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祈井大學,足球場邊上,小樹林中,一間只有四五平米的屋子裡面,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銅鎖“哢嚓”散架,一個身著灰衣的男人從木門後鑽了出來。
他受仇天健之命,日夜蹲守在朝歌晚露花曾經種植過的地方,從三月二十九號開始,到四月一日結束。
同樣是煉氣期中期,他能獨自行動,只因他是一行人中少數能夠拉開靈台方寸結界的人。
人間界不比仙界,對修仙者的限制極大,根本不容許修仙者在非結界以外的地方戰鬥。
前來人間界的修仙者大多時候成群出動,就是考慮到不是所有人都能拉開結界,以免出現遭遇敵人卻無法擊殺的情況。
還有另一層原因,便是拉開結界之後,必須時刻以自身靈氣維持,施術者必定實力大減,實力越強,壓製就越厲害。
有同伴在身邊,會更加安全。
灰衣男子早就聽到屋外有腳步聲傳來,由於不知其實力,沒有聲張,待腳步聲過去,才出來,屏氣輕步,慢慢往那人方向而去。
害怕鑽入草叢時會發出聲響,還繞了一圈,走了邊路,才趴在地上窺探。
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檢查過無數遍的沙土之上,放置著一個白色花盆。
一朵小小黃花蹲在其中,皎潔月光照亮它的花瓣,正無風緩緩搖曳。
在花朵旁邊,一個高大且瘦弱的人影,靜靜站在那裡。
灰衣男子當即明白,這就是千辛萬苦要找的朝歌晚露花,而這個人影,便是偷走花的強盜。
感受不到他身上的靈氣,怎麽看他都只是一個普通人。
雖然疑惑,但灰衣男子著急立功,也著急於朝歌晚露花將要成熟,連忙起身,要把普通人打暈,把黃花拿走。
小乾坤劍說道:“來了。”
李慎點點頭,他早就聽到樹林裡發出的聲響,又讓符墨和小乾坤劍探查,知道這個人是一個修仙者,實力比自己要強上不少。
便將好色筆和小金鈴鐺從包裡拿出,隨身帶著。
聽腳步越來越近,轉頭看到一個灰衣男子,說道:
“你是誰?”
灰衣男子聽他說話中氣不足,更加肯定他只是個普通人,連話都不屑於說,一拳朝他面門打去,沒料到他居然閃過。
於是又連出四拳。
在黑暗中,兩人都瞧不清對方面容,只能大概看清對方人形身位,灰衣男子出拳速度極快,李慎閃得更快。
四拳連他的衣服都沒蹭到。
灰衣男子頓時明白,面前這個人絕對是位修仙者,才能像自己一樣,靠著周身靈氣流動感受動作。
只是他層次太低,自己無法感知,是修仙者倒好辦了,拉開結界殺了便是。
念頭已起,嘴裡卻說道:
“把朝歌晚露花交出來,饒你不死。”
李慎還是第一次從其他人類口中聽到朝歌晚露花的名字。
有許多問題要問,可見灰衣男子往後連退五步,高舉左手,緊握拳頭。
符墨提醒道決不能讓他施術,小乾坤劍也讓自己注意,修仙者之間的戰鬥不能手下留情。
李慎對修仙者的印象本來就差,現在遇到一個陌生修仙者,也是連話都不回,就要攻擊自己,而且還是為了搶小黃花。
便一個箭步跟了上去,硬生生逼他垂手格擋,又踢一腳,踢到他的腹部。
灰衣男子吃痛倒下,要拿懷裡的木條,可結界不拉開,沒辦法施術,只能滾到一邊,身上沾著土,又起身。
李慎不管他滾哪裡去,站著又往哪裡逃,只是追著他踢,雖然沒有,可他吃了如此多的湯藥,身體技能素質遠超尋常修仙者,一腳一腳踹到灰衣男子身上,即使灰衣男子常年居住仙界,吸收靈氣,結實強壯,也疼得皺眉。
找準機會也還擊一拳,不知打在這個瘦弱男子肩膀還是手臂,頓時五指一麻,心說怎麽會硬得跟塊鐵似的。
就這麽一愣,瘦弱男子的拳頭如同疾風暴雨般落下,錘得他眼冒金星。
李慎只是揮臂,小乾坤劍告訴他,這個灰衣男子的靈氣並未有衰弱跡象,不會因此受傷喪命。
符墨大喊:
“小子你不願意殺人,但修仙者之間必須要贏一個,你得想辦法打暈他,或者折斷他的雙手。”
灰衣男子感覺到自己鼻子正在流血,心裡大為冒火,他可是強大的煉氣期中期弟子,怎麽會被一個可能連煉氣期都沒到的蠢人按在地上捶。
一個挺身,將瘦弱男子格開。
可就在抬手間隙,瘦弱男子速度奇快,又跨近身來,自己又被踢了幾腳,臉上又中兩拳。
心裡火大,想著:“你特麽根本沒想拉開結界,什麽意思,大家都是修仙者,你還真想把我一拳一腳打死不成?”
大吼一聲,左右手齊在空中撚訣,假裝要施展術法,逼他後退。
要是別的修仙者,一見這種架勢,肯定收手,施展防禦術法。
可李慎別說防禦術法,連術法訣竅都沒學過,一看灰衣男子兩隻手在外舞動,正面沒有半點遮擋,先是一拳打中他的臉部,又是一腳踹到他的胃部。
灰衣男子受力,往地上一倒,疼得直咬牙。
李慎管不了那麽多,修仙者什麽德行,在火旺鎮一行時已經見識過了。
現在他要殺自己搶朝歌晚露花,絕不能讓他得逞。
就在李慎要下腳之時,背後傳來一陣清明亮光。
小黃花身披的光芒亮得刺眼,仍帶有月光的皎潔,可無論怎樣,天底下都沒有如此亮堂的月光。
在小花盆四周,一切都顯得黑暗無比,向著更黑暗而去。
仔細看,無數黑暗小點正從土裡鑽出,飄飄揚揚,聚合到一起,形成幾十股黑色“靈氣流”,圍繞著小黃花花瓣轉動。
好像小黃花是一處深不見底的漩渦,將一切都黑暗都要卷入。
清虛蛇龍符墨問道:
“不太妙啊小子,怎麽空氣中全是怨氣?”
“黑色小點是怨氣點?”
小乾坤劍答道:
“閣下種植的藥草的確跟怨氣聯系。”
李慎全然不解,可見到無數怨氣糾纏住小黃花,心裡止不住擔憂。
灰衣男子本見瘦弱男子轉身,忙抓住機會,高舉左手,大喊道:
“靈台...”
眼睛瞥向唯一的光亮之處,看見黃花的異狀,嚇得臉刷的一下白了,想起了仇天健的話:
“如果在執行任務時,發現朝歌晚露花開始變化,立刻逃命,不予追究。”
沒有猶豫,直接調轉身子就跑。
李慎見他要走,心裡雜亂一片。
“小子你不能讓他逃掉,有敵意的修仙者必須立馬殺掉。”
小乾坤劍也說:
“閣下應該攔下他,否則閣下如今的生活將很難維持。”
李慎回頭看了眼灰衣男子,又看向小黃花,淡黃色花瓣已被黑氣重重疊疊遮蓋,想要看到黃衣少女的臉,卻只能看見它花瓣上不知何時生出的晚露淚珠。
灰衣男子的背影仍在縮小,他身上系著自己和正常生活的聯系。
一時之間兩周出院的生活閃過,新朋友的玩鬧,新同學的相處,一切都仿佛風平浪靜之中。
可其實他早就不再是一個能夠安分上學的李同學。
按好色筆的預言,找到道緣起,他就踏上一條前途未卜的新路。
雙腳什麽時候立在初始點的呢?
想必是在疾病找到自己的那天起吧。
吃不清的藥丸、扎不盡的針眼,按照醫生在病歷上寫的,規規矩矩半年後死掉,這才是我李慎的正常生活。
“去特麽的生活,那人愛滾滾。”
“我答應過小黃花要保護她。”
往小黃花走近一步,輕聲喊它,聲音受黑暗怨氣層層阻撓,不知道能傳到她耳邊。
沒有回應。
“你們知道怎麽阻止怨氣流入它體內嗎?”
清虛蛇龍符墨沉默片刻,才說:
“小子,老夫偷的能力遠遠不夠吸收如此多的怨氣。你是不是還沒有學會怎麽感知外界靈氣怨氣?
“你的黃花周圍聚集著龐大的怨氣,老夫從未感受過如此多的怨氣。”
“就算你當時讓我把三爪紫玄蜥全部藥效偷過來,再吸掉高馬尾姑娘手裡的蜥蜴,都是無用。”
李慎看著被怨氣流環繞著的小黃花,讓符墨試試再說。
另一邊,灰衣男子正玩了命地跑,當弟子這麽多年,還從來沒有遇到過有任務能夠逃命而不追究的,那得是危險到什麽地步。
越想越害怕,抱著頭往密林鑽。
只聽耳邊一句冷笑,一個乾癟的聲音模糊不清說著什麽。
灰衣男子跺腳停下,大喊道:
“誰!”
沒有人回話,“啪嗒”一聲,衣服口袋裡揣著的木條落在地上,木條一端隱隱有黑氣彌漫。
又一陣模糊不清的話語。
灰衣男子想到什麽,便要驚聲尖叫,卻再也叫不出來,他的脖子忽地出現一道極深的傷口,自上而下劃開,鮮血四濺。
木條上的黑氣滲透而出,將散開的血點卷起,騰騰黑氣往灰衣男子脖子上的傷口裡鑽。
灰衣男子繃直了脖子上的筋,雙手想要抓住往裡灌入的黑氣,每次抓都抓了個空。
木條上的黑氣全進了他身體,四肢和腹部一鼓一鼓,有什麽正在他身體裡遊走騰挪。
下一秒,灰色男子整個爆裂開來,成了一團暗紅的血霧,在月光下瑩瑩亮起紅色邪光,又重新聚合到一起。
只聽“砰”的一聲,一隻雙眼通紅的四腳獸趴附在地,牙齒尖刻,刺舌斑駁,流著濃稠涎水,往李慎方向奔去。
李慎按照符墨的指示,嘗試著接近小黃花。
“需要半米之內才能生效。”
空中的怨氣漩渦撞擊著他的身體,他每往前走一步,撞擊的力道就大上幾分,直到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左腿側跨繃直,才能勉強站立,只能停下來,見數不清的怨氣點打在身上。
好似自己正身處一條湍急的河流之中。
這時背後又傳來“隆隆”踏聲,正是灰衣男子逃離的方向。
從林中猛地跳出一隻紅眼怪物來,還沒有看清它的樣貌,紅眼在黑暗中劃動,成為一線紅光,也往小黃花方向來。
李慎一拍小乾坤劍,將其恢復大小,向怪物奔去的方向一橫。
紅光上下躍動,躲過劍刃,繞到旁邊,仍想要朝著黃花撲去。
李慎見它滿身覆蓋著黑氣,似乎跟長鳴鼠的背甲相當,猜測它也用怨氣當防禦,便不用手觸碰。
一劍一劍朝著它戳去。
它的口水黏糊爛臭,往地上低落,草叢一接觸到,就一叢叢萎靡發黃。
“這是什麽東西?”
“在下略有想法,閣下嘗試著戳中它一劍。”
李慎邊躲口水,邊揮劍,幾番下來,仍跟它沒有接觸,似乎它也不敢觸碰這把寶劍。
小黃花那邊黑氣越聚集越多,漩渦進一步擴張,怨氣點如同海浪,急速衝擊著自己腰間,連這裡都已經站不住,只能往後再退。
退時又戳幾劍,在黑暗中看不清它的樣貌,它身上還裹著濃濃黑氣,只能憑著感覺,往兩隻紅眼那邊劈砍,可收效甚微。
見自己退, 它在進,決不能讓它接近小黃花,下意識擺出《修道劍》劍法第一式來。
腳往前邁出半步,還沒落地,只聽兩位說道:
“閣下不能動用修道劍劍法!”
“小子你別用太多靈氣啊!”
清虛蛇龍符墨總是多話,可小乾坤劍向來沉靜,竟然也在此時大喊。
便知使用“大道始一”定會出大問題。
可這個紅眼怪物滿身怨氣,眼睛始終盯著小黃花,就要躍過自己直奔而去。
情急之下,劍尖一抖,“嗡”的一聲,小乾坤劍竟生成了三道虛影。
一道刺向它的眼睛,一道刺向它的小腿,一道刺向它的背部。
三道虛影瞬間擊出化作三道白光,怪物見狀,急急後退,跳到遠後方,盯著紅眼回望。
它背後的黑氣被劈開一部分,露出了同樣為黑色的短毛。
可一瞬間,黑氣又合攏,將怪物完全包圍。
小乾坤劍驚喜道:
“閣下什麽時候學會的吳式三股劍?”
李慎目不轉睛盯著四腳怪物,回道:
“我使的是?”
“動作不準,精髓已至。”
“你知道它是什麽了嗎?”
“裡面只是一隻野狗,摻雜了一部分人血,而外面附著的黑氣,是一隻不完整的怨獸結成。”
李慎不關心怨獸是什麽,問道:
“弱點呢?”
“弱點正是在下。”小乾坤劍朗聲道。
銀色劍身頓時發出淡藍光芒,無數的符文在劍刃上緩緩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