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很快傳到了榮國府那邊。
賈老太太皺眉道:“珍哥兒這是變成了什麽樣子?瓊哥兒那樣盡力地替他瞧病,他不感謝他也就罷了,反倒聽信別人的話當眾罵他,讓他沒臉,這不是讓瓊哥兒寒心麽?”
王夫人道:“聽說還打了他一巴掌,那孩子的半邊臉腫得老高。”
王夫人一直很感激賈瓊治好了賈珠,賈瓊在王夫人的心裡自然很有份量。
賈珠生病的那些日子,賈瓊衣不解帶守著,熬藥、喂藥都是親力親為。
這些王夫人都記在心裡。
今聽見賈珍不但當著眾人罵賈瓊是一條喂不熟、咬人的狗,還打了賈瓊一巴掌。
想著賈瓊這麽好的一個孩子,賈珍還要這樣對他,王夫人十分生氣。
找了個空兒便來到賈老太太這邊告了賈珍一狀。
賈老太太聽了也是一肚子火氣,只因賈珍是寧府那邊的人,自己也不好十分僭越硬去管教他。
只是在心裡開始不大待見賈珍了。
賈珠見賈珍如此不堪,不但不再去寧國府那邊走動,越性見了面都懶得搭理他。
賈政也與賈珍刻意保持距離。
就連賈赦都覺得賈珍這次做得太過份了。
賈珍受到了孤立,心內十分難受。
然覺得自己並沒有錯。
吳大夫新開了個方子,賈珍令人熬了服下。
也許是心理作用的原因,開始兩天賈珍覺得自己神清氣爽了不少,身體也有了些力氣,頭也不疼了。
就連飯也多吃了半碗。
好像還有點精神想秦可卿了……
於是在家便氣得罵賈瓊:“王八羔子,竟然敢動了害我的心思!等我好了看不揭了你的皮兒!”
次日晚上還去美妾的房中歇了一晚,雖還大不如從前雄風,然亦延長了些時間。
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及至到了第三天的早上從美妾的房中走出來,賈珍便覺得自己不行了,如同被抽了骨頭一般,渾身無力,頭重腳輕。
丫鬟忙將熬好的藥端來服侍他喝下,扶他在院子的樹下坐著。
隻回屋倒碗茶的功夫,出來時只見賈珍栽倒在地上,眼斜口歪,口水連了一地,地上一大灘濕,原來是小便失禁了。
賈珍中風了!
丫鬟何曾見過這個,嚇得忙大叫一聲。
賈珍的兩個小廝跟丫鬟將他抬至屋內放在榻上,又忙著去通知尤氏、賈蓉。
賈珍已口不能言。
尤氏、賈蓉也是個沒主見的,忙又令人去通知榮國府那邊的人。
隻賈赦、賈璉過來了。
尤氏只知道哭哭啼啼的,賈蓉這邊令趕緊去將吳大夫請來。
慌成一團。
一時吳大夫被請來了,見了賈珍的樣子也是慌了。
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隻道:“怎麽會這樣?”
賈蓉道:“你這是在問我麽?我倒是想問你呢!你究竟開了些什麽勞什子的藥?”
吳大夫不敢言語了,隻瞅了個空兒便溜走了。
賈赦建議:“還是去將瓊哥兒請來罷。”
賈珍雖已中風,然腦子還是清醒的,聽見賈瓊兩個字兒,忙拚命點頭。
賈璉便道:“不是我說珍大哥,本來吃著瓊哥兒開的藥挺好的,偏要去相信那些勞什子庸醫!這下好了,人吃壞了,還把瓊哥兒給得罪了……”
賈赦喝道:“作死的畜生,
還不住了口!再敢胡言亂語的,看我打爛你的嘴!” 賈璉唬得不敢作聲了,心裡卻暗道賈珍這是自作自受。
賈蓉這裡捏了一把冷汗,人是他請來的,賈珍若是一直不好便罷,若是好了,第一件事情應該就是將他痛打一頓——也有可能是兩頓、三頓……
賈珍的脾氣就是空了就打,想起來了就打。
賴大親去了月季軒請賈瓊。
賈瓊正與四姐兒、喜鸞還有寶月、雪球玩捉迷藏的遊戲,見賴大來請他去寧國府,賈瓊淡淡道:“不去。”
賴大道:“小瓊大爺,老爺如今可大不好呢,口歪眼斜,連話也說不了。”
賈瓊道:“不是請了大夫麽?讓他給老爺瞧著就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怪我毛事!
賴大道:“小瓊大爺,老爺也知道錯怪你了,一直想給你陪不是,就只是一時拉不下這個臉來。你就不計前嫌去一趟罷。”
賈瓊才不信賴大的鬼話,道:“我去了也沒用。賴大叔,我跟你說實話罷,若是老爺不吃那大夫的藥,吃了別人開的藥或者我還能開個方子補救一下,但是他吃了那大夫的藥,他的藥與我開的藥才是真正的相克。如今我就是去了也沒用,你們還是另請大夫罷,別耽擱了老爺。”
賴大哪裡肯走,好話說盡,就差跪在地上了。
賈瓊被緾得實在沒法,隻好隨他去了寧國府。
就是去了,也只是站在一邊抱著看戲的態度。
尤氏道:“瓊兄弟,你可看看你珍大哥罷,這可如何是好呢?”
賈瓊掃了一眼賈珍,只見賈珍滴答著口水,歪著嘴巴,斜著眼睛看著他,樣子很是瘮人,也很惡心。
賈瓊淡淡道:“老爺這是中風了,應該是吃了不該吃的藥所致。藥方呢,拿來我瞧瞧。”
賈蓉忙將藥方遞給賈瓊。
賈瓊看了一眼便將藥方放下了,道:“如今不必再吃藥了,即便是吃了也沒什麽用。隻好生養著罷。”
言下之意:沒救了,就這樣養著罷,活一天算一天了。
尤氏聽了哭哭啼啼。
賈赦笑道:“瓊小子, 你醫術高超,這個我們都是知道的,你珠大哥病成那個樣子你還能給治好。我也聽說了,你珍大哥上次動手打了你一巴掌,這是他不對,我已經罵了他一頓,他也已經知道錯了。但是咱們好歹也是同宗,共過一個祖宗,衝著這個,你想想法子救他一救罷。就不必記恨那一巴掌了。”
賈瓊凌亂了。
賈珍需要他的時候就是共過一個祖宗的同宗,不需要他的時候,就說他是寧榮府喂不熟的一條狗。
賈瓊搖頭,道:“我真不是記恨老爺,是我真的沒有本事醫好他的病。我建議還是請太醫院的太醫來給他瞧瞧罷,我的這點皮毛醫術不過是一個雲遊的道士傳授的,究竟沒有正經拜師學過醫。沒得倒耽擱了老爺那就不好了。”
賈璉在一旁看著賈瓊,心內對這個已經出了五服的兄弟佩服不已。
之前他只是聽別人稱讚賈瓊,沒有跟他正經打過交道,今兒見了,果真不一般。
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賈瓊不再稱呼賈珍為“珍大哥”,而是尊稱他為“老爺”。
將他們的關系劃分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賈珍聽了,心裡哇涼哇涼的,十分後悔不該聽信別人的話,更不該動手打賈瓊。
見賈瓊鐵了心不願救自己,賈珍慌了神,無奈又口不能言,只能衝著賈瓊拚命“啊啊啊”地叫個不住。
尤氏哭道:“瓊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救救你珍大哥罷,嫂子求你了……”
說著朝著賈瓊福了下去,賈瓊嚇得忙欠身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