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大家提供更多職業發展的可能和機會,我們將在近期選送20%的同學從公司畢業。”
傅楠剛到辦公室,先把電熱水壺接滿燒上,回到工位按照慣例檢查郵件,人事部群發的一封《畢業分流公告》中的這一句話就讓他傻了眼。
“各位同學:在公司成立以來的12年中,一批批的優秀人才成就了公司的今天,現在的華寵已經實現了穩定營收,但成本和人員結構仍有很大優化空間......12年來,我們迎來送往了許多在華寵成長成材的職場精英,聚散終有時,如果總有一天要離開公司,相信同學們之後都能夠開拓更廣闊的天地,因此為了給大家提供更多職業發展的可能和機會,我們將在近期選送20%的同學從公司畢業。本月,人事部門將確定人員名單,望大家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這文風是從哪個廠抄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互聯網大廠,我們不是做寵物用品的嗎?唯一跟互聯網沾邊的可能也就是個網店了。”傅楠在心裡吐槽著。
原來昨天晚上人事部加班就為了這個?他在采購部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有提前聽到,口風也太嚴了,總不會是臨時決定的吧?
但是不管措辭怎麽扯淡,這都是一封實實在在的裁員公告,傅楠不自覺地咬起了嘴唇,這是他的下意識反應。
“你看到郵件了嗎?”同事小孫一臉愁容走了進來,“公司要裁員了。”
“剛看到,昨天夜裡發的,希望輪不到我們‘畢業’。”傅楠推開窗,透了口氣。
“我去年才入職,你也才不到三年吧?”
“對,我兩年半,按哪個學製來說都不夠畢業的。”
午飯的時候,大家都在討論:
出納錢卉說:“我怎麽感覺是上周咱們請來講課的那家管理谘詢公司的人給老板出的餿主意,就是那個地中海眼鏡男,眼裡全是眼白,一看就不像好人的。”
“什麽呀,聽說是老板娘嫌上班摸魚的人太多了,覺得還不如裁掉。”市場部李承總是能聽到很多小道消息,少數確實應驗了,但是大多數一個字都沒說對。
“她怎麽會知道?她不是不參與公司經營嗎。”傅楠聽他們在聊,也端著餐盤坐到了旁邊,他不太相信李承這話。
“聽說她在家偷摸做抽查,問老板要了十幾個員工的微信號,和她幾個姐妹一起在上班時間冒充小姑娘跟他們聊天,有的一聊就是一個下午,據說有不少都秒回她們消息,甚至還跟她們罵老板。”李承說得非常詳細了,好像真有這麽回事,不過他編故事的時候也都這樣。
聽到這話,坐在他們後面兩排的一個男同事怔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不過傅楠他們都沒注意到。
“你說得這麽真,是不是被釣到過?”其他人打趣他。
李承扒拉了兩口米飯,端起比刷鍋水多了點兒鹹鮮口的湯,“你們不要憑空誣人清白。”說著灌了下去。
大家都在猜,有人說是公司準備把一些崗位外包出去,20%只是試水,效果好了以後可能就是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也有人開玩笑說這是老板為了應對全球經濟低迷,美元持續疲軟,全球金融風險加劇而做的準備.......
“就咱這點規模,這三四線的地理位置,連筆外貿單都沒有,那確實得好好應對一下。”隔壁桌順嘴接了一句。
“上次公司大會,老板講話的時候我打呼嚕了,
他一定想把我開了。”李承說。“誰能想到他能講三四個小時,還一句跌宕起伏引人入勝的話都沒有。” “我上星期還不小心把老板車給刮了,雖然向他道歉了,也沒讓我賠,可他不會背地裡看我不順眼吧?”讓李承一提醒,質檢部小丁也想起了這件事,擔心了起來。
“他一定是想把我開了。”李承又重複了一遍。
不遠處有兩個人事部的年輕同事,看得出來他們也想加入進來,雖然是人事部的,但是他們並沒有不列入裁員名單的特權。這個決定是老板和一些中層領導私下做出的,人事部門多數同事也是昨天才知道這個消息,每個部門都要求裁減,至於原因,他們也不清楚,但是無論是因為什麽,最終的目的都是降低成本,所以這個由頭到底是什麽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直到老板走進食堂,這場討論才停下來。
中午,大家都沒心思午休。傅楠躺在辦公椅上,想到了兩個月前零首付買的車,貸款才剛開始還。像華寵的多數人一樣,傅楠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員工,他沒有太大的抱負,在臨州這個小城市,華寵已經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大企業了,如果能在這一直待下去倒也不錯。他積蓄不多,一旦被裁,月供還不夠付幾個月車貸的。如果一時找不到工作,說不定還得父母接濟。想到這,傅楠甚至有些慶幸自己還沒買房。
雖然經過傅楠努力的回想,他發現自己似乎沒得罪過老板,但老板對他大概也只是混了個臉熟而已,他知道自己存在感並不強,基本屬於可有可無的那一部分人。
“傅楠,你給我過來一下。”傅楠正拿起保溫杯準備喝口水,采購經理林榮喊他去辦公室,聲音中帶著些怒氣。
部門同事齊刷刷看向傅楠,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在今天這個敏感的日子,大家都有著同樣的默契:“不會要從他開始吧?”
“你怎麽搞的,幹了這麽多年采購,還能犯這種錯誤。這家供應商到貨時間比較長你不知道嗎?上個月24號提的需求, 你昨天才把訂單發過去,車間等得起嗎,很可能我們月底要停產一周左右,這個損失誰負責?”
“對不起,林經理,確實是我的疏忽,之前忘了,昨天才想起來。”
“你趕緊給我催去,看看有沒有補救辦法,不然老板和生產部門該找我了。”
“我馬上去聯系供應商,看他們有沒有可用的庫存,爭取先調一部分來維持周轉”
林經理白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
傅楠垂著頭,難掩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領口,退了出去。回到工位便給供應商打電話,可是對方說沒有庫存了,只能先加緊生產,過幾天盡快發一部分,剩下的分批發貨。事到如今也隻好如此,傅楠也拿不準這樣會不會影響到生產進度,但總比停產一周好。
下班路上,晚霞映在方向盤和副駕駛位,殘陽正倚靠在遠處的橋頭,傅楠一路朝著它行駛。車載藍牙自動連上了手機,接著播放起了上班路上單曲循環的《黃昏》,傅楠最近很喜歡押尾光太郎這首曲子。不過今天他沒什麽心思去感受下班路上這段最舒適的時光。下午經理的態度讓他越來越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部門第一個拿到裁員名額的人,部門總共也沒幾個人,其中還有一個是老板的外甥女,只有她完全氣定神閑。傅楠越想越覺得自己會是那個倒霉的家夥,甚至已經準備回家投簡歷了。
回到家裡,傅楠把晾在陽台的被子收了下來,抱回床上,被子上陽光的溫熱和讓人放松的味道讓他就這麽趴在上面,一時不想起來,不知不覺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