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趨於一色的白。

　　……

　　“工作辛苦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明天見。”

　　主任的話語打破夜幕般的沉靜，座椅滾輪滑動的聲音接連響起，下班的躁動爆炸式擴散。

　　閑聊聲中，同事們陸續離去，而我還要再晚一些，並非是熱愛工作或是工作多到做不完，雖然的確很多就是了。

　　我在等一輛車，通往十幾裡外的郊區出租房的公交車，那裡是我住的地方。

　　等待途中，玩手機、吃東西或是打個瞌睡，做什麽都可以，就是不會去工作，這對我和同事來說都不是件好事。

　　休閑的時間巴不得和工作的時間對調一下，總是那麽短，過得那麽快。

　　手機鈴聲一響，就得拔腿出發。

　　……

　　徒步走到幾百米外的車站，就要再次靜靜等待。

　　這是僅剩的最後一班車，如果錯過就只能打車回去或是就近找個旅店住，無論哪種選擇都會為我一天的幸苦增添上幾分愚蠢，所以我必須早到這裡等待。

　　幸好，這裡靠近起點站，而且是個冷清的時間段，所以公車總會準時地跟緊我的腳步。

　　轟鳴聲不斷，車輪已然靜止，在紅光的閃爍下，公交車打開前門接客。

　　可還沒等人們上去，車上的東西就搶著要下來，那是一股刺鼻的魚腥味。

　　明明沒有幾名乘客，卻有如此難以描述的味道，這也算是班車的特色所在。

　　踏上去的瞬間，內心會浮現起一絲回家的欣喜，僅僅是一絲絲，因為工作的結束總是伴隨著時間的結束，生命的一天又這麽草草流逝，每每會懷疑起現在的日子，但是這種想法很快就會煙消雲散。

　　借著只在上下車亮起的燈光，在車頭往後輕輕一瞥，盡是空蕩蕩的座位，僅有幾個人存在，而我的目光總會第一個鎖定在那個獨特的身影上。

　　一個不小心，就會因為看得太入迷而忘記投幣，然後就會迎來暴躁師傅的一聲怒吼。

　　不過那都是在初期的時候，習慣之後就能夠平靜地走到她的身邊，然後選擇一個空位坐下。

　　這看起來似乎有些奇怪，不過我會做到她旁邊是因為這裡是公車最受歡迎的後座，每個人都會想坐的後座，而她“碰巧”坐在這裡而已。

　　沒等寥寥無幾的乘客都坐下，公車就急匆匆地啟動。

　　這一路的行程很長，因為連接著都市與鄉村，雖然現在看不出來，但是承載的人數多到嚇死人，這也是我為什麽選擇坐最後一班車的原因。

　　雖說如此，最後這一趟並不妨礙它滿載而歸。

　　這才剛剛出發不久，還沒有經過那個地方。

　　……

　　行駛了不知道多久，公交車停在一個菜市場的站點，嗚嗚喳喳的聲音和更加凝重的腥味緊接著就傳來。

　　稍稍側頭，透過窗戶看去，黑麻麻的一眾人聚集在前門，像是一群盯上獵物的饑餓猛獸。

　　等門一開，他們拚命地往裡面擠，推推搡搡總會引發幾聲粗魯的囊叫。

　　這是一群起早貪黑的老人，大多是老婦人，手中和腰背總會攜帶著幾個陰濕的大麻袋，腥味就是從那裡傳出。

　　晚上還能同坐一輛車，但是早晨上班的路上從未見過，她們起得比我都早，但是很輕易就能猜測出來，那裡面裝的是魚類。

　　攜帶這些東西上車顯然不是一件好事，會引起其他乘客的不滿，上頭也曾嚴令禁止，但是都阻擋不住。

　　為此，政府新設立一條較短的路線，運行時間也更短，但是的的確確解決了不少問題。

　　至於這些老舊的公交車，留著總比廢棄要好。

　　這是一座新興的海邊城市，市區很是繁榮整潔，相比之下，本應是息息相關的“魚”卻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若不是為了賣出個更好的價錢，誰會千裡迢迢地趕來這裡?

　　他們本應趕在下班時間前回去，高峰期並沒有容納他們的位置，就連擠上公交車的資格都沒有，一旦錯過，就會被拖延到現在，總會有人錯過。

　　現在，這群人全都擠上車，公車停留的時間比先前幾站加起來都要多得多。

　　車內的空間倒也還算是能容納得下，畢竟是最後一輛，要是不行那就麻煩了。

　　但是座位就不一定了，每次都會有人站著，這也是他們搶著上車的目的。

　　原先空蕩的座位被一掃而空，爭到的人可以借此放松一天下來的疲倦，反之就只能延續勞累。

　　不僅僅是座位，這些人沒有那麽多講究，無論是台階還是橫置的扶手，只要是能坐的地方都不會放過，這個時候才能體現出後座的珍貴。

　　因為沒有人會想讓出自己辛苦一天后坐著的位置，但是從小到大的熏陶又會驅使你給這些年齡更大、看起來更加幸苦的老人讓座。

　　那該怎麽辦?有什麽辦法可以既不用讓座又不會遭到內心的譴責呢?

　　答案是後座，後座就是一個能讓人坐得心安理得的位置。

　　後座距離靠後、顛簸較大，老人若是要主動索要，那必然會先從前面開始，如果前面的人不讓，那麽後座的人被索要時，就可以跟著拒絕，同時將內心的愧疚轉移到前人身上。

　　“後座容易頭暈，還是坐前面的好。”

　　“前座更適合，就讓那些家夥讓吧。”

　　“他們不讓，我也不讓。”

　　或許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來催眠自己，從而自我安慰。

　　但事實是，後座再怎麽不適合也比站著要好。

　　當然，這只是多年來坐公車的個人心得，不敢保證有幾分準確。

　　不讓座也完全沒問題，這並沒有錯。

　　每個人也都明白這一點，沒有人會願意去打破這個局面，都保持著對現狀的默認，這也不是一件壞事。

　　但是，但是那個人不一樣，那名少女不一樣。

　　在世界以如此水到渠成的模樣展示出來時，她卻敢於開鑿變道。

　　“老奶奶，你來坐這個座位吧！”

　　青春颯爽的短發，甜美溫馨的笑容，活潑悅耳的嗓音……

　　在左右環顧已無人讓座之後，她就會向老人讓出自己的座位，接著用靈動的身姿穿梭在人群之中，幫助那些看起來需要一個位置的人開口。

　　在她的言行舉止下，人們總會難掩心中的慚愧，讓座的人們會多很多。

　　當然，也會有人拒絕，少女也不會強求，依舊會微笑著道謝然後轉身尋找下一個。

　　“明明就坐在後座，不用特意讓座也沒關系的……”

　　“管好自己就行，幹嘛要多管閑事，死八婆……”

　　“道德綁架的人，真惡心……”

　　第一次見到她的人應該會這麽想吧，但是一直以來和她搭乘同一輛班車的我很是清楚，這個少女遠要比想象中的更厲害。

　　這個少女應該和我持有同樣的看法，她總是會坐在後座再將其讓出，就像是特意為了讓座而坐在不容易讓座的後座上。

　　雖然只是同乘一輛車、連話都沒說過的陌路人，但是我完全有理由這麽相信，她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最好的證據。

　　沒錯，在長時間的觀察下，我可以斷言，她是個能為了讓座而特意搶佔後座的爛好人。

　　不是像跟蹤狂或是癡漢一樣緊盯著人家不放，只是她的一舉一動是世間少有的，所以是那麽地吸引我的眼球。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支撐她這麽做?難道不會感到麻煩?不會礙於旁人的眼光?這成了逐漸腐朽的大腦為數不多的思考。

　　她的身姿借助街旁的燈光，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昏暗的車廂掩蓋不住她身上的閃耀，就像是烏雲無法永遠遮擋住日光一樣理所當然。

　　在趨於冷淡無情的人際關系中，很幸運眼前能出現這麽一位特殊人物，我那漸漸失去溫度的內心或許也能借著她光亮重燃起幾分火熱。

　　就像是今天晚上的月亮，能像她一樣，將從她那裡得到的光芒重新散落在地。

　　相比起來雖然稀疏，但是同樣能照亮他人前進的道路。

　　欸?

　　稀疏?一點也不！

　　車窗外的夜色愈加明了，起初還以為是途徑某個燈光明亮的街道，但事實並非如此。

　　外面的光芒遠超燈泡所能提供的光亮，就像是真的白天已經到來一樣，明明現在是正兒八經的夜晚。

　　不！那道光甚至連白天，連太陽都要超越！

　　整個世界不再是亮起，而是逐漸被一道朦朧的白光籠罩！

　　車內有不少人好奇地貼在窗邊觀望，可見過的人無不發出極其刺耳的尖叫！

　　冷清的夜晚瞬間被打破，人群湧動，驅車聲起，各類動物的慘叫聲不絕入耳，仿佛世界的終焉就要到來一般。

　　或許真是這樣……

　　我也想靠窗一探究竟， 但是……

　　……

　　人類最大的恐懼來自於未知，而現在面對的正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未知……

　　人們當然會感到害怕，一害怕就免不了會手忙腳亂，事故就這麽隨之而來……

　　一陣劇烈的晃動過後，公車側翻在地，乘客的情緒徹底被引爆，紛紛破窗而出……

　　我也想跟上他們的腳步，但是我做不到……

　　有個該死的東西將我定在地上……

　　我的身體……鮮血直流……是那斷裂的鐵扶手刺穿了我的胸膛……剛好把我的心臟串在上面……它還在垂死掙扎地跳動著……

　　疼痛、惡心、眩暈……身體受到的打擊讓我無暇顧及精神上的衝擊……

　　災難?末日?已經無所謂了……

　　我恐怕要先走一步……

　　好困……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累了……睡一覺吧……

　　“來個人……來個人……”

　　嗯……是誰在說話……

　　吵鬧聲很多……唯獨這個聲音……

　　“誰都可以！快來個人救命啊！”

　　微熱的水滴在臉上……喚醒困倦的眼睛……

　　模糊不清的視野中有個人影……就跪在我的身旁……

　　時而抬頭呼救……時而低頭抽泣……

　　呐喊與熱淚因此而來……

　　真是奇怪……

　　死到臨頭……我還能感到欣喜……

　　至少……

　　那破碎的窗戶外……滿是白光……日月和星星仿佛都被它吞噬了一般……

　　至少，你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