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6班待得久了，姚林越來越覺得韓啟星和梁超然有先見之明，也越來越能體會叔本華的那句，“閑暇是人生的精華，除此之外，人的一生就是辛苦和勞作而已。”

　　以前在3班的時候，他覺得做題時間不夠，而到了16班，連桌洞的容積也變得不夠了。各科的習題試卷或雜亂或整齊地堆放在裡面，就像窩在鴿子籠裡的XG窮人。

　　在來到尖子班之前，他對這個班級曾有過短暫的美好憧憬，但他真的身臨其境後，立刻就發現，所謂的精英教學，本質上仍舊是題海戰術:

　　他們要在一周的時間內做完普通班兩周的題量，而老師隻講解常見錯題。學生們乖巧地把這些題整理在錯題本上，反覆觀摩，避免自己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呂依濃似乎樂在其中，文理分科後的第一次月考，她和分班時的成績一樣，繼續雄踞著文科的榜首位置。她不喜歡別人叫自己學霸，卻任由自己變得越來越像學霸。

　　姚林則漸漸無暇胡思亂想，每當他試圖想入非非的時候，就像遭了天譴一樣，立刻會有懲戒發生:要麽是一次隨堂測驗，要麽是熬到午夜才能做完的課後作業。

　　連喜歡鬧騰的秦淮和馬力，似乎也被整體的氛圍內化了。

　　有一次姚林親口聽到大大咧咧的馬力對另一個女生說:“對不起，私人筆記不外借。”姚林心裡五味雜陳，回到座位後，他問呂依濃，“周末能把文綜各科筆記借我一下嗎?”

　　“拿去拿去，不過我不建議手抄，我的筆記很細碎，你全部抄下來，手恐怕要脫臼，直接去複印就行了。”

　　姚林心裡很感激，面上卻沒有說什麽。

　　某天他正埋頭做著習題，秦淮突然風風火火地走過來，“班長，學校要組織十佳歌手比賽，你號召大家參與一下唄。”

　　在自習課上，姚林說了這件事，某些人抬起的頭又重新低了下去，似乎這個活動根本沒有資格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有人打算報名的話，可以直接來找我。”秦淮在一旁附和道。

　　班裡還是一片沉寂。

　　“給我報一個名吧，”姚林決定以行動力起到模范帶頭作用，秦淮低頭寫下了他的名字。

　　這個時候，終於有一部分人開始對比賽內容產生興趣。“是只能唱歌嗎，還是只要表演才藝都可以?”

　　“以唱歌為主，當然，如果會用樂器、舞蹈伴唱，肯定都是加分項。”

　　“可以請助演嗎?”

　　“預選賽階段，大家可以以組合的形式去參賽，到了決賽圈，就可以請助演嘉賓了。”

　　馬力這時回過頭看著呂依濃，似乎在期待著什麽。呂依濃的臉上五味雜陳，似乎是在說:“別怪姐們我不配合，在唱歌上，我不僅不著調，而且不靠譜。”

　　馬力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也報名，獨唱。”

　　秦淮歡喜地寫下了她的名字。

　　後來，陸陸續續又有幾個人表達了報名的意願，但似乎又擔心廣而告之，會引起圍觀，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於是就讓秦淮先不要記下自己的名字，準備再觀望觀望。

　　校園十佳歌手的預選賽，類似於超級女聲的海選。每位選手有2分鍾的表演時間，當然，如果跑調走音太嚴重，評委可以現場叫停。

　　預選賽總計分3天進行，時間定在12:00——13:00，地點在階梯教室3樓，那裡平時用於文藝匯演的排練和舉辦。

　　姚林到現場的時候才知道，秦淮在班裡說的所謂報名，其實更像是一次宣傳。

　　選手到現場之後，還需要重新自報家門，然後開始表演。評委席上坐著的，是秦淮和另外兩個班級的文藝委會。他們眉頭緊鎖，表情豐富，很好地扮演起了專業角色。

　　姚林和付佳、韓啟星走到階梯教室3樓的時候，馬力正唱著韓國男團EXO的《咆哮》，她一個人手忙腳亂地唱跳走位，比碟片時代的二人轉演員還賣力。

　　表演完畢後，她臉上帶著欣慰的表情，似乎在等待嘉獎。秦淮等3個評委的表情卻很複雜，似乎是想說，“僅從唱功角度，整個表演乏善可陳，但該選手如此賣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馬力看著評委中唯一的熟人秦淮，眼睛裡帶著很多內容，秦淮猶豫再三，似乎是為了報答當初她對自己工作的支持，最後給了通過。另外兩個評委也順從了她的決定。

　　馬力愉悅地奔向姚林，“鐵子，剛才我的表演，你給幾分?”

　　“9分。”

　　馬力眉目飛揚，她不知道，姚林說的是百分製的9分。

　　他們繼續看著表演，韓啟星的臉上帶著不耐煩，付佳的屁股挪來挪去，姚林也一度懷疑自己的決定。因為大多數選手的表演，實在有些一言難盡。

　　在預選賽階段，根據賽製要求，選手不被允許使用伴奏，除非是自彈自唱。這樣一來，每個選手的表演狀態，都近似裸奔。有人走調，有人破音，有人忘詞，有人在飆高音的時候險些咳出一記陳年老痰。

　　秦淮面色平靜，表情管理堪比混跡娛樂圈的女明星，心裡卻在罵街。

　　不過偶爾也有一位選手，會讓她和在場的觀眾產生“如聽仙樂耳暫明”的感覺。

　　比如2班的一個女生，清唱著劉若英的《原來你也在這裡》，聲音裡的故事感讓全場鴉雀無聲，似乎是想以沉靜的姿態，旁觀她的愛情。

　　當她唱到“為什麽我用盡全身力氣，卻換來半生回憶”時，聲音突然哽咽，擺了擺手向評委表示，自己已經無法繼續表演，秦淮3人臉上帶著心疼的表情，一致給了通過。

　　還有一位選手唱了維塔斯的《歌劇2》，唱到副歌時清亮的高音一出，隱隱有劃破空氣的架勢。旁觀的付佳掛著匪夷所思的神情，偷偷對姚林說:“真海豚也沒這麽會叫吧。”

　　姚林上場的時候，很多學生已經吃過飯，階梯教室裡的人摩肩接踵，沒有座位的人站在兩側走廊，顯得有些擁擠。但秩序並不混亂，大家都很自覺地在選手表演時保持安靜。

　　他瞄了一眼，呂依濃正和馬力站在一起，偶爾貼著耳朵講兩句悄悄話。

　　為了準備比賽，姚林特意騎車回家取了吉他。如果有人有早起晨跑的習慣， 還會看到，在早自習之前，操場的某個角落，有一個瘦高的少年，每天如約而至，指尖嫻熟地掃過琴弦。

　　秦淮一臉期待地看著掛著吉他背帶的姚林，海選至今，有彈唱能力的選手並不多，而且只要保證完成度，基本都能過關。

　　“大家好，我是16班的姚林，我帶來的表演是彈唱張震嶽的《小宇》。”

　　“請開始你的表演。”

　　“總有些驚奇的際遇，比如說當我遇見你，你那雙溫柔剔透的眼睛，出現在我夢裡......”

　　姚林的音色不像張震嶽那麽純淨，技術也沒有那麽成熟，如果真正的行家坐在現場，甚至會發覺他彈錯了幾個音。

　　但就像純愛電影只有少年才能演好一樣，青澀的姚林恰如其分地捕捉到了歌詞裡的情緒。那是對愛情似明未明之際，才會出現的憧憬、真誠和毫無保留。那時的每一句看似草率的承諾，都帶著少年無與倫比的決心。

　　毫無意外，每個對愛情神往的人，都被這種情緒裹挾了。

　　當他唱完”我不管結局會怎麽樣，我想真的跟你在一起，如果你還是沒法相信，真的沒關系，我會安靜的離去“這最後一句歌詞時，現場的聽眾才緩過神來，似乎剛剛見證了一場誠意十足的表白。

　　姚林最後如願通過海選，當他背著吉他走向付佳他們的時候，馬力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要是你唱著小宇向我表白，老娘就被你拿下了。”

　　“啊?”姚林和呂依濃同時發出驚呼，默契得像是一對老夫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