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爸爸,你經商多年,想必也是摸爬滾打過來的,對吧?”
“做生意,賺錢虧錢很正常。”
“那你平常是怎麽規避風險的?”
趙虎父親喝了口茶,很自然的說:“就是按照以往的經驗,還有這麽久的人生閱歷來判斷。什麽生意能做,什麽生意有風險,稍微打聽打聽便知道了。”
“可如果你的生意從始至終都是一帆風順的話......”陳茗微笑著問:“那不是更好?”
“如果真的按你說一帆風順,我反而會心虛,畢竟沒有經歷過一點波折......”趙虎父親忽然頓悟:“你是說,我兒子這一路走過來太順利了?”
“十歲的孩子,能懂什麽大道理。”陳茗點點頭:“只有讓他親身經歷過那種敗者的滋味,他才能站在輸家的角度去思考,未來這盤叫做人生的棋局,應該如何去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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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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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虎的白棋以極快的速度突入黑棋邊路薄弱的防守之地,一手小尖(在原有棋子的斜路下棋的手法)作為先鋒的妙手,像開路的上將軍手中揮舞的斬馬刀,破壞了黑棋本就脆弱的防守!
瀟筱葉未有片刻猶豫,在後方不遠處補了一手單關(在已有棋子的橫線或直線隔路下子),看似進一步做空虛實之地,實則是為接下來的短兵相接做好充分準備。
白棋前方突進的騎兵,面對散漫的黑棋,正想進一步擴大優勢時,臨了卻覺得地下一陣攢動。
黑棋似乎早就料到對方如此之快的進攻,快的目的,是為了衝破看似脆弱的防守線,但有時候,脆弱不過是表面的佯裝。
下一秒,黑棋在四周架起拒馬,突出的尖刺將騎兵與步兵徹底斷開!
這一手扳(在對方要長出頭的地方緊挨著下一子)......趙虎心中一驚,他的本意是利用快攻衝散左邊的棋形,讓它不能連貫,沒曾想因為著急進攻,反被對方製止了前進方向。
他明顯低估了瀟筱葉的實力,進攻的失誤已沒法彌補,趙虎只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反觀瀟筱葉這邊,賺了幾子的情況下,下一手並未如常人思維那樣剿滅余下殘兵,反而激進的在白棋後方非常堅實的要地落下一子。
這一子,在場所有人都沒看出用意,除了胡月瑩。
只見她稍微停頓,隨後便會心一笑,小聲說著:“他已經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這一子的作用,現在看來是非常愚蠢的一手,因為在圍棋這種互為攻防的策略遊戲中,每一手都必須下的深思熟慮。
但若從戰場全局的角度去看,這一子就如同安插在白棋後方的黑火藥,隨時都有引爆的可能。
趙虎看到這不明就裡的一手壞棋,心想對方實力似乎只能如此,剛才虛晃的陷阱興許只是偶然的靈光乍現罷了。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繼續囤積兵力,加厚薄弱的防線陣地。
接下來十幾手,雙方的試探愈發頻繁,隨著領地減少,維持表面平和秩序的枷鎖即將被扯破。
白棋以右上角為核心腹地,向下延申出一條蜿蜒崎嶇的連環鐵索,黑棋也曾做過星星點點的部署,但都只是隔靴搔癢。
趙虎忌憚於剛才黑棋那招暗藏殺機的陷阱,故意將即將進攻的兵線延申拉長,這樣就算局部遭遇小規模戰鬥,也能通過迂回拉扯的形勢挽救。
他從目前的局勢判斷,瀟筱葉定會從自己右下方較為薄弱的陣地進行總攻,
於是在補了幾手小飛(日字形下法)後,開始準備從中部發起攻勢! 兩軍在天元附近蓄勢待發,白棋的兵力穩重扎實,反觀黑棋這邊,兵力配置有些奇妙。
作為衝鋒表率的,只有區區幾個騎兵,就連後方鞏固陣型的兵力,也幾乎沒有。
表面上,黑棋棋形亂的毫無章法,但瀟筱葉的目的就是這樣。
他深知白棋棋力比自己扎實,如果拚實力,自己幾乎毫無勝算。
但圍棋終究是一個講究大局觀的遊戲,瀟筱葉後天性的棋力不足,完全可以用先天性的棋感來彌補。
圍棋於他而言,像是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朋友,他將平日裡一言不發所積累下來的話語,一股腦兒全都傾瀉在方寸之地間。
每一顆棋子都被他注入了情感,他腦海中的棋形,就是一座屬於自己的本營。
自己則是坐鎮本營中,指揮千軍萬馬的軍師。
果然不出趙虎意料,黑棋的第一波攻勢對準了左下角的薄弱之地,他立馬調轉槍頭回防。
短短三四手的過招,黑棋並未佔到任何便宜,反而因為過於深入,不得不順著邊緣往白棋左上角的腹地延申尋找出路。
這在白棋看來,並非出路,而是死路一條。
白棋連著兩手緊咬不放,就在他以為黑棋將要葬送在這裡時,剛才瀟筱葉留在此處的那顆黑子,卻在此時顯現出了它的作用。
這顆等候多時的黑子,獨自躺在孤立無援的敵軍陣內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下方順著角落逃亡自此的黑棋,卻看到了唯一活著出去的生機!
圍棋最奇妙的地方在於,任何意想不到的落子,都有可能在某個時間段,發揮出它應有的光芒。
瀟筱葉一手粘,將兩顆黑子連接在一起,此時的局勢非常明朗,就連觀戰的小朋友們也茅塞頓開,連連驚呼。
逃亡的黑子們在拾取到這枚黑火藥後,立刻將固若金湯的白棋後方炸開一個缺口,連同著前後夾擊,這裡就是雙方的最終決戰地!
既然要在我的腹地打,那就來吧!
趙虎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但由於後方奇襲的緣故,整個局勢亂作一團。此處的戰況持續了三十多手,黑棋不斷用打劫來逼迫白棋長一氣,同時白棋也在利用長氣的手段,希望將整局期拖入官子階段。
瀟筱葉全神貫注,咬緊牙關,他深知接下來的每一手都關乎輸贏。
這時候,他對於死活題的獨特天賦便展現出來。
小塊地的廝殺,往往都跟死活題掛鉤,但實戰不比練習題,戰況往往發複雜的多。
但在瀟筱葉眼中,如此複雜的戰況也僅如算術題般簡單。
他用寬氣劫(需要再下一招再能形成打劫的下法)的方式,逼迫白棋做長來緩和本就緊張的局面。
“太亂了......”此時已經有小朋友搖了搖頭:“我已經分不清誰佔優勢了。”
“我也是,我還從來沒下過這樣的棋。”
“目前來看,是趙虎佔優。”胡月瑩將一切看在眼底:“但如果拖入官子階段的話,就難說了......”
趙虎的額頭已經因為過度緊張,滲出些許汗珠。
他的本意是希望通過終盤的亂戰,讓黑棋出現計算失誤,畢竟趙虎對自己終盤的計算非常自信。
但很明顯,他不知道瀟筱葉比自己更加善於計算。
可就是精於計算的趙虎,在局勢拖入了官子階段後,腦海中也浮現出了幾十種計算的可能性。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十歲孩子的大腦要求,哪怕趙虎再怎麽計算,這盤複雜的戰局進入了官子階段,連職業棋手也要認真思考很久才能做出初步判斷!
可瀟筱葉這邊則完全相反,他似乎擁有一套自己構建的記憶系統,興許是他在多年如一日的自我對話中不經意建成的。
而此刻,他正站在這座名為記憶宮殿的建築內,四周掛滿了所有官子走法的可能性以及後續的一切延申方法。
官子的重要性在於,它是計算出雙方數目得失及取舍的唯一辦法。
也就是說,官子是兩個實力相當的對手奠定勝負的唯一條件。
你必須要假想出對方的官子會如何布設,還要設想逆官子(對方先手沒走,你後手走)的情況。
總之一句話,官子是每個想成為職業棋手不可逃離的必修課。
兩軍因為剛才的一場廝殺,握手言和。
官子就像是兩軍收兵後,各自查驗損失兵力的情況。
隨著一顆顆棋子被挪到其他地方, 局勢變得逐漸明朗。
但正因為明朗,趙虎的眼神露出些許驚慌。
“不用算了。”瀟筱葉抬頭看著他:“如果沒錯,是我贏了一子。”
趙虎下意識的將頭瞥向胡月瑩,這說明他只相信月瑩的計算能力。
胡月瑩點點頭表示沒錯。
趙虎雖心有不甘,但進入圍棋的世界,他早就明白了成年人的法則。
輸就是輸,贏就是贏,沒有任何借口。
他長舒一口氣,拿出兩顆白子放在棋盤上,隨後緩緩的說:“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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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寬氣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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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虎父親雖然明白陳茗所說,但畢竟是自己兒子,他不理解,為什麽在圍棋上,未嘗一敗也是錯誤的。
“陳老師,我也說句實話吧。”趙虎父親見茶喝的也差不多了,點了支煙:“我兒子說,他想換個老師學,畢竟在你這,他升不了段。”
陳茗歎了口氣,有些無奈的說:“我只是給出我在圍棋方面的建議,但如果趙虎覺得換個老師就能提升棋力的話,我並不反對。”
趙虎父親見下馬威不管用,也不客氣,直接撥通了兒子的電話,並自信的開了免提:“喂,小虎,你收拾下東西,爸爸帶你去另一個圍棋大師那學!”
趙虎那邊傳來的聲音卻十分吵雜,明顯是還被所有人圍著。
“小虎,你那邊吵得很,怎麽回事?”
“爸......我哪兒都不想去。”趙虎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我就想在這學圍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