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去遙城的時候,這一次返程禾闔的行李少了,但是話卻多了一些。
在這種智能手機沒有普及的時代,大家之間的交流大多都是口頭之間。因此,火車車箱內十分熱鬧,而且這還是開往東城這座滿是夢想的城市,其中以年輕人居多,他們也更加善於交流,就好比秦、禾二人眼前的這個。
“你們也是去大城市打拚的嘛?”
“你們看著好般配,是情侶嗎?”
“你們怎麽不說話呀?”
……
說實話,秦璟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自來熟的人,一時間竟不太想理會他。而禾闔,她在這樣社牛的人面前,倒是顯得手足無措了起來。
“說了這麽多,口應該很渴吧。”秦璟遞了瓶礦泉水給他。
“哇,太客氣了,多謝兄弟了。”他一把接過,當即將其擰開,仰起頭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秦璟愣了下,這也太……那個了,這種性格去社會還不得被人吃乾抹淨了?指不定被騙的褲衩子都不剩。
那人潤了潤嗓子後,才自我介紹道:“我叫林濤,這還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你們呢?”
禾闔微微側過腦袋,美麗的桃花眸子看向秦璟,後者心領神會,開口道:“我們是遙城人,也是在當地上的大學的,都畢業有兩年了,現在是去東城看看大都市是個什麽樣子的。”
“哇,你們是大學生啊!”林濤兩眼放光,眼裡滿是向往:“我們村都沒有出過大學生呢,這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車。”
他忽然低頭歎息,“我本來要讀高二了的,可惜家裡老人生病花了很多錢,現在已經沒錢供我了,我也隻好出來打工補貼家用了。”
“你是辦理的休學還是退學?”秦璟問道。
林濤愣了下,回答說:“休學。”
秦璟點了點頭,又問:“你成績怎麽樣?”
林濤說:“不是很好,除了語文之外,其他的基本只能考一半不到。”
“這夠了。”秦璟笑了笑,繼續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在打工的同時自學,抽空回來把該考的試考了,最後再參加單招就行了。一般來說,操心的事不會很多,你只要說明緣由,很多事學校都會幫你搞定的,這你可以去問你的班主任,相信他們會告訴你的。”
“考個公辦大專還是很簡單的,到時候你隨便選個便宜的專業,申請大學生貸款再半工半讀就行了。”
說到這,秦璟停住了,他與林濤相互對視,後者等了半天都沒有聽到下文,趕忙問道:“那接下來呢?”
“很好,等的就是你這句話。”秦璟心中一動,如果林濤不問,那說明他也就那樣了,不再值得秦璟浪費口舌。
秦璟微微頷首,說:“接下來三年裡你要好好學習一門外語,最好是日語,去考個證,最後攢個幾萬塊出國……”
“等一下,我先寫下來。”林濤從包裡翻出筆和紙,認真地寫著。
秦璟詳細地講解著,包括如何學習外語等等,如此一小時後,林濤已經寫滿了四五張白紙了。具有行動力的人,難有困境能夠阻攔他,秦璟有預感,眼前這個男人,不會被一些小小地挫折給打敗的。
禾闔忽然直起身子,把頭湊到秦璟耳邊。
秦璟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沁人心脾。
禾闔低聲細語:“你的眼光看得好遠,不像個普通人。”
“多說點,我愛聽。”秦璟輕松應付了過去。
普通人都被灌輸著高考是如何如何重要的信息,卻不知為何重要,只是聽他人的話覺得上了大學就解放了。實則不然,血淋淋的現實告訴所有人,你上了大學也就那樣。
高考只是一個通往其他路的節點,是普通人得以過上好生活的轉折點。因為我們可以借助這個踏板,離開一個內卷的國家。
然而,追求美好是要付出代價的,那就是親人的白眼、旁人的閑語、夜晚的孤獨、生活的壓力乃至一世的罵名。
那些唾棄你的人其實很可憐,他們正如身在囚籠而自以為獲得自由的鳥兒,一輩子也體會不到翱翔天空的感覺。
“多謝大哥指點迷津!”林濤說話間有些抽噎,眼眶濕潤,仿佛隨時會垂淚。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休學的壓力、對社會的恐懼以及迷茫的未來,這些壓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上,又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住呢?對外人的笑容也只不過是故作堅強罷了。
秦璟提醒道:“再多詳細的計劃也比不上一次實際的行動,既然看到了未來的路,那就好好努力吧。”
“我該怎麽答謝你……”林濤小心翼翼地問道。
秦璟笑了笑,說:“你只要不讓我的口舌浪費,那就是最好的答謝了。當然,將來你要是有所成就,遇到跟自己差不多處境的人的話,也希望你能去幫助一下他。”
唯有薪火傳承,美德方可不滅。
“我一定會的!”林濤眼神堅毅。
一般來說,這時候受人恩惠的一方的心境會有微妙的變化,不過秦璟有著豐富的人生閱歷,可以輕松地調節人與人之間的氛圍。在路上,他將話題引導至其他方面,有意無意地為少年揭露人性的黑暗以及社會的險惡之處。
禾闔在此期間沒有說一句話,她就安靜地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聆聽身邊侃侃而談之人的言語。一個人性情與見識如何,在一些不起眼的尋常事上就能看出。所以,想要看懂一個人的話,就看他說什麽樣的話,做什麽樣的事就好了。
時間就像是捧在手心的水,稍不注意便流逝而去。
“大哥再見。”下了火車,在站口處,林濤向秦璟鞠了個躬後便與二人分道揚鑣了,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
秦璟目送著他離去。
“沒想到你還挺會說的。”禾闔說道。
秦璟轉過身,挑了挑眉,“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
“呵呵。”
“我知道你名字的,禾闔同學,不用再告訴我了。”
夜幕籠蓋四野,長燈照耀八方。
“秦同學。”
在出租車上,秦璟看了眼手機上的短信,而後轉頭看向一旁的禾闔。
禾闔被看得有些臉紅,只不過車內太暗,沒被任何人看見。
“不要盯著我看!!!”她快速戳著手機的按鈕,編輯了條短信過去。
秦璟看後輕笑了一聲,隨後也用短信交流了。
“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給第三人知道的?”
“沒有!”
“那你是怕生不想讓司機聽到我們談話?”秦璟問。
“對啊,我就是怕生怎麽了?”禾闔理直氣壯。
“咦?那之前去田縣的路上你還敢跟我說話?”秦璟發出疑問。
“那你想知道為什麽嘛?”
“不想。”秦璟起了捉弄的心。
“哎!”禾闔重重地歎氣。
秦璟微笑著發了條短信過去:“其實我還是很好奇的,你能告訴我嗎?”
“好吧,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
熟悉的台詞。
“其實你先前在火車上湊到我旁邊的時候,我就順著你的目光注意到那個小孩子了,他們的對話我也聽到了。”
秦璟抬頭看向禾闔,不過後者仍在自顧自地打字。
“然後在準備下車的時候,我恰好回頭看見你在那孩子的口袋裡塞了紅色的鈔票。所以,我不是願意跟一個陌生人說話,而是願意跟一個善良的人說話。”
打完字,禾闔抬頭卻正好對上了秦璟的視線。
秦璟唇角揚起,輕聲道:“謝謝。”
這是二人上了車的第一句話。禾闔不禁愣住了,她沒有回話,而是轉過頭低著眸子看向車窗外。
到了終點,禾闔多給了二十塊給司機,後者起先並不打算收,不過卻在禾闔的一句話後改變了主意:“因為師傅你沒有繞路,而我這是支付給誠信的錢。”
這既是說給的士師傅的,也是說給秦璟聽的。
距離家門還有一段路,二人帶著行李步行回去。
“我以前的生活一直都很無趣,就像是一條直直的線一樣。好在上天給了我一次機會,讓我可以做出改變。”
禾闔仰望天空,只見霽月高懸、星辰環繞。
“這是好事。”秦璟說道。
“的確。”禾闔點頭。
在三岔路口,禾闔停下了腳步,做出今晚最後的告別。
“國慶快樂。”禾闔柔聲道。
“同樂。”秦璟揮了揮手。
兩人向著各自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