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依舊,熱風襲面。
院內突然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安靜,一陣大風吹來,將院外古樹上的花苞吹落,花苞四散,一部分被吹進院裡,緩緩落在已被鮮血染紅的水窪裡,瞬間白色的花苞被染的血紅。
柳如風看著刀疤臉的背影,輕聲道:“多謝!”
刀疤臉緩緩站起來,然後將鐵劍上的血漬甩去,隨即鐵劍入鞘,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這是我欠你的,從今往後,你我互不相欠!”
說完他就徑直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的時候連頭也不回,莫非他是專門來報恩的?
那他報的是什麽恩?
這恐怕只有柳如風自己知道。
刀疤臉走出去之後,鳩欺月便從屋裡款款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紅衣,其豔麗之色,不落於院中之血。
血氣撲鼻,他皺了皺眉,隨即輕輕堵住了鼻子。
他看向大門口,又看向地上的頭顱,淡淡道:“我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柳如風臉上多了一抹笑意:“你想不通為何他要幫某?”
鳩欺月搖搖頭:“我想不通你為何總是做這種冒險的事,從結果上來看,他確實是幫了你,但他若是沒有幫你,那地上的頭應該就會姓柳,也許他也是你的老朋友,但是在這個節骨眼出現的朋友,還是小心一點好。”
柳如風想了想,隨即道:“你的意思是某不應該去相信他?”
鳩欺月緩緩點點頭。
柳如風歎息一聲,道:“如果你知道他是誰,你就不會這樣想了。”
鳩欺月問道:“他到底是誰?”
柳如風注視著大門口,淡淡道:“雲海天。”
鳩欺月臉色變了變:“如果我沒記錯,雲海天這號人物早在九年前就死了。”
柳如風意味深長的說道:“死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人。”
鳩欺月似乎明白了什麽,隨即又看向院內的頭顱,問:“這顆頭的主人又叫什麽?”
柳如風道:“手眼通天祁老鬼。”
鳩欺月的臉色又變了:“如果我沒記錯,他應該是在七年前被劊子手砍了頭。”
柳如風淡淡道:“這也是某想不通的,畢竟當時是某抓的他……”
陶小紅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她看到了院內的血腥場景,驚呼一聲便暈了過去。
突然,遠處又響起了昨夜雨中的詭異歌謠:“枯藤老樹下,腐屍養昏鴉,小橋流毒水,害死好人家,古道埋森骨,西風葬瘦馬,夕陽不西下,斷腸在天涯……”
柳如風的人突然就像射出的箭矢,向門外撲了出去。
鳩欺月欲要攔他,卻為時已晚。
他歎息道:“究竟是你不懂這調虎離山的伎倆,還是太過於相信我的武功……”
他的身後突然有人戲謔說道:“我聽說柳如風的刀法和智慧在江湖中已經很少有人比得上,但這幾日下來,我覺得江湖傳聞有些言過其實了。”
鳩欺月冷笑道:“如果你真這麽想,那麽你離死也就不遠了。”
那人笑了笑,說道:“聽說你的成名絕技是一種叫紅衣血鳩的毒術?”
鳩欺月笑著問:“你想試一試我的毒?”
那人也跟著笑了起來,隨後突然聲音變得冷冽:“戲水之人,多溺死其中!”
鳩欺月還未轉身,臉色一變,耳邊已傳來一陣宛如仙樂的樂聲。
樂聲響起之時,雲海天剛好冷著眼從門外衝了進來。
他一走進來就拔出了他的劍,可他還沒有走出幾步,他的人就已和鳩欺月一樣,直直倒在了院中……
柳如風呢?
他已到了村後,到了浣女搗衣的青石上。
幾個稚童正在潭邊嬉戲,那歌謠正是出自他們之口。
其中年紀稍大的一個孩子從兜裡掏出一顆糖果,自己舔舐了一下,然後其余孩子的口水都快要流下來,紛紛去搶那顆糖果,大孩子力氣比較大,一把就將一個小孩子推倒在地。
他說道:“這是我的,你們誰也不準搶!”
那個小孩子哭著求他:“求求你讓我嘗一口吧,我已經好幾天沒吃糖果了!”
那個大孩子看向一群小孩子,隨即心軟,說道:“那你們每個人只能嘗一口,不能吞下去,不然林姐姐又要罵我。”
小孩子們點頭如搗蒜,紛紛擠上前去舔舐。
這些孩子身上穿的都破破爛爛,柳如風一想到他們為了一顆糖果竟然卑微的像是搖尾乞憐的小狗,他的心就被狠狠刺痛。
柳如風走上前去,問:“你們從哪裡學的這歌謠?”
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孩子站出來,說道:“這是林姐姐教我們的,怎麽,你也想學?”
柳如風笑了笑,道:“某認識你們的林姐姐,但不知道她人在什麽地方,你們能帶某去找她嗎?”
那個孩子想了想,道:“我可以帶你去找她,但是你得給我們糖果吃!”
柳如風拿出幾個銅錢,笑道:“這些銅錢已經可以買好多糖果吃。”
孩子們開心極了,一邊唱著歌謠一邊帶柳如風往小樹林走去。
柳如風的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麽,他此時此刻隻想見一見這位林姐姐,也許解開枯藤村案的線索,就在她那裡。
樹林裡的樹並不大,也不粗,雜七豎八的長著。
樹林一會兒就走到了盡頭,盡頭是一條蜿蜒小路,小路旁邊開著一家酒鋪,酒鋪的杆子上飄著一面褪色的旗子,上面寫著“林家酒肆”四字。
孩子們遠遠指了指酒肆,隨即那個大孩子低聲道:“要是一會兒你進去了,千萬不要說是我們帶你來的。”
柳如風問:“這是為何?”
那孩子說道:“林姐姐最近有些奇怪,已經好久沒有給我們糖果吃了,一天不吃我們就像要渴死一樣,可她昨天還訓斥我們不準再吃糖果,我怕又惹她生氣……”
柳如風的臉色突然變得奇怪起來。
他說道:“你身上還有沒有林姐姐給的糖果,某也想嘗一顆。”
小孩子們都搖搖頭,那個大孩子猶豫很久,才戀戀不舍的將兜裡一顆彩色糖果遞給柳如風:“這是我最後的一顆糖果了,我看你不像壞人,又是林姐姐的朋友,那就給你吃吧。”
柳如風接過糖果,將糖紙剝開,放到鼻子下聞了聞,然後他又挨個看向孩子們,才發現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疲憊不堪,每個孩子都雙目無神,就像一灣灣沒有水流的涸澤。
他的臉色又變了,變得又痛苦又憤怒。
孩子們被他的臉色嚇到,紛紛後退。
柳如風察覺孩子們的異狀,連忙笑著說:“對不起,一想到這麽好吃的糖果竟然只有一顆,實在太可惜了。”
大孩子護著孩子們一直退到很遠,然後才一起跑了。
柳如風搖頭歎息一聲,隨即看向林家酒肆,他冷哼一聲,低聲呢喃道:“好一個林魔頭,連孩子們都不放過,某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
酒肆並不十分大,屋裡只有四張桌子。
門外搭著一個涼棚,棚下還擺著兩張桌子。
這會兒屋裡就坐了兩桌人,一桌上坐著一個白面書生,書生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低頭吃菜的書童。
書生長的白白淨淨,此刻面如春風,品嘗杯中之酒。
書童比書生要胖上許多,他不喝酒,隻扒飯吃菜,時不時回過頭機警的四下看看。
另一桌上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酒鬼,他已喝的不醒人世,鼾聲如雷。
書生竟然絲毫沒有被他影響。
柳如風沒有進去,就在涼棚下落了座。
他吆喝了一聲,一個青衣女子笑吟吟走了出來,看見了柳如風腰間的令牌,隨即道:“官爺,本店有其他酒鋪裡都有的幾種陳年老酒,像女兒紅,竹葉青,以及杏花酒這些小店都有售賣,當然也有自家釀製的糧食酒,不知道客官要哪一種?”
柳如風已認出這位姑娘正是於潭邊搗衣的浣女,於是不動聲色的說道:“那就來一壺你們自己釀製的糧食酒吧,外加一碟花生。”
女子應了一聲好,隨即進了屋,不一會兒就端著盤子走了出來。
柳如風拿起酒壺聞了聞,隨即笑問:“好香的酒,可有名字?”
女子說道:“回官爺的話,這酒叫‘八兩夢鄉’,意思是只要喝了八兩,不管是誰都得醉入夢鄉。”
柳如風又笑了:“那我要是喝了八兩還不醉怎麽辦?”
女子笑了笑,回道:“若是官爺海量,能喝八兩而不醉,那小店分文不取,還送一碟牛肉。”
柳如風道:“此話當真?”
女子指了指門口的旗子:“童叟無欺。”
女子已走了進去,柳如風已開始喝酒。
酒香清冽,醇厚無比。
柳如風還沒有喝,他的人就已經要醉了。
美酒不可多得,何況是要命的美酒。
他就著花生一杯接著一杯,他似乎絲毫不擔心自己會喝醉。
這一壺酒剛好四兩,他一眨眼已喝完,碟中的花生卻還有半數。
他又喊來了女子加了一壺,這一壺比剛才那一壺喝的更快,更急。
他的眼中已有醉意,但他的酒蟲卻清醒的很。
他還沒有呼喚女子,女子已又拿著一壺酒端了上來,外加一碟切成小片的牛肉。
屋裡的酒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他一醒就走了出來,一出來就坐到了柳如風對面。
他一坐下來就用他那枯瘦烏黑的手捏起一塊牛肉放到嘴裡,又搶過酒壺咕嚕咕嚕狂飲起來。
柳如風不怒反笑:“老爺子好酒量!”
酒鬼放下空空如也的酒壺,笑道:“能喝八兩夢鄉,你也不差!”
柳如風道:“淵中酒聖的大名如雷貫耳,早就想找閣下一較高低,奈何閣下神龍見首不見尾,一直沒有機會。”
酒鬼笑道:“別人都說柳如風的九重山天下無雙,我看柳捕頭把酒言歡的功夫尤在刀法之上。”
柳如風又道:“今日豔陽高照,你我二人棋逢對手,若是不一醉方休,豈不是浪費了這難得的緣分?”
酒鬼大笑,隨即喊道:“林姑娘,把你家的酒缸搬來!”
林姑娘犯了難,道:“我倒是想搬出來,奈何小女子哪有那般力氣?”
酒鬼複笑,隨即起身走入其中,不多時抱出了了一個大酒缸。
酒鬼道:“這一缸都是上好的女兒紅,沒有摻一滴水!”
柳如風大笑:“某現在才發現,老爺子比這位林姑娘更像這店的掌櫃。”
酒鬼笑道:“我來時已將這一缸酒買下,你痛快喝便是。”
柳如風不再客氣,拿起酒杯盛了一杯,一飲而盡,複盛三杯,酒滿杯空,面不改色。
酒鬼搖頭大笑,進屋取出一個葫蘆做的酒瓢,也舀了一滿滿一瓢,隨即嘴巴一張,便將一瓢酒倒進肚子裡。
其喝酒之姿,令柳如風側目。
白面書生大為讚歎,隨即緩步走出,拱手而立,道:“吾觀二位都是酒中豪傑,小生不才,欲討一瓢飲,不知二位見外否?”
酒鬼將瓢遞給他,道:“老子是個粗人,不知道什麽是見外,我只知道你要是想和我們喝酒,就得讓我們看一下你的酒量。”
書生淡淡一笑,隨即舀起一瓢酒,放於嘴邊輕嘬,做龍吟態,一口便將瓢中之酒盡數吸入腹中。
柳如風歎道:“老爺子喝酒之姿,如猛虎長嘯,小兄弟喝酒之態,若蛟龍長吟,唯有某喝酒,倒顯得像是野犬狂舔……”
酒鬼與書生大笑,隨即三人把酒言歡,好不快活。
豔陽依舊,酒缸半空。
三人都已醉倒在桌前,書童緩緩走出來,將書生放在背上,徑自離去。
林姑娘走出來時,書生和書童早已不見蹤跡。
她看向柳如風,臉上的溫柔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仇恨。
她的眼中殺氣騰騰,隨即突然出手,她的右手上赫然戴著一副寒芒四閃的指虎。
這一拳力如憾山,柳如風早就領教過,但就在拳頭離柳如風的頭還有一寸的的時候,就在柳如風的頭將要被這一拳轟的腦漿迸裂的時候,一隻枯瘦烏黑的手輕輕搭在了林姑娘的手腕之上。
指虎難近分毫,這隻手就像長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林姑娘臉色大變,她左手握拳,目露冷光,剛要揮出,一柄刀已經緩緩架在了她的脖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