩根連沙手帶自己左手,一齊捅穿。
血流出,打濕沙手,李慎左手一拔,就此解脫。
又要伸手取小黃花。
其余樹根較遠的幾根蛇木也來了!
不知它們有幾根,劃著恐怖的風聲自李慎背後撞來。
李慎隻得拉回小乾坤劍,拔得相當艱難,回臂抵擋,險些來不及。
似乎有幾根因小乾坤劍的存在後撤,只有一根撞到背上。
立馬撞得李慎一口熱血反上,滿嘴的血腥味。
感受到背後有撕扯的力道,知道自己衣服被它的木縫咬住,要是被它拉走一切就白費了。
便在此時,無數的怨氣流又一次過來,土地中正向外噴發著怨氣黑點。
整片林子比之前還要黑暗。
怨氣流重新集結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李慎立要立不住,在湍急的怨氣流中硬撐著。
右腿骨折的刺痛愈發強烈, 左手臂的貫穿傷口也開始發作。
十幾根蛇木再次彎曲,蓄勢待發,又要襲來。
沙土上的大臉上長出了更多的沙手,勾著手指往自己這邊伸來。
李慎手握小乾坤劍,望著觸手可及的小小黃花。
於是閉上雙眼,將身上全部靈氣匯聚手中,又全部灌輸進小乾坤劍裡。
身邊所有物品都在驚呼,李慎已顧不得這麽多了,答應過要好好保護她的。
小乾坤劍一遇靈氣,劍身上的符文瞬間生發出來,淡藍色的光芒在月光下也毫不遜色。
他向前邁出半步,揮出《修道劍》劍法第一式來。
可此時已經慢了一拍,無論是巨型人臉,還是蛇木,亦或是如蝗蟲般的紅眼樹葉枝條,都已經來到他的身邊。
揮劍已經來不及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說道:
“我...我...我也是有作用的!”
當即一聲鈴鐺聲響起,如小溪濺石,清冽悅耳。
就是這聲輕微的不能再輕微的聲響,竟然林中所有事物停滯下來,連習習晚風都留在原地,前進不得半步,一瞬間才恢復。
李慎缺的就是一瞬間!
“大道始一!”
一道狂暴的符文劍氣,從劍刃發出,將周遭一切都斬成兩半!
所有的紅色眼眸全都緊閉著,無法再睜開。
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的天空,月亮高懸,好似一隻冰冷的眼睛。
奇怪而高的眼睛,注視著李慎。
即將成為死者的李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