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看到站在屋裡的白小手,十分驚訝。
但隨即釋然:外面大門開著,自己剛才又上他家請過他。再加上剛才燈突然一黑,自己把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屋外的聲響上,以至於沒發覺他進屋。
不管怎樣,白小手的到來,總算給我爹吃了顆定心丸。
老婆孩子要緊。我爹馬上忘了屋外的詭異之聲,如遇到大救星一般地激動說到:“白醫生,你來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快給我媳婦看看吧,看怎樣把大人孩子都保住!”
可是,奇怪的是,我爹一連串的話竟然沒有引起白小手的絲毫回應。
他就僵直站在床邊,面無表情,甚至蒼白無血色,不回應我爹的話,也不上前查看我娘的情況。如剛吊死的人一般,僵直地立在床頭。
就這樣僵持了數秒鍾,突然“哇——”的一聲長啼,我出生了。
這一清脆的哭聲,可算是宣告了我的平安。我爹緊張的心情瞬間放松。
這村裡第一怪,可不是白叫的!人家甚至都不用出手,只是站在一旁,孩子就能乖乖生下來。
我爹暗自稱奇。
他顧不上理會白小手,上下左右仔細打量著我,確認完好無損,還帶著把兒,才放心地把視線轉移到白小手身上,準備好好感謝他一番。
誰知這回我爹看到床頭站著的,不是白小手,竟然是一個腳踏破鞋、手持破扇、頭戴破帽、衣衫襤褸、面貌清奇的道士!
難道白小手不打招呼,已經走了?畢竟男人乾接生的事兒不吉利,他平時做完後,都是很快就離開了產房。
可是,這個奇怪的道士,又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我爹再仔仔細細打量他的面部,竟然越看越有點兒眼熟。
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搜索著記憶,再看幾眼,瞬間想起來了。
這不是三十裡外,哭頭村頭顱山骷髏王廟裡的那個道士嗎!
骷髏王廟,雖人跡罕至,卻大有來頭。
傳說唐玄宗將被坑殺的40萬趙軍降卒的屍骨收集好,重新葬殮的時候,“擇其枯骨中巨者”立像封為骷髏王,並為其建廟。這座廟,就是骷髏王廟。
香客進廟宇,都是為了燒香拜佛神,以祈求福氣、姻緣、發財、得子等等。
而骷髏王廟只是一座不祭神靈隻祭亡靈的廟宇。因此這裡遊客極少,香火稀落。
早在這位道士來到這裡之前,這裡空無一人,連和尚都沒有一個。
沒辦法,和尚得靠香客的施舍生活。沒有香客的廟宇,時間長了,自然留不住和尚。
那些年,本地人對這座廟,又敬又怕。這正源於這位不請而至的道士。
他是什麽時候,為什麽來到這裡?不得而知,因為沒有人敢跟他主動搭話,也很少有人在廟外遇到他。
但此人有個十分駭人的本領,卻是家喻戶曉。那就是他的一張嘴,不說人好,專言人壞。
你要是來廟裡,見到了他,如果他對你不理不睬,熟視無睹,那恭喜你,你接下來一段時間,肯定無病無災。
但如果他喊住你,跟你說最近將有什麽災難,那幾乎是百言百中。
曾經該道士跟來廟裡參觀的一個男子說,他會一個月內在自家附近被大車壓死,讓他在家躲上一個月別出門。該男子一臉鄙夷。
道士肯定不知道,他家甚是偏僻,搭車往縣裡去一趟,都得走十裡山路。別說大車,
連冒煙兒的車幾天都見不上一輛。 誰知偏偏那段時間大路上查超載,大車怕被罰,繞十幾裡崎嶇山路意欲躲開關卡。
那天半夜,他摸黑偷偷到在廣州打工的呂茂家,跟留守在家裡的呂茂媳婦兒幽會。回來時候,竟被一輛大車迎面撞上,當場碾成了肉泥!
還有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偶然入廟,被道士喊住,說他會在一次飯局上突然暴斃,讓他一年之內不要參加任何聚會。
年輕人不信這個邪,自己年紀輕輕,身強力壯,即便是遇上了鴻門宴,對方也不一定是自己的對手。況且這個年代,誰還在飯桌上打打殺殺啊!
這道士,恐怕眼睛已經花了,要知道神仙還有看走眼的時候呢。
但礙於傳言,他還是有所收斂。誰知半年之後的一天夜裡,他被一個哥們兒喊去酒吧玩兒。
那些天,他在家憋得都長毛了,這個時候有人喊他去最喜歡的酒吧玩兒,心裡頓時癢癢起來。他嘴上說不去,雙腿卻不聽使喚得一路小跑跟了過去。
不料那晚,他在兩位夜店女前逞能,狂吹一瓶高度野格之後,突然倒地。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檢查後,確認是腦出血,出血量比他剛吹的一瓶酒還多。他開顱手術都沒來得及做,就不治而亡!
這樣的事兒,一再發生,又傳得神乎其神。時間長了,大家既對這座廟充滿恐懼,又十分想去看看究竟;既怕遇到這位道士,又很想讓他給看看吉凶。
遊客來到廟裡,遠遠望見這位道士,就直冒冷汗;小心翼翼、緊張兮兮地經過他的身旁,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待順利走過,人家正眼都不看上一眼, 頓時歡呼雀躍。
仿佛道士的冷漠,反倒是給了自己莫大的恩賜!
我爹跟這位道士只有一面之緣,並且那天我爹經過他身旁的時候,他頭都沒抬一下。
今天,他怎麽不打招呼,就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內室?
陌生人不敲門,擅自進人家裡來本就無禮;進人家裡,不打招呼,直接登堂入室,更是無禮至極。
至於在人家女人生孩子的時候,擅自闖入,已經不能簡單用禮節來定性了。這種行為,是要遭打的!
待在一旁的我爹正要發火兒,但意識到骷髏王廟沒有香火,大半夜的,道士來家裡不過是討一碗飯吃,真犯不著跟他較真。
況且我爹剛剛如願喜得貴子,心裡正樂開著花。於是壓住怒火,但還有點嫌棄地說道:“這裡不是你待的地兒,快跟我下廚,我給你盛碗飯,你趕緊走吧!”
我爹說完,扯著道士的衣角,快步就往外拉,想把這個喪門星趕緊打發走了。
道士倒也配合,一邊歡快地喊著“好了”、“好了”,一邊跟著我父親出了屋子。
但我爹看他渾身上下破破爛爛,遂動了惻隱之心。另外,大概是對剛才在屋子裡作出如此嫌棄的樣子,深感歉意。
於是給他滿滿盛了一大碗飯不說,還撿了枚熟雞蛋塞他手上。這雞蛋,是專門買來給馬上要坐月子的我娘補充營養的。
要知道,那個年代,我家甚至還沒有做到一年四季吃飽穿暖。而熟雞蛋,只有在孩子過生日的時候,才能單獨吃上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