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1678年,地點是三島之國的首都。
那是林北第一次和那個男人見面,也是林北第一次見到人類,或者說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的人類。
這倒不是說林北之前處於什麽與世隔絕的地方,沒見過人類。又或是他自己是一個非人類的存在,周圍都是些怪奇的生物。
而是因為林北是個穿越者,來自於……
嗯,不重要,反正他現在回不去了,也沒有多麽想回去。
所以他正在被人盤問——
“姓名。”
“林北。”
“年齡。”
“24——吧?”
“……,你是第一次來這裡麽?”
“你甚至是我第一個遇到的人類。”
“人類?”
“顯而易見,這些東西應該算不上人類,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對於人類的結構有什麽誤解。”
林北聳了聳肩,掃了一眼倒在腳下的軀殼。
這裡是三島之國首都,魔霧之城下城區,鄰近港口的一個小巷子。
這裡本該彌漫著來自港口的魚腥氣,水手無賴們的汗臭氣,以及醉鬼們嘔吐物的酸臭氣,當然還少不了市民們隨地便溺帶來的糞臭氣;但這些氣味現在都聞不到,因為它們正被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所掩蓋。
血腥氣的來源正是林北腳下的屍體,這些橫七豎八的軀殼上冒著赤紅色的血霧,升騰的熱量在這個寒冬之中格外顯眼。
雷斯垂德順著林北的目光掃了一眼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哪怕不去看那些升騰的赤紅色血霧,從這些屍體滿是毛發的黝黑面龐也能看出來,林北說得沒錯,這些東西算不上人類——這也是雷斯垂德沒有第一時間逮捕林北的原因。
雖然現在正處於休假的狀態,但作為一個負責整片轄區的警官,雷斯垂德一直都很有責任感——用他到現在都沒有摘下的帽子作為證明。“放心吧,這些東西的確不是人類,你對於人類的理解沒有任何問題。”
雷斯垂德的反應讓林北有些不解,因為在他的視野中,眼前的這個男人無論怎麽看都是個普通人,而按理說一個普通人面對這個小巷裡的殺戮,不該是這個反應才對。“你好像一點兒,一點兒都不吃驚?”
面對林北的疑問,雷斯垂德好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一般,忍不禁露出了笑容:“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會吃驚呢?”
“你知道的,你……”林北猶豫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雷斯垂德,確定了自己的判斷之後,才再度開口:“你是一個普通人,對麽?”
雷斯垂德當然明白林北的意思,點了點頭說:“我的確是一個普通人,但誰說普通人就不能見識那些非凡的事情呢?尤其以我的身份,總是避免不了接觸這些東西。”
林北了然,看來他來的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麽簡單,雖然這些新手小怪打起來並不麻煩,但既然一個普通人都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那說明這個世界的能級不會太低。
“這麽說你應該見證了許多非凡的事情,已經看不上這些東西了。”拿腳點了點開始風化的屍體,林北發出疑問。
“那倒不至於,這些東西對我來說也是很麻煩的。”雷斯垂德擺著手,做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如你所見,我只是是個普通人。”
不過這幅作態看上去只是用來增加自己話語的說服力,所以這驚嚇的樣子沒有維持多久,雷斯垂德便露出了笑容。
十分真誠且開懷的笑容,而他的樣子絲毫不像是作偽,讓林北覺得有些奇怪。
“你好像很開心。”
“我當然開心了,事實上我很樂意見到一個能擊殺這些怪異的人來到我的轄區。”雷斯垂德揮了揮手,為自己的話語增添了一些說服力。“沒人願意見到這些怪異,更沒人會喜歡這些東西,也沒人會拒絕一個獵魔人。”
“你應該隻問了我的姓名和年齡,我也沒做過自我介紹才對。”林北有些不知所措,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無目的且真實不虛的善意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應對。“甚至,這些東西也不一定是我殺的,我也許只是剛好碰到了而已。”
“那就更值得高興了,沒什麽事情比一個無辜的人免於遭受黑暗的利爪,更讓作為警察的我感到喜悅的了。”雷斯垂德扶了扶自己垂下的帽子,再度示意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一個警察,而且是一個管理著大片轄區的警官。
這是雷斯垂德見到林北之後做的自我介紹,讓他對林北進行的盤問有了充足的底氣與正當性。
畢竟這裡不是荒野,而是一個城市,一個強大帝國的首都,有著各種明確的規則。面對一個突然出現在屍橫遍野小巷中的神秘人,雷斯垂德有著充足的理由盤問個清楚。
“所以我的朋友,無論你是因為什麽原因出現在這裡,你現在沒事,就是最好的消息。”
“朋友?”
“大多數怪異都是十分危險的存在,人們在遇到它們之後往往都會選擇逃避。這並不可恥,反而十分正確,因為面對怪異是我們這種人的職責。”說到這裡,雷斯垂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雖然這麽說有些給自己臉上貼金的意思,但我們的確是奮戰在第一線。所以每一個願意和我們一起並肩,對抗怪異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雷斯垂德為自己的身份而自豪,不僅是因為他自身的善良,更因為他的確是個優秀的警官——他能看出來林北不是一個無辜的路人,而是動手擊殺怪異的人。
對他來說,對怪異動手的獵魔人,只要還沒找到犯罪記錄,都可以是他的朋友。畢竟每多一個強力的獵魔人,就會減少一群該死的怪異,也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免於受到傷害。
這讓雷斯垂德甚至不打算繼續盤問林北的來歷了——這裡可是三島之國的首都,每年來這裡討生活的太多了。反正那些老爺們也說了,只要規規矩矩的納稅誰都可以留下。
那對雷斯垂德來說,無論是因為什麽理由,又或者有什麽來歷。只要來的不是個殺人魔,那一個獵魔人的到來就值得高興,也不值得他做什麽多余的事情引人生厭。
在拿出了一個明顯是通訊工具的牌子一通操作之後,雷斯垂德便對著林北揮了揮手。“你應該沒有落腳的地方,作為一個外來者,你打算怎麽辦呢?”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無親無故,沒有任何的責任與束縛,就像是流動的河水一般。甚至河水都不如我自由,它們尚且需要受到河堤的束縛。”
“但很顯然,你並不是一個喜歡漫無目的的人。”
雷斯垂德並不是一個敏銳的觀察者,他更擅長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所以他才是這個轄區的警官。
不過就算是他這樣不敏銳的觀察者,也能看出林北現在正處於迷茫中。
林北的確很迷茫,初來乍到的他在隨手宰了這幾個對他發動攻擊的雜碎之後,便遇到這位渾身洋溢著正能量的警官。
直到這時候他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已經不用再去面對那些瑣碎的任務了。那些煩人的,數不勝數的,像是清理垃圾一般清掃怪異的任務。
他現在總算可以稱得上是解脫了,但這一點都不會讓他感到自在。畢竟林北其實挺滿意自己原來的生活的——在不加班的情況下。
他只是不喜歡加班,而不是喜歡不上班。畢竟他的工作很體面,也很有價值,會讓他有一種目的感。
而一個人活著,還是得有個目的,才能活得自在。
至少林北是這麽認為的,在他以往的生命中,他都是這麽去做的。
這讓林北面對雷斯垂德的詢問,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也許我應該先找個住處,暫時在這裡安頓下來。港口附近的城市應該十分發達與繁榮吧,一個比較便宜而舒適的住所,想必不是很難找。”
“那可真是巧了,我的朋友。”雷斯垂德臉上綻放出高興的笑容,那是一個完美的,露出八個牙齒的笑容,和他的身份很搭配。“我剛好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在尋找合租的對象,那個人現在正獨自一個人居住在一間寬敞的公寓裡,為租金的問題而煩惱。如果不嫌棄的話,也許你們可以合租,畢竟那的確是一間不錯的公寓。”
甚至不等林北做出答覆,雷斯垂德便興奮的離開了這條彌漫著血腥味的小巷,站在巷口衝著林北不斷的揮手。“來吧,這裡等下會有人來處理後續的事情,但我們得先離開這裡。”
只有這時候,這位警官的臉上才會露出不那麽陽光的表情——他一副你懂的表情, 衝林北擠了擠眼睛。“畢竟就算是以我的身份,也不好去解釋一位沒有來歷的外來者為何會在這樣的巷子裡,尤其是這裡還死了不少東西的時候。”
話中的意思很明顯,雷斯垂德絕不僅僅是一個警官而已,但他顯然不想去利用那些特權。
林北也不覺得自己值得一位正直的警官動用特權,更不想讓雷斯垂德為難以及讓自己陷入麻煩,所以他沒有拒絕雷斯垂德的建議。
考慮到雷斯垂德話中的意思,林北沒有直接銷毀這些怪異,而是抬腳跨過怪異的屍體,走向巷子外的雷斯垂德。
兩人一前一後,行走在這彌漫著霧氣與海腥味的路上。雷斯垂德大步向前,看上去十分符合他的畫風,而他也完全不為林北能不能跟上而擔心。
林北的確能跟上,而且十分輕松,但他並不打算一直沉默著走完這段路程。“很感謝你的熱心,不過恕我冒昧,我能不能知道這位,額……”林北頓了頓,“我未來室友的名字?”
“當然,我的朋友,這是你應該知道的,不如說作為介紹人的我居然讓你主動問起來,那才是有些失職。”
林北的回應讓雷斯垂德很高興,這意味著他的好意沒有白費。他很高興自己一個晚上就做到了三件事情——避免了一起殺人案,認識了一位獵魔人,以及最重要的,為自己新認識的朋友找到一個很合適的住所。
“那個尋找合住對象的人叫做夏洛克。”
“夏洛克·福爾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