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溫柔的女聲在耳邊。

　　躺在床上的男人猛地睜開眼，一雙眼睛澄澈清明，沒有一點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模樣。

　　叫醒他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馬林雪語，顯然對方又擅自進入自己的房間了。

　　“怎麽了?”

　　林刀看了眼時間，13:50。

　　這個時間，對方應該知道自己午睡，照理說不會來打擾自己才對。

　　“沒什麽，就是想看看你?”林雪語看著林刀，眼神複雜，臉上帶著不舍。

　　“看看我?”

　　林刀狐疑，但是心底卻是有些活絡。

　　他們兩人暗地裡眉來眼去已經不是短時間的事情了，但是兩人都從未表明心意。聽這話，莫不是今日總算要挑明了。

　　可我才決定明日在她生日上向她告白，她這一手，不行，要是被搶了先，日後還不知要被怎樣擠兌。

　　“你等等，我先刷個牙，有些難受。”

　　找了個借口，林刀起身就竄進了衛生間。

　　不行，老子精心策劃那麽久，還花了大氣力才讓那麽多人配合自己，想想有些虧本，而且這樣想來或許有些不完美。

　　在衛生間梳理了一下思路，林刀還是不願意舍棄明日那麽好的局面，倉促上陣。

　　“好了，你有什麽事嗎?我剛剛夢到那個老頭布置陣法讓我穿越時空呢！說什麽能夠穿越三千年，你要是沒事我可繼續睡了啊，你知道的，我那夢是連續劇，雖然解釋不明白，但可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轉移話題，雖然言語間有些僵硬，林刀還是重新躺回床上。

　　“誒，對了，明天可是你生日，你回去好好打扮打扮，明天的時間你可要給我。我繼續做夢去了啊。”

　　林刀小心看了林雪語一眼，見沒有什麽異常，乾脆就躺了下去。

　　反正這個家她也輕車熟路，不需要自己招待什麽。

　　至於做夢，每個人都會做夢，可誰能在夢裡再活出另外一個人生。

　　林刀就做了一個十八年的夢。

　　夢裡，他從小生活在山上，最喜歡在藏書閣中念書。

　　說是閣，實際就只是一處山洞，每逢雨季，洞外滴答滴答的雨聲顯得安靜，可惜他始終覺得自己無法沉浸在夢裡，明明一切是那麽真實，但卻毫無感情，仿若一個看客。

　　“別睡了，和我說說你做夢的事?”

　　林雪語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攤在面前。

　　已經閉眼的林刀，睜開眼就看到那本厚重的筆記本，歎了口氣，打消了繼續睡覺的念頭，開始緩慢講述自己夢見的一切。

　　聽著林刀的描述，少女用秀氣的筆跡將林刀說的一切都記載在這片筆記之中。

　　這本筆記已經很厚了，記載了林刀所夢見的所有。

　　“這一次，師傅喊我到了山頂，這裡並不像山裡其他地方一樣霧氣彌漫，反而視野格外寬闊，向外望去，山巒一重接一重。

　　山頂這有一片不足一掌高的水潭，水潭邊上就是一座數米的青石，時不時會有一滴水從青石上滴落下來，水潭裡淺，但卻看不清底部，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輪廓，似乎是一個人。

　　每次水滴下的時候我就感到夢裡一陣漣漪，有時我總覺得我越來越分不清夢與現實了。我覺得，我似乎能夠。”

　　聽到這裡，林雪語也停下了手中筆，畢竟林刀語速不快，而她自己的早就練就了不俗的筆速。

　　“說不定真的有那方世界不是?說不準不是夢呢。

”　　“對，對啊。我最近就在像這個，畢竟太真實了。可惜在現實世界無論如何修煉，都沒有一點效果。”

　　林刀一開始語氣裡還滿是高興，最後卻是歎了口氣，現實世界無法驗證夢中之事，這是他的一大遺憾。

　　不過雪語今天好像有些古怪，多年的相處，讓林刀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誒，你、你怎麽了?”

　　林雪語的眼中突然飽含淚水，林刀慌了起來。

　　“你別哭，發什麽事了?你和我說說。”

　　“我愛你，做我男朋友吧?”

　　“你、你在說什麽?”

　　話題轉變之快，林刀還是沒有反應過來，看著林雪語止不住的淚水，林刀隻覺的不安。

　　不過他還是注意到林雪語的目光時不時盯向一處，回首看去，正是自己的粉色鬧鍾。

　　此刻，鬧鍾顯示時間正好跳動到14:00。

　　……

　　雲霧彌漫的青松山露出一小塊尖尖的山峰，山峰上有一方青石，青石下方是一片淺淺的水潭，倒映著天空。

　　正是林刀夢中情景。

　　當遠方的雲層中出現一抹陽光，山中雲霧猛地湧動起來。

　　雲霧湧動的同時，山中傳來一個聲音。

　　“歲月如流，零落將盡。”

　　草地中一個老者盤膝而坐，身上衣袍被露水沾濕，看了眼山頂，艱難站起身來，拖著身子步履蹣跚地走向山頂。

　　方宇躺在水塘中，兩眼無神地望著天空，十八年的日子在眼前浮現、消散。

　　夢境、現實彼此交錯，他有些分不清。

　　如今他終於看清了夢裡看不清的山，看清了水潭中那團霧氣裡的人影——他自己。

　　方宇，複生一脈第185代傳人。

　　大夢到頭一場空，他一夢就夢了十八年。

　　“原來是夢！原來是夢……”方宇用手遮擋著從樹蔭中透下的太陽。

　　“還躺著做什麽?人活在當下，那只是一段旅行，如今旅行結束，你要回來了。”

　　方宇聽見聲音，微微偏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者。

　　老者面色平靜，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

　　“老師，我有些分不清了。”

　　聽見這話，老者表情有一瞬的失控，卻是立刻控制住，沒有被方宇發現。

　　“不需要分清楚，你所經歷過的一切，都是確實存在過，只不過這是一段沒有終點的路途，如今你要開始新的旅途了。

　　正好我要閉關修行，而且如今諸仙皆閉關修行，你曾著這個時間下山遊歷一番。”

　　方宇的沉思被老者打斷。

　　“好好好，這麽久不見，你好歹讓我也好好休息會再出發吧。”

　　方宇毫無誠意地附和，借著潭水洗了把臉。

　　兩段人生的衝擊讓他昏昏沉沉，總覺腦中如同漿糊一樣黏黏糊糊，思緒不通。

　　“不過三日罷了，山中一日，夢中千年，你在三千年後所度過的十八年，不過半個時辰罷了。

　　你要是能夠明白，就快些滾開，不要耽誤老子閉關。”

　　老者一腳踏進水潭，想要快些將方宇趕下山。

　　“好好好，我這就走，山下花花世界不比你這糟老頭子好。不過咱們這一脈的功法竟然這般強橫，魂穿三千年後，還這般真實，也難怪諸多前輩迷失其中。”

　　“祖師們能跟你比?你不知道你這一覺耗了前輩祖師多少積蓄?你以後好好還債吧。”

　　老者不願提起這件事，腳尖一點，整個人就飛升上水潭上方的青石上，盤膝而坐。

　　想到自家數代的積累消耗才完成讓他能夠體驗這樣一番經歷，方宇的臉就整個垮了下去。

　　畢竟那可都是錢。

　　方宇這樣想，卻是沒有意識到，自己以往都是視外物為糞土，並不會過分在意。

　　看到師傅的動作，方宇也就明白師傅要開始閉關了，他也不敢繼續待在這裡。

　　所以，方宇站起身來，周身一震，將身上水汽散去，肅穆地看向老者。

　　只是光溜溜的身子，讓這一幕變得古怪起來。

　　面色如常穿上衣服，緊接著臉上表情重新變得真誠。

　　方宇恭敬鞠躬道:

　　“那弟子就靜候師尊佳音了。”

　　老者聞言看著方宇，沒有說什麽，只是在方宇低下頭時，表情才有些松動。

　　二者無言。

　　“師尊保重。”

　　離開前，方宇回頭深深望去，深吸口氣後不再停留。

　　隨著他的離去，山間彌漫出的白霧在他身後凝聚，等到下山，霧氣已是濃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山頂。

　　老者看著陌生的背影，終究還是忍耐不住深深歎了口氣，臉上的褶皺越加明顯。

　　“不知是對是錯。”

　　“老師……”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老者身下水潭傳出，隨後清澈見底的水潭底，憑空出現一個人影，一個閉著眼、面色蒼白男子從地底浮出，飄在水潭上。

　　“你為何這般執拗?”

　　見到這副場景，老者隻覺心中的哀傷更大了。

　　“老師你知道的。”

　　男子隻說了一句，隨後自額頭中飛出一個小人，小人跟男子一模一樣，只是周身透明，給人一種深秋之感。

　　“那你去吧，為師這邊不用你擔憂，一點小傷罷了，並無大礙。 ”

　　“我自然是相信老師的，只是經此一別……弟子告退。”

　　男子終究不知說些什麽，又察覺“方宇”已要離去，只能如往常一般告辭離去。

　　“去吧。”

　　男子飄走了，老者看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

　　此刻，青松山上當真隻余他一人了。

　　老者平複心情，驅動早已布下的大陣。

　　山中，烏雲蔽日、電閃雷鳴。

　　山外看去，一片祥和。

　　夜晚，一點昏暗的靈光自山頂飄出，朝著方宇離去的方向飄去。

　　……

　　距離此地不知多遠之處，有二人並肩而立，一人一身灰色道袍，腰間一柄樸素長劍。

　　另外一人胸口大開，著裝松松垮垮不成樣子，腰後別著一柄青色一指長的尺子，上面滿是細細麻麻的繁雜紋飾。

　　“做夢罷了。”

　　二人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腰間佩劍那人打破沉默。但另一人並未接話，二者間第一次出現這種尷尬的沉默。

　　“你竟也會懷疑我們選擇的道路。”

　　“不，我只是想看看這世間是否會有其他可能，可惜不清楚他的謀劃是什麽。”

　　“你總是想得太多，路早就已經確定好了。今日結束之後，我等就在不欠他複生一脈什麽。而且此事之後，他複生一脈再要有今朝之勢也不知需要多少歲月。”

　　持劍者搖搖頭，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後手中長劍一劃，撕裂空間，整個人就此消失不見。

　　留下之人取出青色長尺，輕輕撫摸，不知心中再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