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夜晚中的城市仿佛一望無際的大海,城市中繁榮的景象與人群的喧鬧形成了表面上的波濤。而在這海面之下,更大的危險如同一隻深海巨獸般張牙舞爪。
此時,1995年8月22日,靈山市,夜晚八點左右。
夜晚的靈山市熱鬧無比,各色的燈光將市區照得猶如白晝,鬧市中傳來人們的喧嘩聲與汽車的鳴笛聲,象征著時代的繁榮與忙碌。太陽早就消失在天空之中,夜晚的天空仿佛被厚重的烏雲所遮蓋,就連來自宇宙的光芒都被遮蔽了。天空之中別說是月亮了,連星星幾乎都看不見。
暗沉的夜色之下,道路兩旁的路燈早就亮起了燈光。放在往日,此時路上應該還會有許多散步閑逛的行人,但拜最近電視新聞中放送的‘靈山市附近出現大規模地形破壞與氣候變化,根據現場痕跡推斷可能是高階魔術師的戰鬥導致’所賜,最近城市外圍的道路上倒是顯得十分的空曠,沒有人敢在這個時間外出,試探高階魔術師的力量。
陸羲走在靈山市南方通往城外神山的路上。
浮躁的各色燈光和人群的喧鬧聲被遠遠地甩在身後。與熱鬧無比的市區相比,靠近城外的路上自然要寧靜許多。
“呼——呼——”剛剛結束一場大戰,他的呼吸稍顯沉重,顯然之前的戰鬥即使對他來說也是消耗巨大。但是此時他的腦海中沒有一絲多余的波動,精神回路保持極限運轉,整個人猶如機械般冷靜。
城外的神山附近是一片范圍極廣的森林,由於神山附近魔力充沛的緣故,森林裡的樹木高得超乎想象,行走於其中,很容易迷失方向感,所以除了極少數有修煉需求的魔術師以外,極少有人會靠近這裡。
所以對於陸羲來說,神山這片地帶是極佳的戰鬥地點。
經過一段時間魔力的調整,陸羲的體力已經基本恢復,於是他偏離了原本的大路,繞小路進入了森林中。他的目的地,是神山後山。那裡有一條通往山頂神殿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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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羲達到了神山附近。此時的他行走在滿是樹枝與落葉的森林中,腳步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安靜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由於是繞路前行難辨方位,所以他抬頭望向神山,試圖估算一下自己與神山的距離和當前所處的位置是否與預計相符。但是今晚的夜色實在黑得深沉,加上又有高大的樹木遮蔽,視野極差,極難準確判斷。
“【術式·零】-【強化視力】”(注)
一道念頭在精神回路中閃過,魔術發動。
陸羲的眼中泛起了銀色的魔法光輝,通過強化魔術他提升了自己的視力與夜視能力。這時的他憑借強化後的視力,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山腳下那條通往神山山頂的小路。
“確實到後山了,看來方位沒錯,現在就要確認景萱的安全了。”陸羲心道。
“【鏈接傳音】”(注)陸羲左手抵住額頭再一次發動魔術。特殊的魔術波動如同水面上的波紋一般以陸羲為圓心擴散開來。
“景萱,你在哪?我已經到達神山附近。你現在是否安全?情況如何?”
“羲哥?你千萬不要上山!這裡————”
在魔術聯通的一瞬間,妻子的聲音通過魔術鏈接傳來,但隨即戛然而止。可那短暫話語中的擔心和緊張讓陸羲的情緒也出現了波動,一顆心漸漸地沉了下去。
在戰鬥開始前,陸羲為求穩妥,便通過【儀式·契約】將此魔術在他們夫妻二人的精神回路中共同刻印下來以免失效。在此前的戰鬥中,哪怕二人是被號稱“禁咒”級別的結界所阻隔,也只是縮短了通訊距離和穩定性。
這是【鏈接傳音】自被創造以來第一次失效,或者說第一次被外力強行中斷。
強於禁咒的力量,這其中的危險不言而喻。
陸羲緩緩收回抵在額頭的左手,握住了掛在胸前的紅寶石吊墜。寶石內的魔力還在流動,這是妻子依然活著的證明。
“根、源、嗎?”陸羲將這三個字反覆地念著,似乎像是為了平複自己的情緒又像是在同自己問著什麽。
不過片刻之後,陸羲便再一次抬頭望向神山,望向剛才傳出妻子魔力波動的位置——山頂神殿。
“我來了,等我。”
說完這句話後,陸羲的情緒恢復平靜,渾身的魔力波動仿佛是一團能吞噬一切的火焰。
與此同時,神山山頂。
整個山頂的都被怪異的結界所隔絕,空間也被放大了,一眼望去竟是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平原。打量四周,黑色的泥土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整片土地都如同大海般翻滾著波浪,四處都是乾枯的屍體或殘破的骨架,它們在逐漸沉入這黑色的“海”中。
結界中的天空是猩紅的,像鮮血一樣紅。黑色的泥海不斷翻湧,濺起的黑泥如同雨一般下落,在這黑色的泥雨中,漆黑的太陽支配著天空。
就連刮過的風中,都是帶著鬼魂的詛咒與哀怨。
如果要用什麽形容詞來形容這裡,除了地獄,還能是什麽呢?
在黑色泥海的中央,原本的神殿早已被汙染侵蝕,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環繞著猩紅河流黑色“神殿”。
冰冷的水汽沉澱在黑暗中,神殿裡十分安靜,與外界的陰暗喧囂完全不同。作為等待最終決戰的場所,這裡條件絕佳。
神殿二層,中央有著一座被紅色血池環繞的祭壇,血池中血泥翻滾。祭壇上躺著一個呼吸微弱的女人,她正是陸羲的妻子——林景萱。此時的她身受重傷,一道巨大的傷口從她的左側肩膀一直延續到右側腹部,同時腿部還有兩道恐怖的貫穿傷,溢出的鮮血將她白色的衣裙染成了刺眼的猩紅色。而她並不是自然地躺在那裡,而是被施加了禁錮效果的魔法陣,同時也阻止了祭壇內魔力的流動,所以她才能在血流不止的情況下沒有死亡。
而在祭壇邊站著一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恐怖魔性的男人正直勾勾地盯著祭壇上的女人,歪著頭似乎在思索什麽,又好像在只是在發呆。
少頃,女人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這似乎打斷了他的思考又或者讓他回了神。
“姐姐,你聽得到嗎?”男人的聲音平緩且富有磁性。
在發出痛苦呻吟的同時,女人緩緩睜開了眼睛。她望向聲音的來源,但卻看不清那人的長相。以往神采奕奕雙目此時空虛且失去了焦點,視力明顯減弱了。可是她還是判斷出了聲音的主人,自己的親弟弟——林景平。
“景平,和我想的一樣,果然是你乾的。”陸景萱的聲音十分微弱,但是言語中的失望與悲憤之情是無法掩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聽到姐姐這番話語的陸景平不但沒有絲毫懊悔害怕的表現,反而雙手捂著腹部不可控制地大笑起來,臉上充滿了“愉悅”的神情。
笑了好一會,他才結束了自己的“愉悅”儀式,張開雙臂抬著頭說道:“根源之戰今夜就要決出勝負了!姐姐,我將成為完成我們林氏一族達到魔術根源夙願的第一人啊!”
說罷她看向祭壇上的林景萱,眼神深處中充滿了狂熱與瘋癲。
“而姐姐你,則會在我的幫助下,成為與【根源】融合的第一人啊!”林景平雖然沒有必勝陸羲的自負,但這可以說是他能夠保守估計到的結局。
“但是你現在卻是這麽一副態度,擺明了就是不想與我合作啊,姐姐。你對我就有這麽不滿嗎?我們可是親姐弟啊!”
聽到弟弟那近乎瘋狂的發言,林景萱內心滿是失望和痛苦,但是她面容愈發堅定地看著弟弟說道:“以我為獻祭達到【根源】,若是必須的,那也沒有關系。但我要托付【根源】那個人,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絕對不會是你,景平。”
雖然連說話都困難,但她聲音中所包含的堅定與氣勢,讓陷入瘋狂的林景平都不禁皺起了眉頭,神色逐漸冷了下去。
“真搞不明白。你都要被當做祭品獻祭了,比起最終勝負的局勢,幫助家族完成儀式才應該是最終的目的。都到這個時候了,你為什麽還執著於特定的呢一個人?”林景平似乎真很困惑,他想不懂,為什麽姐姐如此執著於那個男人,甚至超過了家族血緣。
看著陷入困惑的弟弟,林景萱強撐著自己打起精神,說道:“你就連真正屬於自己的感情都沒有,你怎麽可能明白呢……景平。你真的明白這場戰爭的意義嗎?你是絕對贏不了陸羲的,做好心理準備吧。你變成這樣,我也感到很抱歉……對不起。”
聽到姐姐似是道歉般的話語,林景平卻仿佛受到了嘲笑和侮辱。他走近祭壇,上前掐住了林景萱的脖子,聲音冰冷地反問道:“你為什麽要說關於我的事?為什麽要這麽說我?我會是林家有史以來最優秀的魔術師,將來也會是最強的魔術師!我和陸羲有什麽不同?他所做的事一樣是偏離常理,一樣是那樣徒勞,他不一樣也是迷茫之人嗎?同樣是尋求【根源】之人,他的理想就比我高貴?”
“咳咳,景平,你是無法理解的,你與他的差距,就是信念的有無。他的夙願是拯救人類,斷絕犧牲和流血。但是他明白,鬥爭是人類的本性。要根除它,這和根除人類,沒有什麽區別,但是他依舊願意為了理想戰鬥,他太過於溫柔了。即使明白自己總有一天會失去對方,依然毫不吝嗇自己的愛……所以他需要【根源】……需要奇跡……”被掐住脖子的林景萱,伴隨著血液的持續流失,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語速也越來越慢,但是她還是極力保持著冷靜,這樣說道。
“正因為這樣,我才無法理解陸羲。他明顯很愛你,可為什麽又要說什麽拯救人類世界和平呢?為什麽又要讓你參加這場戰鬥呢?姐姐,這樣的你,對陸羲來說,到底算什麽?”
不斷地思考,林景平的思緒漸漸歸於平靜。此時的他像是做出毫無興趣的判斷般說著,即像在問林景萱,也像在問他自己。
“還是你是想說,這並不僅僅只是這一次而是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林景萱想回答他的問題,她還是想拯救弟弟。可是林景平掐住她脖子的手越來越緊,阻斷其血液的流動,逐漸陷入了昏迷。
“我明白了。”看著姐姐衰弱而痛苦的表情,林景平自問自答的說道。
林景平把昏迷的姐姐扔在一邊,空虛的望向黑暗的空間。
從結果看,他一開始就弄錯了,疑問得到了解答,一切從期待變成了失望。
陸羲和自己並不是一類人,他並不是沒有願望,而是因為擁有的願望過於異想天開,才會有那樣的表現。
他能看穿自己,並對自己有所警惕,並不是他與自己一樣尋求瘋狂,只是因為他將一切看的都那麽重要。而自己的渴望,他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心中湧起的陰沉情緒,讓林景平的笑容變得扭曲。
他懂了,他終於明白這場戰鬥的意義了。
自己其實對所謂【根源】毫無興趣。自己心中其實根本就沒有需要實現的願望與想法。
但是如果自己能將這個把一切希望都賭在奇跡上的男人的理想親手粉碎——
——那得有多刺激啊!
就算這個【根源】對自己來說毫無價值,那也有要奪取的意義。
戰鬥逐漸臨近的感覺使林景平的雙手興奮地顫抖著。戰意在胸中昂揚燃燒,渾身縈繞著漆黑扭曲的“線”,這是他外放的魔力。現在的他,仿佛能撕碎眼前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散發著血腥臭味的黑暗神殿裡,林景平高聲地笑著,仿佛靈魂都在顫抖。這是他此生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情緒。
祭壇四周的血池湧出了無數猩紅的血泥,它們仿佛有生命一般沿著祭壇向上爬。逐漸包裹淹沒了林景萱的軀體,直到充滿整個祭壇結界。
“再見了,姐姐,這是最後一次了,擁抱【根源】吧。”
林景平望著充滿著血泥的結界,似是告別地說了一句,隨後轉身離開了祭壇,前往神殿一層。
而在那裡有一個男人在等待著他。
一個了放棄一切希望、理想和覺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