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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一天!》第二十章 尋找陸老5(四)
  公交車到西單時我們下車,打算換乘地鐵到五道口,不過這個點的公交車和地鐵都擠得要命,密密麻麻全是人頭,跟糞坑裡的蛆蟲似的。公交車進站還沒停好就一波一波往前湊。我拉著季季好不容易下了車,差點兒沒把我手拉折。我不由得對季季感慨說還是藝術村好啊,惹得季季一陣冷嘲熱諷。我倆坐在肯德基一個狹小的角落裡享用晚餐,季季仍舊沒完沒了地損我。季季那張毒嘴我可不敢招惹,盡管讓她說絕不能還口,越還口她越來勁。損了半天的季季自覺無趣,托著下巴咬吸管玩,跟隻刺蝟似的。我被她生悶氣的樣子逗樂,小樣還跟我鬥嘴,不過她沉悶的樣子還真有點楚楚可憐。

  我轉移話題:“你跟你那位科學家發展的怎樣了?”招致季季一頓白眼,她跟吃了隻蒼蠅似的一陣惡心。

  天地良心,真是隨口一問,季季卻淡淡地回我一句特讓我添堵的話:“已經上床了。”嗆的我差點兒把可樂噴出來。

  附近幾個人向我們投來一樣的目光,季季那句震世駭俗的話如洪水猛獸般劇烈地衝擊著他們的道德堤壩。不了解季季的估計得以為她是那種放浪恣肆的女生,忍不住多瞟她幾眼。季季臉上滿不在乎,她咬著吸管望向霓虹閃爍的繁華的西單大街,怔怔有些出神,百無聊賴的神情裡透著一抹孤傲。外邊走過兩手相牽的情侶時季季的眉頭總是微微皺一下,我估計她恨不得拿大棒子出去當場拆散他們——這時候我很識趣地埋頭吃東西不說話。

  季季卻淡淡地問:“誒,那你跟你的林馨兒又進展到什麽地步,該不會已經越過道德邊境了吧?”

  “打住!”

  我彌患及時。

  “幹嘛打住,我也想聽聽您精彩故事。”

  “咱能不聊這個嗎?”

  經季季這麽一說,我想起那天晚上林馨兒主動邀我去逛街卻被我罵回去的事。一想到我乾的這件蠢事就讓我煩躁不安,要不是因為老五估計這會兒應該已經和林馨兒跟外邊路過的情侶一樣你儂我儂地逛街。丫的,這事兒給攪的!

  “不聊就不聊,瞪什麽眼。”季季噘起嘴,腮幫子鼓的跟蛤蟆似的,又說,“趕緊吃,一會兒陪姐逛街。”

  “是是是,遵命!”上輩子欠你的——沒敢說出口,我跟個小跟班似的在商場裡追著季季屁股後邊跑。有次老三感慨千萬別跟女人逛街,累!我們當時還不以為然,我們巴不得天天跟女人逛街咧,還罵老三矯情。現在看來還真不是矯情,是活生生的生活血淚的總結啊。季季看見什麽試什麽,這一路試過去,從一樓試到四樓,從這座商場試到另一座,驚天地泣鬼神,就跟試自己衣服似的大大咧咧。可憐那些導購小姐敢怒不敢言,還得陪著笑臉說這衣服穿你身上真好看,完了季季立馬脫下來往那一扔頭也不回地走向下一個倒霉鋪子。導購小姐怨氣衝衝地邊收拾衣服邊嘟噥:“什麽玩意兒!”我跟孫子似的跟在後邊賠禮道歉,承受對方如刀子般鄙夷的目光。季季甩過頭來埋怨:

  “周一天你陪人逛街的時候能不能專心點兒!”

  真是活見鬼,我哪裡不專心了?還在我發愣的時候季季雙手插在褲兜裡對我翻白眼:“算了算了,回去吧,沒勁兒!”

  我沮喪地跟在季季後邊,心裡又想起林馨兒邀約的事,老五也沒找到,可謂諸事不順。我抬眼望向燈火依舊輝煌的大街,晚上九點多的西單已經是行人寥寥,許多門面和店鋪都已經關門,

深秋有些冰涼的風吹到這座冷峻的城市,多出一份悲涼來。此刻,更多的人更願意回到溫暖的城市“小格子”裡談天論地,或享受天倫,而老五也許就在這座冰冷的城市的某個角落挨餓受凍。在這座如洪水猛獸的城市裡,天堂地獄集於一身,要麽活得很好,要麽活得很慘,眼淚與歡笑,成功與挫敗,肆放與隱忍,涇渭分明。  我們最終還是找到了老五。

  通往西單地鐵站的地下通道比地面上溫暖得多,那些居無定所的北漂們在通道地上鋪報紙睡覺,當我們路過時他們會用警惕的目光看我們。我們也沒多看他們,繼續向前走,前邊拐彎的地方圍了幾個人,零零星星地漏出樂器的聲響。BJ經常有這些賣唱的,他們跟老五一樣徒有一腔熱血卻看不到前途,整天為三餐和住宿犯愁。我跟季季開玩笑:“你說老五會不會出來賣唱?”

  季季嗤之以鼻:“他寧願賣紅薯都不會出來賣唱。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怎麽可能放下自己的自尊出來乾這種事?”

  老五一向認為音樂是高貴且至高無上,不可以用金錢衡量,更不是用來換錢的工具。當然我們都認為他說這話帶有自抬身價、故作清高的嫌疑,然後我們幾個沒心沒肺故意開玩笑說如果有一天他落魄了會不會也到街上賣唱。我至今都還記得他當時用鄙夷而孤傲的神情說:“我就是餓死了都不會乾這事。”所以,但我們看到老五自食其言地抱著吉他尷尬地看我們時,更多驚訝的不是老五,而是我和季季。

  老五抱著吉他一臉窘迫的看我倆,跟被捉奸在床似的杵在那裡。

  “怎麽著,沒飯吃了?”

  季季用腳尖踢了踢老五面前裝有幾張零錢的吉他包,抬起頭來斜視老五。

  “今天不是有課麽,你們怎麽會兒在這兒?”老五沒話找話。

  我說:“你還知道有課?”

  季季蹲下來數錢:“喲,掙得還不少,能買個全家桶。來,給姐來個五塊錢的,彈得好姐再賞你五毛。”季季朝老五吉他包裡仍錢。

  老五苦笑:“季季,咱別這樣。”

  我問:“老五,你又不缺錢吃飯,犯得著乾這個?你不向來最不願意乾這個的麽?”

  季季在一邊毫不客氣地補刀:“不是不願意,是最鄙視乾這個,現在的他就是在打他自己一大嘴巴子,平時說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一窮二白裝什麽清高,嘁!”

  我瞪眼季季,損人也看個時候啊,現在老五心靈已經被打擊得十分脆弱,這再往死裡打擊丫一頭就扎到長安街上撞汽車去,那時候看你怎麽辦?季季不買帳,倒更理直氣壯:“我有說錯嗎,像他這種行為就叫偽君子,一面道貌岸然,一面蠅營狗苟。今天說為了理想永不放棄,明天說不準就為三鬥米折腰。呸,我說你有什麽偉大理想,還不都是自己無法滿足自己虛榮心非捏造出個什麽狗屁理想來,結果還不都那麽回事兒!口口聲聲把我們當朋友,轉頭一句屁話都沒說就溜掉,害得我們滿京城抓瞎找,找他幹嘛,抓回去讓他繼續跟我們面前裝清高嗎?什麽玩意兒!”

  季季越說越激動,跟媽訓兒子似的。我還沒來得及挑刺是“五鬥米”不是“三鬥米”季季抬腳就走。我急忙問:“你上哪兒去?”

  “上去透氣,憋得慌!”

  我沒追:“別亂跑啊!”

  “我又不是陸揚那種偽君子!”季季頭也沒回地甩下這句話。

  唉,這丫頭也不是個省事兒的主,指不定哪天乾出比老五更出格的事兒。地下通道已經沒什麽行人,黯淡的白色熒光燈並不能照亮通道的每個角落,反而讓這地下世界增添幾分冰冷與詭異。

  老五蹲在那裡怔忡地看琴盒裡幾張零錢。我走到他跟前:“你別放心裡去,季季就那張嘴毒點,你也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心還是好的。”

  老五自嘲地笑:“老四,季季也許說得對,我他媽就是一偽君子。以前我總瞧不起那些為謀生而出來賣唱的人,可是到現在才明白他們需要承受的冷嘲熱諷百倍於我。我就像井底之蛙那般無知,自以為自己有多高尚,有多了不起。季季說的對,那些不過是我自尊作祟,我是個不知深淺的愣頭青。我原以為單憑熱情和執著我能一輩子做音樂,可是出來之後我才知道這個世界比我想的更冷酷百倍。我第一天出來就被人看成行乞,雖然是個小孩無心之言,但路人的眼光就跟刀子似的扎在我心窩上,跟看個乞丐沒兩樣。那小孩的媽媽臨走還教育,要好好讀書,不然就跟那個人一樣流落街頭之類。我的自尊心頭一天就被人踩在腳底,真想一走了之。我幹嘛要出來受這種罪?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在這座城市裡根本就沒人關心你的遭遇,各有各的忙,匆匆路過的,誰也不比誰過得好多少,自尊根本無足輕重,生存才是值得稱道、值得尊重。談什麽理想,矯情!昨天有個跟我一樣被個吉他路過的,站著聽了會兒,語氣鄙夷地罵我彈的什麽破玩意兒,當場彈了一曲,臨走前還說,他就是十年後的我,趁早別乾這個。這讓我看不到半點可能的未來,幾年後我會成為他那副德行?和他相比我的確差得很遠,而他仍在這城市無依無根,跟個孤魂野鬼似的……”

  老五幾近囁嚅的聲音在地下通道裡回蕩,說到最後眼眶竟然潮起來,不甘心地說:“可我他媽就是喜歡啊!”他抱著吉他啜泣起來,像個遺失於陌生城市的孤獨無助的孩子,又像一條喪家犬一樣可憐。對老五來說,這是他遭受的第二次打擊,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樂隊的解散對他的打擊遠超過我們的預估,而這一次也許比第一次更沉重。

  我沒有安慰老五,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這時候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他心中的迷茫、遲疑只有他自己去跨越,去尋找答案。

  我把手放在他瑟瑟抖抖的肩膀上:“老五,先跟我們回去吧。”

  老五把頭埋在懷裡,好久才抬起頭來,於是我便見到他一片澄明的眼裡不再有淚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出的堅定。這種眼神我似乎在某張海報上見過,而我確信,陸揚已經不是之前的陸揚,不再是那個天真、憤懣的陸揚。我吃驚地看見他破涕為笑。

  “說出來好受多了。”老五為剛才的哭泣感到羞愧,“老四,謝謝你和季季來找我,我沒事,剛才的是可千萬告訴其他人,太他媽丟臉。”

  “那怎麽行,將來你揚名立萬了我好爆料。”

  “去你丫的!”老五收拾好他的東西上去找季季,剛走兩步老五就涎皮賴臉地衝我伸手,“老四,借我點錢唄。”

  我一愣。你丫剛才不還蛻變來著嗎,這他媽才個多大會兒就現出原形?

  “沒錢!”

  老五兩眼又要淚汪汪:“要參加比賽了,還差點兒……”

  老五這陣子一直跟外邊跑,一是到別的學校找人湊樂隊,好不容易湊夠人,差把吉他,受我那天一句話刺激,才出來賣唱。

  “什麽時候比賽?”

  “還半個月。”

  “那急個蛋,繼續賣唱唄。”

  “還得排練啊哥!”

  我心一軟答應了。老五感動地說:“這次我一定還!”

  我操,好幾百大洋咧,你不還我我他媽吃西北風去?心裡罵自己剛才白他媽感動一回,一不留神又把自己搭進去。

  季季驚奇地看著我倆有說有笑地走出來,差點一板磚扔過來:“活過來啦?”

  老五跟見到杜老師似的,點頭討好:“活過來了活過來了,勞您費心。”又虛情假意地對我們噓寒問暖,惡心得我倆已經後悔出來尋找老五這王八蛋,問我和林馨兒發展得怎樣,怎麽著,敢情我私人事跡成了你們茶余飯後談資?

  老五說:“這不是關心兄弟終身大事麽!”

  “賣你的唱去,瞎操什麽心。”

  我褲兜裡手機忽然響,不是通訊錄裡的,但我看著有那麽點兒熟悉。我在接通的第一秒就知道對方是誰。假若我有超能力預知對方,那麽我寧死都不會接通電話,因為對方通常找我沒什麽好事,我更不會故作客氣和矯情地衝對方禮貌地說:

  “喂,你好!”

  “好你大爺!你丫現在到底在他媽哪裡?”

  用這種吃人的口氣說話的,在我所認知的世界裡,除了我眼前的季季,就是與我命中犯煞的趙蕾蕾。可能上輩子我真的殺了她全家,不然為什麽每次她都是這麽一種吃火藥的狀態找我?得虧我脾氣好,不然早把電話扔長安街去。

  我不知道她找我什麽晦氣,但我知道她將要跟我說的一定和林馨兒有關。假若就因為我拒絕了和林馨兒去逛街您就這樣義憤填膺,那趙蕾蕾你管的也忒寬了吧?

  趙蕾蕾沒給我說話的機會:“我什麽我,周一天你個大傻逼,你丫就是一頭豬,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麽貨色,當代潘安嗎?裝什麽清高啊你?”一通毫無內容的臭罵,主題一個字沒提。

  我他媽就是裝清高又礙您什麽事,值得您這麽破口大罵?

  “趙蕾蕾你能不能閉上你的臭嘴!”

  估計趙蕾蕾被這話噎的夠嗆,我聽到電話裡傳來怒極反笑的聲音。

  “讓我閉嘴?我他媽還想啐你一臉!馨兒不就是熱臉貼您冷屁股了麽,你得瑟個什麽勁兒!你就仗著馨兒心軟就可勁兒欺負她是吧,我告訴你,有我趙蕾蕾在你甭想!”

  趙蕾蕾可真是林馨兒的護花使者啊,朋友當到這地步可謂是閨蜜界的標杆。什麽叫模范閨蜜,這他媽就是!

  我耐下性子:“能不能好好說話?”

  “好好說話是吧,好,我問你,你今天是去拯救地球了還是去解放亞非拉,忙得您連陪馨兒過生日的時間都沒有?你不知道一個女孩兒厚著臉皮約你出去已經滑天下之大稽了嗎!就這馨兒那大傻瓜還瞞著我,要不是碰巧讓我碰見我還真以為她跟你個王八蛋慶生去。你說你丫是不是混蛋?”

  “生日?”

  “我操,你丫真他媽能裝!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今天是馨兒生日。”我傻逼了,但趙蕾蕾壓根不信,“不管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今兒我替馨兒給你撂句話:馨兒跟你玩完了,以後你倆大路朝天各走各邊,再——見——!”

  趙蕾蕾雷厲風行地掛斷電話,那嘟嘟聲就像是一遍一遍地扇著我的臉。我站在寒風肆虐的BJ的夜裡,忽然覺得自己仿佛孑然一身地置身於荒野之中,望著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心裡感到一陣莫可名狀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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