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的冬天,總是來得太早,退得太遲。國慶剛過,料峭的寒意就露出苗頭,等到了10月底,怕冷的人就不得不全副武裝了。
很多學生都在期待下雪,和南方人為了見世面不同,他們眼裡的雪,是和雪仗、雪人、雪橇、滑雪、溜冰這些娛樂活動聯系在一起的。
如果冬天沒雪,只是一味酷寒,那麽這個季節對於北國人來說便只剩下折磨。
後來姚林已經忘了那個具體的日期,隻記得在初雪降臨之前,那天和往日一樣平凡,講台上的老師和講台下的學生,都和昨天的那個自己沒有鮮明的變化。
他早已養成記筆記的習慣,為了避免疏漏,上課時越發專注。以至於班裡有人小聲說“下雪了”時,他的視線並沒有轉向窗外。
下課後,當他放下手裡的筆略作小憩時,雪勢已經很大,如鵝毛般飄搖而下。很多同學站在窗台邊,不時發出驚呼,像是在圍觀一出奇景。
呂依濃托著下巴說:“我們似乎見證了百年一遇的大雪,如果這雪一直下到晚自習結束,我們就只能坐雪橇回家了。”
“放心吧,城管會處理的,在我的印象中,過去這麽多年,還沒有出現過路面積雪導致無法步行的情況,當然,看這個架勢,車一定是開不了了。”
“那公交和出租呢?”
“恐怕也......”當他發現呂依濃的神情開始變得不自然時,立刻轉換了語氣,“現在離晚自習下課還早呢,要不了多久,路面上的雪就會被鏟走的。”
下午放學時,呂依濃和馬力焦急地走到校門口,發現和校內的人頭攢動不同,校外已是門可羅雀,堆積的雪即將沒過膝蓋,成功阻止了人們的出門意願。
那些平日裡回家吃晚飯的學生,此時也是望雪興歎,望著白茫茫的天地,搖頭轉向平日嫌棄的食堂。
等馬力終於下定決心“屈尊”到食堂吃飯時,已經看不見打飯窗口,眼中只見手持飯卡的幾列長龍。
就在這時,遠處的付佳大聲招呼著她們過去,兩人坐下後,看見桌子上已經擺好飯菜。呂依濃感激地笑笑,付佳揮手說:“不用謝我,都是姚林買單。”
在巨大的噪音中,幾個人全程沒有交流,匆匆吃過晚飯,回到教學樓。
“這下回家真成問題了”,馬力氣急敗壞地說,她和呂依濃都只在入學之初暫住過宿舍,“剛才我試著給我爸打電話,無人接聽,怕是電線或者信號塔出了故障。”
“接通了又能怎麽樣,車肯定是開不了了,難道叫你老爸背你回家嗎?”面對馬力飛過來的白眼,付佳繼續說:“為今之計,我看你們還是到女生宿舍看一下,如果床鋪還空著,就先將就一晚再說。”
呂依濃和馬力似乎受到啟發,趕緊奔向女生宿舍,大概十分鍾之後,兩個人垂頭喪氣地走回來,“空床位早就安排給外班同學了。問了一下宿管老師,非住宿生住宿舍,也不符合規定,而且就算她願意通融,現在也沒有兩張空床。”
呂依濃這時也開始著急起來,姚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找老師吧,看看她怎麽說,總不至於大家都睡在教室吧。”
幾人向辦公室走去,剛過拐角,就見門口擠滿了人,靠過去一看,姚林發現他們的目的和自己一樣,都是詢問校方針對突發的暴雪,作何安排。
姚林剛要帶呂依濃擠進去,正巧班主任劉德平走出來,“也是問放學的事嗎?”姚林點點頭,
“走吧,學校已經做出部署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姚林幾人跟在劉德平身後,走回了教室。此時班裡同學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做著無意義的憧憬或討論。
“大家安靜一下”,劉德平整頓了一下紀律,“現在,收拾東西,回家,明天是否照常上學,等通知。”
聽到這句話,同學們先是松了一口氣,然後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他們驚喜的是明天可能存在的自由,擔憂的是眼前難行的道路。
呂依濃面色凝重,一言不發。她的家和學校分別位於這座小城的東北和西南角,換做平時,乘車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鍾,可在極端天氣下,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回家,無疑是一個艱難的挑戰。
她的幾根手指糾纏在一起,皮膚漸漸滲出汗水。
已經收拾好書包的姚林這時候輕輕說了一句,“我今天也準備回家住,咱們順道,一起走吧。”
呂依濃呆呆地望著他,臉上的表情不可名狀。
“快收拾一下,等得越久越難走哦。”
呂依濃輕輕咬了下嘴唇,像下定了巨大決心似的,迅速將東西整理好,然後目光堅定地跟在了姚林身後。
他們走到操場的時候,遠遠看見來接孩子的家長,這些大人心照不宣地貼在柵欄上,目光殷勤而急切。
“像不像放學時段的幼兒園?”姚林開口問道。呂依濃不禁莞爾一笑,可心情又迅速沉重起來,因為環視一圈之後,她並沒有發現那個期待的身影。
“她應該還沒有下班,”呂依濃只能承認事實。
兩個人穿過家長群,正式踏上歸途。
“我們兩個一前一後,你沿著我的腳印走,節省體力,明白了嗎?”呂依濃沒有說話,只是乖巧地點點頭。
風穿過衣服,略過肌膚,姚林和呂依濃幾乎同時顫抖了一下,但腳步並沒有停下來。
兩人靜默地走著,沒有說一句多余的話,期間姚林時不時回頭看看,風雪中的呂依濃似乎變小了,形象很模糊。
大概走了十分鍾,兩個人的鞋子裡已經灌滿雪,腳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皮膚中裸露出來的部分,也開始染上不健康的紅色。姚林這時做出一個脫外套的動作,呂依濃慌忙上前阻止。
“我不冷,我媽說在運動狀態下,人體內散發出來的熱能,可以在人體四周形成一個保護圈,對抗嚴寒。所以現在最關鍵的是,我們不能停下來。”
聽到這句話的姚林不再固執,像一道屏障似的,把呂依濃擋在身後。
又走了一段路之後, 他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可人跡越發罕見,地面已經很少出現行人路過的痕跡。他們每走一步,都像是開墾一片新的天地,悲壯得像是大航海時代的那些先行者。
呂依濃隻覺得腳下越來越沉,恍惚之間,身體忍不住前傾,姚林慌忙扶住她,拖著她繼續並排走。平時體態輕盈的呂依濃,這時顯得格外沉重,但姚林帶著她,依然不斷向前騰挪著。
不知過了多久,只能依靠慣性繼續行走的兩人,迎面遇到一個人影,對方發出一聲驚叫,從姚林手裡接過呂依濃,然後說了一句,“跟著阿姨走。”
姚林這時候才認出,來人是呂依濃的媽媽。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個岔路口,姚林和對方打了個招呼,準備與之分道揚鑣。呂依濃的媽媽強烈邀請姚林暫住在自己家,姚林思索了一會,還是婉拒了。
好在兩家距離並不太遠,獨行的他還是安全抵達。當他用顫抖的手敲開家門的時候,姚林奶奶只看見了一個虛弱的,渾身上下透著涼意的“陌生人”。
她定神看了看,慌忙把姚林迎進屋,把被子裹在他身上,然後轉頭走進廚房開始熬薑湯。喝下薑湯的姚林體溫逐漸轉暖,但當晚就被重感冒突襲。
第二天,手機信號恢復的呂依濃很早就打電話過來,姚林接起電話,只能發出酷似楊坤的聲音。通話時,他故作輕松地唱了一首《無所謂》,呂依濃一邊呵呵地傻笑,一邊在電話那頭偷偷抹淚。
窗外仍然飄著細雪,落在他們踩出的腳印上,很快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