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雲水客棧,一樓大堂。
青墨神君遺府的相關事情已告一段落,關於綺練峰那場外景之戰,方曦文並不知曉詳情,問了方二叔他也是笑而不語。
至於雲無心...在兩家關系這麽敏感的時期,他也不會蠢到去給別人添麻煩。
但他還是覺得雲季年死得太草率了,這是唯一一個能把他嘴給撬開的外景,但在場的其他高手都沒攔,方曦文又有心無力。
或許雲無心有她自己的考量吧,這就不是自己小小開竅能管的事情了。
“記住了麽?”
他在桌上寫寫畫畫,潦草的紙張上有著一方方職能表格、管理規則、賞罰明細等字樣,站在他身後的影侍看得兩眼放光,連連點頭,“少爺,可真厲害。”
“在這個家,我能拜托的只有月兒了,”方曦文打出一張感情牌,溫和一笑,“哪怕辜負我的期望也好,以保全自己為優先。”
“是不是說反啦...”
影侍眉眼彎彎,把桌上的紙張小心翼翼地收起,化作黑影離開了。
有影侍在,即便他離開,方家與劍堂組成的情報系統就不至於癱瘓,大半個夷陵的風吹草動都會被記錄下來。
雖然遲來的方二叔入主了靜水城,但他也不是個能閑下來的人,竟然打算把這座城交給方曦文管理。
如果換成之前的他絕對會答應,畢竟此地一方豐腴,三大宗門裡有兩座是他的靠山,而天羽門式微的當今,這裡就是方曦文的一言堂呀!
簡直可以說是口含天憲、隻手遮天,只要不做得太過分,就算是雲家也不會來多管。
就算沒有那麽多世俗的欲望,留在這裡平時跟姐姐在練功房學劍法,累了就吃喝玩樂,日子多麽愜意。
可惜,搖搖晃晃的風箏已經被人拉住了,他不願再隨波逐流,想飄往該去的方向。
至少,不能眼巴巴地等著世界被毀滅。
雖然主角團的相關劇情已經被他毀得七七八八,但這千裡眼ex還是有其用武之地的。
他的記憶力不錯,拿著地圖琢磨半晌能想起很多個點,或許比例不對、記錄模糊之類會有影響,但總體來說問題不大。
男人規劃了一條從夷陵到神都的遊歷路線,一路彎彎折折,途徑多個遺府、勢力、藏寶點,具有相當高的容錯率,並不是簡單的鏈式結構。
至於遊歷也是思考過很久才下的決斷,畢竟當前的首要任務是提升實力,方家的勢力在前期很有用,但修煉這東西不能光靠外力。
即便有了方天宇送過來的人道秘寶,能夠加快凝練穴竅,但離打開耳竅還得有一兩個月。
而次要任務是研究青墨神君的遺留。
自從秘境出來後,那方玉印就直接認了他為主,裡面記錄青墨神君的道路大概可分成三部分:虛空之道、機關術、陣道。
虛空之道目前很難學會,不僅知識晦澀難懂,而且在沒有內外交匯成就外景之前,就算明白了原理也使不出來。
不過裡面還有一式不涉及虛空變化的外景劍招,玉印裡有真意傳承,可以每天參悟。
而後兩者,比起機關術,陣法一道要更具有實用性一點。
雖然做等身人俑是很有誘惑力,但方曦文一向是強度黨——我早就覺得xx強了.jpg
還有就是有關操作面板,“碧落劍仙之契”隨著二人心意的互通,契約加深後產生了一些變化。
先是在【人物一覽】界面,
那個成熟的碧落劍仙立繪右下角,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愛心。 其次,“碧落心法”的熟練度已經解禁,但進度條漲得很慢,只有百分之零點幾,提示“未能找到靈境入口,無法召喚”。
不過也不急,他出發的第一站就是入口,此處按下不表。
值得一提的是,洛青霓已經在嘗試融合壓製劍意了,這個過程或許需要很長的時間,但不得不做。
碧落·生死劍意像一顆定時炸彈,傻姑娘自己都掌控不好,萬一哪天暴動了,後果不堪設想。
還好撿到寶的明月劍派對此相當重視,安排了空閑的女性長老輪流護法,讓人感歎不愧是名門正派。
就是弟子磕磣了點,他想。
‘目前要做的事大概就這些,路線上也圈出了幾個可能會遇到野生女主角的地點,不過契約這東西,強求不了。’
將現狀整理完後,他又提筆開始寫起別的東西,此時有一襲素雅白裙從樓上翩然而至,在背後輕輕抱住他。
“寫的什麽?”方清筱也開始摟脖子了,不知道跟誰學的,那清淡柔和的香氣又繞了過來。
“把一些管理細則給規范化,不能浪費她們太多時間。”方曦文頭也沒抬,奮筆疾書。
沒有接方二叔的放權,他雖然直接開擺,但也不能一走了之。
所幸留了影侍在這裡,她加上劍堂的秋師姐,以及以前刺探消息搭起的班子,這一幫人行使靜水城一半的權能。
至於另一邊,就是方二叔安排的人手了。
也沒辦法,便宜老爹的人脈大多在神都附近,派人千裡迢迢過來實在有種不信任二叔之嫌,眼下這樣算是最好的處理辦法了。
“阿姊,今天又不去練功房嗎?”
“嗯,要跟你一起走。”
聞言,他楞了一下,把筆擱在硯台上,把背後的姐姐拉到身側坐下,疑惑道:“什麽叫跟我一起走?”
“曦文不是要去遊歷嗎?”方清筱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顯得乖巧,“我剛好也打開六竅了,可以一起。”
“...你跟我一起?”
“嗯。”她少見地沒有別的動作,就這麽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能叫遊歷嗎,不是純純旅遊?”
他瞪著這個就差把‘外景之下無敵’寫在臉上的姐姐,反問。
四竅時就能勝部分九竅,現在開了六竅更是如殺雞一眼,沒看到燕峰才走過了兩招嗎。
“不可以嗎?”
方清筱拉住他的手,那張總是顯得明豔大方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失落,眼底的溫柔欲語還休。
這反差幾乎要將他擊沉。
“當、當然——”方曦文連忙用力咬了下舌尖,差點沒清醒過來,“不可以。”
“好吧。”
方清筱答應得乾脆利落,又偏偏拉著他的手不放。
“姐,我要去廁所。”
“去吧。”
“...你不放手我怎麽去?”
“不知道。”
眼見姐姐進入油鹽不進模式,方曦文思忖了一會,用空出來的右手開始寫字:‘煮酒論英雄——開竅期同階戰力梯度表(我認識的)’
‘t0:方清筱,葉白羽/雲屹川,洛青霓’
‘t1:大宗門長老嫡傳、核心弟子,雲諫(已故)’
‘t2:大宗門內門弟子/世家弟子,嶽正方,秋師姐,戴元清(已故),何宇(已故)’
‘t3:學藝不精的大宗門弟子/小門小派在外面行走的傳人/優秀散修,沈星瑤,王黑七(已故),燕勇(已故)’
‘t4:無師承、自行摸索的散修:不認識’
他洋洋灑灑寫了一頁紙,成功將方清筱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寫的什麽?”
“純靠個人主觀排名的、我認識的、在同階戰力的排行榜單,”方曦文搬出一堆定語,笑眯眯地看著她,“排名分先後,所以阿姊在裡面是最厲害的。”
“再多誇誇我。”
“嗯,雖然是我個人的猜測吧,”方曦文摸了摸下巴,“姐你從來沒有遇到過瓶頸吧?”
“沒有。”
“對你來說,關就在那裡,只差凝練穴竅的水磨工夫,想破就破了。”
“嗯。”
方清筱一臉的理所當然,她覺得這就是正常修煉的樣子,而且師尊也是這樣教的。
不服不行,方曦文只能無奈搖頭。
這姐姐就是天生的劍客,你問昨晚吃了什麽她肯定答不上,但如果問六天前出的第五百四十三劍是哪招,她一定會原原本本告訴伱。
‘我在總結天道劍淵的第三種劍道精義。’她是這麽說的。
一旦她突破到九竅,方曦文懷疑她立刻就能天人合一,接著內外交匯、成就外景。
無論從紙面實力、戰績、潛力,方清筱都該是t0中的天花板。
“嗯嗯,接著誇。”
“至於葉白羽跟雲屹川,前者主修天羽無極,後者主修天衍圖錄,都是直指法身的功法,孰強孰弱分不出來,但比一般高手強一大截。
我跟他們都交過手,這兩個逼的招式境界、戰鬥意識、反應速度都是頂級的水平,姑且把他們排在阿姊的後面。”
“曦文,真厲害。”方清筱很驕傲地蹭了下他的臉。
他乾笑了兩聲,沒說話。
至於洛青霓,在隻使用碧落·海潮劍意的情況下,排個t0末尾沒問題。
別看她平時傻兮兮的,真要打起來沒幾個人敢說能穩贏她。
至於碧落·生死劍意波動性太大,在暫未掌握前不納入計算。
“往後就沒什麽好說的了,t1的高手我不認識幾個,但在人榜上能找到不少,”方曦文想了想,“嶽師兄還是差了點,以後努努力有機會夠到人榜末尾。”
“口氣倒是挺大,”方清筱眉毛彎彎,輕輕捏了捏他的臉,“曦文呢,你把自己排在哪裡?”
“嗯,我剛剛也在想這個問題。”
琢磨了一會,他在兩行中間另起一行:‘t1.5:方曦文’
“噗!”姐姐笑得破功,軟軟地倒在他身上,雙手不安分地抱來抱去:“曦文,太可愛了。”
“笑什麽笑,我可比嶽師兄厲害啊。我會的招式多,反應快加上心思縝密,排個t1.5很過分嗎?”
他很是不忿,這不懂精細化排名的家夥。
“不、不過分。”
“還在笑還在笑,不想理你了。”
“你可愛死我算了。”方清筱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撲翻在地,兩人在大堂裡打鬧起來。
...
...
天羽門,天元峰。
因為又作死去摻和奪取靈泉之精的事,整個天羽門的風評幾乎徹底爛掉,在夷陵如同過街老鼠,願意喊‘道爺’的人都沒幾個了。
雖然綺練峰附近那場外景之戰的細節沒人知道,但看明月劍派那幾位長老盛怒的樣子,天羽門真夠喝一壺了。
勾結邪修、圖謀不軌、高層腐化...再搞下去,怕不是連玄霄宗也要跟他們切割。
‘你也是道門三宗的旁支?’
握手。
‘天羽門。’
洗手。
不過這一切對葉白羽來說沒什麽影響。
更換了主修功法之後,他的修為進境是一日千裡,在將“天羽無極”也修至開竅時,他收到了遊歷在外師弟的來信。
他拜托師弟去查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關於貪墨王黑七父親撫恤金的人,已經確定了他的所在地。
“神都...”
那是九州中最為繁華的地方之一,自古以來就有龍興之地的美譽,大晉皇室的所在地。
‘他絕不是生來一無所有,他本該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只是被人剝奪、踐踏。’
‘既然他想在世間留下什麽,我便化作那念頭的回響。’
一襲如墨的黑衣飛掠而出,迎著獵獵山風悠然而下。
...
...
雲家,地下牢獄。
雖然死了一個外景二重天的高手頂罪,又有代行家主雲無心的力保,但雲屹川還是受了頓重罰。
在賞罰堂領了一百二十大板後,他又被關進了又深又黑的潮濕地牢,按照家規,他要在這裡關上整整一個月,好好反省。
基本見不到活人,就連送飯的都是雲家的各種機關傀儡。
偶爾,族姐雲無心會下來看他一眼,確保他沒有因為孤獨、恐懼等負面情緒瘋掉。
這擔心顯然是多余的,雲屹川已經開始跟自己下圍棋了,精神狀態好得出奇,但他的確在心裡憋有一個疑問。
在被關押到地牢的第十天,雲無心第二次下來時,他終於忍不住發問:“族姐,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吧。”
“你...對方行雲的印象怎麽樣?”
雲無心為雲家操了太多的心,他很佩服這個族姐,因此不想她落入某人的魔掌中。
聞言,她看了雲屹川一眼,語氣冷淡,“如果你還想找他報仇,那我勸你放棄,這件事本來就是我們不對。”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對他的看法。”
“呵,算是個有意思的小鬼吧。”雲無心不知想到了什麽,輕笑了一聲,拂袖離去。
那個小鬼用掉一個承諾,換自己為他遮掩天機...這倒是頗為有趣。
‘完了!’
雲屹川心裡咯噔一下,從夷陵到神都,那麽多提親的青年才俊把門檻踩破都見不到一面的族姐,居然認為那小子有意思?
在她眼裡,方行雲居然是“有意思”級別的男人?!
三公子,你他媽究竟使了什麽手段!
...
...
雲水客棧前。
方清筱站在門口,目送著騎著青驄馬的身影離去。
沒什麽好擔心,也沒什麽舍不得,他是個在哪裡都能活得很好的人,她從不懷疑。
在輕快的馬蹄聲下,錦衣公子行至半路時,天空突然下起雨來。
他躲到屋簷下,拍了拍微濕的衣擺,抬眼望天,忽地笑起來。
那一身錦衣被他脫下,換上蓑衣戴上鬥笠,身影消失在斜風細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