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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奇詭集》第2章 仙樂攝魂
  那無頭屍身竟然動了,動的極快,像利箭般撲向柳如風。

  柳如風剛剛還在昏迷,這一刻竟然也動了起來,動的更快。

  無頭屍身雙手寒芒一閃,手上戴著的竟是一副尖刺般的指虎,雙拳齊出,力如撼山。

  柳如風不敢正面去接這要命的雙拳,兩腳一蹬,順著身後的牆壁往上滑去,牆簷低矮,眼看就要到頂,他拔刀揮刀,刀如殘月,他的人破頂而出,飛出二丈有余。

  茅草屋的一面舊牆已被無頭屍身雙拳轟倒,房屋傾斜坍塌,柳如風一隻腳剛剛落在殘屋之上,心中頓感不妙,腳下已發麻,他連忙向後翻去,落於院中,他預想中的無頭屍身破屋襲擊他腳下的事並沒有發生,屋外暴雨如注,他渾身已濕透,屋內的無頭屍身估計還在虎視眈眈,就在他進退兩難之時,身後竟然有腳步聲傳來。

  他持刀轉身,看見了一柄傘。

  油紙造就的傘,像畫裡走出來的青澀少女,一人一傘就靜靜出現在他面前,少女眨巴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吃驚的看著他,問:“你是誰?來我家做什麽?”

  柳如風不敢搭話,一邊往旁邊挪動腳步,一邊關注著兩邊的動靜。

  沒有人煙的古村,時不時響起的詭異歌謠,突然出現的迷魂樂曲,按耐不動的無頭屍身,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青澀少女,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在告訴柳如風枯藤古村的不平凡。

  少女歪著頭,看著警惕的柳如風,又說道:“你是聾子還是啞巴?”

  柳如風還是沒有說話,少女愈發感覺這個人的奇怪,隨後看向屋內。

  屋子已傾斜倒塌,她驚呼一聲,連忙往被擠壓的不成樣子的門裡衝進去,柳如風心頭一緊,連忙伸手將她攔住,匆忙一瞥中,柳如風發現那具無頭屍身正靜靜躺在地上。

  少女也看到了這一幕,隨即大驚失色,用力推開柳如風衝了進去。

  柳如風拉她不得,再看少女已經撲到了無頭屍身上嚎啕大哭。

  柳如風心頭又一緊,連忙衝進去持刀刺向無頭屍身,卻不料少女起身撲向他。

  “我跟你拚了,你這殺千刀的惡賊,還我爹爹命來!”

  柳如風趕忙收刀,剛要解釋,臉上已挨了狠狠一個巴掌,隨即少女雙手向他脖子掐去,柳如風向後一退,隨即將刀架在了少女的脖子上。

  “再往前走一步,就死。”屋外電閃雷鳴,柳如風冷冷的話讓少女瞬間清醒了很多,她剛剛要掐死柳如風的勇氣驟降。

  “現在開始,我問,你答,若是有一句假話,你就和你爹一起死。”柳如風沒有辦法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少女淚流不止,但還是在這種極端情況下選擇了妥協。

  她隨即點了點頭。

  “你是誰,哪裡人,地上死的人和你什麽關系,你為什麽深夜來這裡,回答我!”柳如風此刻宛如衙門內審生判死的縣太爺,凶狠極了。

  “我叫陶小紅,是枯藤村的人,地上死的是我爹,我去姑媽家住了幾天,聽聞村裡出了事,連忙趕了回來。”

  柳如風又道:“你爹叫什麽?”

  陶小紅回道:“陶春來。”

  柳如風看少女對答如流,神態淒涼也不似裝出來的,便解釋道:“我隻說一遍,你聽好了,我叫柳如風,是花田鎮的捕快,奉命來調查枯藤村的案子,還有,你爹不是我殺的。”

  說完他解下腰間的令牌遞給陶小紅,陶小紅接過令牌,看了又看,

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青天大老爺,你一定要替民女做主。”  柳如風扶起她,留她於門前啜泣,隨即小心翼翼去查看地上的無頭屍身。

  陶春來已死去很久,屍體上已經有腐味傳出。

  但他確實已經死了,那剛剛出手襲擊他的人又是誰?

  柳如風向來不信鬼神之說,可他剛剛要不是躲閃及時,那這會兒躺在冷冰冰的地上的人應該就是他了。

  他伸手去摸屍體,屍體冷的可怕,他又去看陶春來的兩隻手,隨即冷笑一聲,緩緩站了起來。

  陶春來的雙手上並無指虎,就連指虎的勒痕也沒有。

  就在他要開口向陶小紅解釋這一切的時候,那要命的曲子卻再一次從他身後響起。

  歌聲悠揚婉轉,像是自九天落下,直達柳如風的內心,他的眼前沒有古村大雨,亦無陶家父女,他的眼前只有一片安靜祥和。

  等他再一次清醒時,他的人已出現在花田鎮。

  花簾翠幕,青絲繞指。

  夜鶯躺在她的胸口,發出細微的呼吸聲。

  夜鶯不是一隻鳥,而是一個人,她的歌聲比真正的夜鶯還要好聽。

  柳如風輕撫著她的頭髮,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夜鶯的床上醒來。

  雖然他不知道在這張床上醒來了多少次,但他這一次實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翻身將夜鶯壓在身下,夜鶯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笑道:“冤家,這麽早就想聽夜鶯的叫聲?”

  柳如風笑道:“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天香樓裡,一隻夜鶯在青天白日裡叫了起來,引得其他鳥兒癡笑連連。

  半個時辰後,柳如風從天香樓裡滿面春風的走了出來。

  樓上夜鶯推窗而立,喊道:“冤家,下次記得幫我帶一根糖葫蘆!”

  柳如風摸了摸口袋,面露窘色,隨即應付道:“等我這個月的響銀領到了,把街上的糖葫蘆都買給你!”

  夜鶯淺笑,道:“我只要一根,只要你的那一根。”

  柳如風無奈的搖搖頭,街上車水馬龍,他在路人戲謔的眼光裡漸漸遠去。

  衙門的門大開著,柳如風頭大如牛,甚至不知道怎麽跟縣太爺交代。

  衙內的捕役見到柳如風,紛紛點頭問好,一個年紀稍小的年輕捕快跑過,說:“老大,太爺找你,讓你來了去一趟後衙。”

  柳如風哦了一聲,隨即往後衙走去,他突然又折返回來,道:“王青,你不是最近在忙采花盜的案子,怎麽有時間回衙門?”

  王青壞笑一聲,壓低聲音道:“老大,采花盜已經被我送進監牢了,這不昨兒才回來,就發現了一個衙門的大秘密。”

  柳如風湊近耳朵,也壓低聲音道:“什麽秘密,跟老大說說,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王青神秘兮兮的說道:“那你可千萬別告訴其他兄弟。”

  柳如風點頭如搗蒜,道:“我答應,你快說。”

  王青四下看了看,小聲說道:“我不是最近在追采花盜嗎,結果我發現我們衙門也有一個采花盜!”

  柳如風啊了一聲,追問道:“是誰?有沒有證據,有的話我們乘他不備敲他一悶棍,畢竟是自己人,不要搞的太聲張。”

  王青歎了一口氣,道:“目前只知道他在天香樓夜夜笙歌,餉銀花完了才回衙門一趟,還沒有其他證據,而且他是太爺跟前的紅人,不太好抓,據說他不僅喜歡道聽途說,還是個藏不住事的大嘴巴,你要見了他千萬別走漏風聲。”

  說完王青一溜煙就跑了,留下柳如風在原地吹鼻子瞪眼睛:“這小王八蛋,在這裡變著法兒的罵我!”

  其他兄弟大笑,有人道:“這也不怪王青,昨兒他逮著采花盜回來,兄弟們都給他開了慶功宴,就老大你在天香樓聽曲兒,我們心想喊你來吃酒,王青攔著不讓,說別壞了你的雅致,這不一大早,他就來戲弄你了。“

  柳如風眉頭緊皺:“昨天晚上……”

  眾人見柳如風臉色不對,連忙詢問,柳如風隨即笑道:“昨晚確實對不住,你們跟王青說一聲,我今晚請他吃酒,太爺這會找我,我先去聽他念念緊箍咒。”

  眾人複笑,柳如風滿懷心事走進後衙。

  縣太爺正在吃茶,見柳如風進來,眼睛往旁邊一撇:“坐。”

  柳如風坐下,倒了一杯茶喝,道:“好茶。”

  太爺道:“你好歹也身在公門,不要老是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那些老東西說的閑話你還嫌不夠?”

  柳如風打馬虎眼:“什麽不三不四的地方,某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端的是一個高風亮節。”

  太爺道:“那你昨晚去哪裡了?”

  柳如風實在不知怎麽回答,昨晚他的人在枯藤村,早上卻在天香樓,於是他說道:“我在家睡大覺!”

  太爺不屑的哼了一聲,道:“天香樓是你家?”

  柳如風道:“什麽是天香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沒有其他的事我就出門辦案了。”

  太爺疑惑道:“辦案?辦什麽案,你手上的案子不都已經結了,還死活讓我給你幾天時間休息,怎麽今天覺悟這麽高,是不是手上又沒子兒了?”

  柳如風決定實話實說:“枯藤村的案子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雖然不知道昨晚怎麽回事,但你放心,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太爺更加疑惑:“枯藤村的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天香樓的丫頭是不是給你灌迷魂湯了?”

  隨即太爺將案上一則卷宗丟給了柳如風。

  柳如風打開來看,裡面赫然寫著:“枯藤村案,乃村長帶村民前往外地尋祖拜祭,全村五十二戶人家均已歸村,其案系鄰村黃氏造謠生事,編造古怪,現已緝拿,念其幼時頭顱受傷,精神恍惚,責令數句,赦其歸家,本案結——柳如風。“

  “責令數句,赦其歸家”這樣的事只有柳如風做的出來,而卷宗上的字跡也的確是出自自己之手,柳如風一時恍惚,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夢。

  太爺喝了一口茶,道:“我知道你想破大案,枯藤村的案子讓你趁興而去,敗興而歸,但你也不用太沮喪,案子多的是,不過你也不能這麽想,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跟我說了一句什麽話來著……”

  柳如風癡癡道:“天下無案。”

  太爺點點頭,道:“對,你看枯藤村的村民都回來了多好,沒有出什麽事,要是每個案子都沒有人死,那真是太他娘的好了。”

  柳如風回過神來,他有一個好習慣,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去想,他隨即問:“王青說你找我有事,什麽事?”

  太爺歎息一聲,道:“上面來了幾個人,來花田鎮走訪民情。”

  柳如風哦了一聲:“你又不撈百姓油水,我和兄弟們破的案子也不少,你還怕他們幾個老不死的揪你小辮子?”

  太爺道:“我當然不怕他們找我茬,我怕他們拉我下水,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柳如風笑道:“那我有什麽辦法,把他們五花大綁都關起來?”

  太爺正色道:“他們說要見見你。”

  柳如風道:“不見不見,快給我派兩個案子。”

  太爺道:“他們四個人中架子最大的哪個要見你,還要去你家見你。”

  柳如風一口茶噴了出來:“咳咳,我今天會把門關好的,我現在就外出破案。”

  說罷他已站起要走,太爺道:“他們要去的不是你的這個家,是那個家。”

  “我哪有那麽多家……”剛說完柳如風就瞪起了眼睛:“他們要去天香樓?啊?他們一把老骨頭也不怕被姑娘們震散架嘍?算了,他們去就去吧,太爺記得不要讓他們見我的小夜鶯,我走了。”

  說完柳如風就跑了出去,他現在隻想去枯藤村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一出衙門就碰到了王青。

  “老大,十五年的女兒紅,找老陳叔要的,走,今天天氣這麽好,等不到晚上了。”王青手裡抱著一壇沒開封的酒,正笑吟吟看著柳如風。

  柳如風突然想起自己約了王青晚上喝酒,兩難之下,他決定將枯藤村的事情放一放。

  王青的酒量極好,一杯接著一杯。

  柳如風也不遜色,杯滿酒空,他很享受和王青在豔陽天坐在河邊喝酒的感覺,酒意漸濃,二人的興致更濃。

  兩人已經忘卻了人世間的種種煩惱,隻想醉倒在這水流湍急的河邊。

  一壇酒已經被他們喝光,柳如風面色紅潤,搭著王青肩膀說道:“我像你這麽年輕的時候,能喝五壇女兒紅,喝完還能騎馬。”

  王青也不甘示弱:“五壇算什麽?上個月我在陳家酒鋪連喝了六壇酒,然後騎了十裡山路到劉家莊把我那小相好帶出來,就在莊外的苞谷地裡和她快活了半夜,把她送回去之後我又騎馬到衙門,你說我的酒量好不好?”

  柳如風大笑道:“我不信你能比我多喝一壇。”

  王青道:“那我們今天就拚一下。”

  柳如風道:“走,去我家裡喝!”

  王青道:“你這樣的老光棍家裡連個菜都沒有,不去你家,去我家。”

  柳如風擺擺手指:“你這個小光棍家裡就有菜?我說的我家是天香樓,你難道不知道我住那裡的嗎?”

  王青笑道:“哈哈是我忘記了。”

  天香樓裡,柳如風摟著夜鶯說道:“這是我的好兄弟王青,我是大王八蛋,他是小王八蛋。”

  王青躺在小鳳腿上直搖頭, 小鳳將一顆剝好的葡萄喂他嘴裡,淺笑道:“那看起來你們關系很不錯。”

  王青笑道:“那是當然,不然他能帶我來這裡?”

  小鳳稍顯不悅道:“‘這裡’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覺得這裡不好?”

  王青立馬坐了起來,笑道:“你不要誤會,我老早就想來了,是他不帶我。”

  幾人看向柳如風,柳如風大笑:“那是因為你太小,我不能帶壞你。”

  王青連忙解釋道:“後面一句我勉強認同,前面一句我一個字都不認同。”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一起大笑起來。

  眾人舉杯痛飲,推心置腹,所有人都覺得開心極了。

  飲至半夜,兩人竟然還沒有醉。

  鶯歌燕舞,管弦繁奏。

  美人如玉,佳曲連綿。

  這是多麽歡快的時刻,這是多麽愜意的人生。

  突然,門外四個面紅耳赤的老頭推門而入,其中一個一進來就將夜鶯攬在了懷裡。

  “你就是柳如風吧?眼光不錯,現在你可以滾回去了。”

  這句話一說完所有的樂聲戛然而止,所有的歡樂煙消雲散,只有一股肅殺之氣彌漫在眾人之間。

  柳如風的手已按在了那柄叫九重山的腰刀之上。

  他接下來是不是要拔刀?

  他拔了刀是不是要殺人?

  他要殺誰?

  他能殺誰?

  王青想要去阻止他,但柳如風的刀已經拔了出來,他要殺死的究竟是自己的前程,還是自己引以為傲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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