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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一天!》第三十章 實習(三)
  第一眼見到於海東我就沒來由地聯想到老二,初見便如重逢,都是那種“自來熟”的人,仿佛天下人都是他們熟悉已久的朋友。想當初剛上大學的頭天晚上老二就跟我們幾個一通熱聊,說請我們搓一頓。一開始我們彼此還都沒聊開,都不怎麽好意思,是老二生拉硬拽把我們弄到二食堂去,觥籌交錯之後大夥兒才都放開去。正是那天晚上我們按年齡大小排了順序,“老大”“老二”什麽的從那晚上起叫開去,那叫一豪氣乾天,跟他媽桃園三結義似的,差點就歃血為盟皇天后土了。家教甚嚴的小老六也是那天喝了人生第一杯酒,才兩三杯就臉紅撲撲要倒。我們都笑他小娘子,搖搖晃晃兩下的小老六跟那兒趴著不動了。最後我們都喝成了王八蛋,各種推心置腹抖漏家底。我們都嘲笑說自己是富二代的老三吹牛逼,以至於最後誰都搶不過老三掏出金燦燦的信用卡買單。想想老二真他媽賊啊,最早激老三的就是老二那王八蛋,第二天還厚顏無恥的說哎呀昨晚喝多了本來應該他買單,還說這次先欠著以後有機會再請兄弟們喝酒。從這以後每當我們提起這茬要老二請客並準備痛宰一頓時他總擺出一副無比惋惜的臭表情,不是“哎呀不早說,我零花錢剛捐給紅十字”,就是“這個月沒錢啦,已經捐給希望工程”,再不就是“這錢是捐給邊遠山區貧困孩子們的,你們忍心揮霍掉?”凡此種種,那叫一冠冕堂皇,仿佛他活著就隻了中國慈善事業而活似的。於是,這一欠就是三年,咱也沒等到老二說的“有機會”。

  有了前車之鑒,當於海東點了兩個菜卻要了八瓶啤酒的時候我忽然升起一絲憂慮:“大冷天的就不喝酒了吧?”指不定最後買單的是誰。

  “整白的?”於海東為難的表情,就跟我是一酒鬼似的,隨即又笑,“沒事的,你看著我喝都成,不拚酒,主要還是咱兄弟聊天、交心嘛。老板,喝不完的酒能退吧?”又厚顏無恥地要老板送一碟炒花生下酒,我更加確定這於海東和老二絕對是一丘之貉。和老二不同的是,老二至少長的還人模狗樣,不說玉樹臨風,“鐵”樹臨風還是有的,眼前的於海東撐死一松樹,還是一“迎客松”那種長歪了的。於海東看上去第一印象讓人覺得五大三粗粗鄙不堪,長了大大的國字臉盤,鼻子跟挨了一拳似的扁扁地貼在臉上,可是鼻頭又很大,連累鼻孔打得能通火車似的,笑起來露出一口齲了一顆的黃牙,偏偏他又不以為意,見人就笑。

  快餐店顯然還沒有從新年的陰影中走出來,大中午的顧客冷冷清清——其實也就我們一桌,菜剛上來於海東就端起酒杯,一杯下肚。我嫌涼,隻抿了一口,於海東也沒說什麽,開始天南地北瞎聊,偶爾裝作不經意地刺探我的情況。我其實也沒什麽藏掖,何況於海東把自己的情況竹筒倒豆子似的都告訴我。

  於海東是北林的,用他的話說我倆是“鄰居”,遠親不如近鄰,說鄰居咱乾一杯。我說鄰居你自己乾吧,我夾菜就飯。有老二李大海珠玉在前,你於海東個破瓦片在我面前能蹦出什麽水花來?

  於海東壓住我夾菜的手:“我說兄弟,咱能不能別光顧著吃菜呀!”

  “怎麽著,不讓吃?”

  於海東尷尬地笑:“讓吃,讓吃。我是說,咱也喝喝酒,聊聊天?”

  我故作後知後覺地打斷他:“咦對!那麽多人你怎麽獨獨請我吃飯?”

  “這不瞅咱倆投緣嘛!”

  “扯淡!”我本來想說“扯你媽淡”,

想著畢竟還不熟悉,這麽重口味也就老二那群王八蛋受得了,這弄不好要掀桌子乾架。  於海東居然臉紅起來,估計沒想到我這麽不客氣地戳穿他,不好意思地賠笑,並不急著爭辯,掏出煙盒遞給我支煙。

  我擺手拒絕:“我不抽。”

  於海東眯著被煙薰紅的眼睛,輕輕吐了口煙:“你瞅那個叫柳妙的怎麽樣?”

  我停下夾菜的動作,深深地看他一眼。於海東嘖嘖地咂巴起嘴繼續說:“這女的可真叫一騷啊,她身後肯定翻滾著一群爭得頭破血流的狼群,跟她身邊一坐,嘖嘖,那香氣……”於海東拿舌頭舔了舔嘴唇。

  我操,你丫屬狗的嗎?那淫蕩的表情我都有一腳踹去的衝動,這一點跟老二有的一拚。我說:“敢情您看上了柳妙?”

  於海東繼續砸吧嘴,歎了歎氣:“隻可遠觀不可褻玩啊,不好下手。”

  我說:“那你該請柳妙吃飯啊。”

  於海東乜我:“那還不等著被打臉?”

  我點頭:“說的也是。不要臉歸不要臉,你於海東還是蠻有自知之明的嘛。”

  於海東問:“你知道我為啥請你吃飯?”

  我懶得理他,不搭腔。於海東說:“你沒發現嗎,那柳妙似乎對你有好感。”

  我頓時嗆了一口,喝口酒壓驚:“有嗎?”

  於海東拍起大腿:“早知道老子也穿正裝出來,媽的,第一印象算是毀了,後邊找補可就難。”

  我不由得笑起來,笑得肚子疼。於海東冷冷乜我,叫屈:“我要穿上一閃亮正裝,雖說可能比不上你玉樹臨風,起碼也人模狗樣吧?”

  我止住笑:“人模估計我看不到,狗樣倒是一定。”

  於海東不介意我打趣,一臉裝逼地沉默抽煙,那叫一深沉、憂鬱,旁邊若是有不諳世事的學生姑娘,指不定就誤以為是哪位大文豪在此感懷傷世。

  於海東啜兩口煙,試探著問我:“你對柳妙有沒那意思?”

  我搖頭。

  於海東擰著眉頭,一副不相信的模樣:“真沒有?”

  跟林馨兒比,柳妙還是要差不少,當然不是我自負到說柳妙配不上我,實在是柳妙不是我的菜。如果說林馨兒是香花美草,真正的“可遠觀不可褻玩”,那柳妙就是肉食動物的菜。我突然想到了老三,這種女生,老三絕對會下手。

  我笑了笑,對用懷疑我是不是男人的眼光打量我的於海東說:“我要說對她也有意思,你是不是跟老板要半斤砒霜往菜裡撒?”

  於海東撲哧笑歪,誇張地趴在桌子上起起伏伏,我納悶說我說的有那麽好笑?

  “周一天你這人真挺有意思,怪不得像柳妙那種女生都對你另眼相看。你隻往大街上一站,那些大姐大媽一準回頭看,還帶這麽一張幽默的嘴巴,讓我們這層次的怎麽活?我們這種誰都不疼不愛的人只能顧影自憐,好他媽淒涼!”

  平常人拽文裝風雅在我看來沒什麽,可是於海東卻讓我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就好像一個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穿吊帶絲襪,怎麽看怎麽別扭。

  我說:“你想太多了。人柳妙對我另眼相看的原因和你們一樣,都是因為我穿的一身正裝老面試。”這於海東也是個吹牛逼不打草稿的主兒,這會兒斜靠在椅子裡,微微仰著頭看天花板抽煙,深沉得不能再深沉,一臉苦相地感慨:

  “上帝為我打開一扇門,卻都關上了九扇窗,你說他老人家就不能都為我打開嗎?能費多大勁?我這人呐雖然文筆不錯,偶爾還寫寫詩歌啥的,最大的缺點是長得不夠帥,不然像柳妙這種貨色的女生還不手到擒來?”

  我故意避重就輕:“上帝手也真欠,還給你開門,怎麽沒把你門窗都關死?”

  於海東自覺無聊,悶一杯啤酒,問:“我說天哥,這次面試你有多大把握?”

  “這我哪知道?”

  於海東湊上來:“聽說我們中有內定的,你知道這事不?”

  “內定?”我見於海東一臉篤定,問,“什麽叫內定?”

  於海東說:“就是說有人引薦,面試只是走個過場!”

  “你打哪兒聽到的?”

  “鄙人自有門道。 ”

  我操,又你媽裝神仙!

  於海東半開玩笑:“你是不是內定的?”

  “你看我像不像。”

  於海東摩挲下巴:“我看像。”

  “像你大爺,趕緊結帳!”

  “酒沒喝完呐。”

  “那你喝完再走。”

  林大與我們學校就隔著學院路,我和於海東在小西門的公交站交換手機號碼後各奔東西,真正的各奔東西——林大在路的西邊。於海東回過頭來:

  “常聯系啊!”

  我擺擺手,沒回頭。於海東這小子是個挺有趣的人,交個不深不淺的朋友倒也不壞。

  宿舍裡空蕩蕩,這時我無比懷念老二。這三年半來,基本上每次回宿舍都能看到他看到他聚精會神地坐在電腦前邊玩遊戲。不論寒暑假都是他第一個回學校,但這最後一個假期卻不一樣。聽老大說老二和季季去大西北參加社會實踐,差不多開學兩三個星期後才能回BJ。以前覺得老二無足輕重,現在才意識到他其實是我們的主心骨。老大楊余利空長歲數,要緊時候沒決斷,都是老二拍的板,兄弟偶爾吵架鬧不快都是老二站出來擺平。我在想,假如沒有老二,我們幾個也許並不會這麽融洽,不會像這樣往死裡損人卻還親如家人一般,更為重要的是,我從未在老二的眼裡看過一絲迷茫。

  老二如果聽到此時我這樣評價他,一定鼻孔朝天去。可是現在,媽的,真不得不承認,沒有老二的宿舍真是寂寞如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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