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進實驗高中之前,姚林聽到過很多詭異的傳說。而且主題只有一個:這所學校的學生是如何廢寢忘食、樂而忘憂地學習。
有人說,上一屆理科小尖子班的學生曾經集體請願取消體育課,他們給出的說辭是,希望身體總是不好的體育老師能有更多的休息時間,但真正的原因是想多做兩套數學題。
還有人說,某個立志衝擊985的小女生,在高三第一輪複習的時候染上了重感冒,然後謝絕了班主任的好意,頂著50度高燒輕傷不下火線,再然後傳染了一個班級的學生,變成了全班50多人輕傷不下火線;
當然,也有屬於普通學生的勵志故事:某個自費借讀的學渣,進了實驗之後,思想得到提純,靈魂得到淨化,含淚揮別談了3年的女朋友,帶著堅韌與激情,最後成功考上了一所民辦三本。
因為這些傳說,姚林是帶著膽怯走進即將要入住的125宿舍的。可當他推開宿舍門的刹那,沒有看見氣質光華的學霸,只看見了一個人在打一種他沒有看過的拳,余下的四個人一邊收拾床鋪一邊圍觀。
當他進去的時候,打拳的學生停下來,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似乎在說那句“來了,老弟。”
借著室內有些晦暗的燈光,他首先看見了那個和自己廝混了幾年的黑孩子付佳,兩個人默契地碰了碰拳頭。
再之後就是整個天南地北的胡侃,就在這一聲聲似真或假地侃大山中,這些少年的形象漸漸顯露出來。
一床付佳:本市人,從幼兒園到小學初中再到高中,都就讀於本地,而且這幾所學校又剛好在同一條街。“我的世界太小了”,付佳自嘲道。
和姚林剛認識的時候一樣,付佳的膚色仍舊是一片五彩斑斕的黑,而且多年以來,他的身高並未隨著年齡正向增長,整個人呈現出來的氣質,看起來很像喜劇演員宋小寶。當然,宋小寶的賤是喜劇效果,付佳的賤是貨真價實。
在被問到有沒有什麽光輝事跡的時候,付佳羞怯地表示曾經用呲尿的方式狠狠地教訓了和自己作對的男生。
“呲的誰?”
“就他”,付佳用手指了指姚林。
“那沒事了。”
二床孫卓:來自於本市周邊。孫卓氣質淳樸老成,長相頗為老氣,穿著也有些過分成熟,於是後來得了個外號“老爺子”。
他家裡是開飯店的,從小學開始就混跡在社會各個階層中間,舉手投足間,儼然一副社會人的架勢。給人的感覺是,他的一隻腳雖然還留在校園,另一隻腳卻已經踏入了。
畢業多年以後,姚林仍然清楚地記得,孫卓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是“以後就是室友了,有事說話。”
三床王垚:我叫王垚,戶籍是本地的,但從小在QHD那邊上學,父母在那邊倒騰二手車。初中同學都叫我王土堆,我不喜歡,但你們想叫也沒關系,就像我不喜歡上學,可還是得來上學。
在自我介紹的時候,王垚的語氣中始終帶著一股看破世事的淡漠。後來長期相處之後,姚林發現王垚是一個很真誠也很真實的人,他的高冷氣質不是為了裝13,他是真的懶得搭理你。
後來大家都叫他“垚哥”,對於這個外號,王垚也不喜歡,覺得像是開窯子的。不過他的態度是,魚我所不欲,熊掌亦我所不欲,你們瞎特麽叫吧!
四床佟開:來自本市下轄的農村。姚林剛見到他的時候,
就有一種見到親人的感覺,後來他知道,他們都是同一款網遊的受害者。 根據佟開自吹,他是這款遊戲的重度玩家。在初二的時候,為了給角色充值,騙奶奶說自己得了絕症,需要花3000塊錢找神醫買祖傳秘方。
對孫子言聽計從的奶奶含淚拿出了3000元,又含淚給在外務工的佟爸打了電話。佟爸回到家之後,和佟開來了一次父子夜談,全程只有三句話。
“抽這個嗎?”佟爸指了指手邊的利群。
“不抽”,佟開戰戰兢兢地說。
“那抽這個吧。”說完佟爸就抽出了自己的七匹狼皮帶,對佟開來了個大刑伺候。
那一晚,風無盡溫柔,抽打聲分外清晰。佟開後來追憶往昔,只有一句話“七匹狼質量真好,怎麽抽都不會斷。”
當然,後來他們全家人都知道,絕症一事純屬子虛烏有。那3000塊錢,最後變成碎了一地的裝備。
驚魂未定的佟爸頗感欣慰,“看來兒子只是調皮,不是要死。”放心之余,他又一次抽出七匹狼,佟開又一次享盡溫柔。
五床文卓:佟開進門的時候,打拳那廝就是他。文卓告訴大家,他的名字是媽媽取的,但他本人更像是爸爸的mini版。文爸自小尚武,曾經遍訪附近名師,取之精華,兼容並包,最後把所學凝練成一套文家拳。
這拳威力巨大,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在太平間吼一聲,沒一個敢喘氣的。但文家家風低調,從不與人爭鬥,練拳隻為強身健體。
到了大學軍訓的時候,姚林終於知道,那套所謂文家拳,其實只是幾套軍體拳的混合。
後來,一個新聞登上了熱搜,“某人遇歹徒搶劫,情急之下,連續打出幾套軍體拳,最後連中數刀住院。”那一刻,姚林首先想到了文卓。
六床就是姚林,因為這個床位,他後來被叫了三年的六哥。聽了幾位室友的自吹自擂,姚林很想說一句,“我看出來了,你們各個都身懷絕技。”
和他們一樣,在向外展示自我的時候,姚林也有粉飾和美化自身的傾向。於是在付佳沉默的旁觀下,他“變成”了一個文青:
喜歡讀書,尤其鍾愛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喜歡看電影,是婁燁和許鞍華的死忠粉;喜歡彈吉他,偶像是美國鄉村音樂人喬什·特納。
之所以扯到這些人和事,是因為他們足夠小眾,哪怕當事人比編筐的還能編,喜歡熱血高校的高中生也根本懶得去驗證。
“他還喜歡研究藝術,尤其是人體藝術”,看不下去的付佳在一邊插嘴。
“最喜歡哪位老師?”
“波多......林志玲。”
“有眼光,不過我還是覺得蒼老師更勝一籌......”
“大橋老師才是真正地德藝雙馨。”
“吉澤老師表示不服。”
於是在剩下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是在探討藝術中度過的。臉上始終帶著滿足的神情。
佟開說,宿舍沒有網,會妨礙他們接受老師的教育,影響身心健康,應該想辦法安裝一個網絡,錢大夥分攤。五人極力讚同。
一個宿舍的友誼,在這種共識之下,很快便建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