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時分,晚霞動人的美麗,光線一點也不刺眼。
一道金黃的光暈好像從山尖射過來一樣,乍一看,又仿佛來自另一個星系,跨越了幾萬光年才奔赴到這。
迎著晚風,兩人靜靜地看落日沉進山裡。
金黃的光暈突然變成彩色了。
那是一種把世界上所有顏色都混合、洗乾淨、晾曬才能得到的彩色,就是在夢裡也難得一見。
余暉覆蓋的展望台邊上,一棵需要六七個人同時環抱才能圍住的高聳如雲的橡樹底下,藤木秋千吱呀吱呀地晃蕩著。
無人修剪的雜草周圍,落葉滿地都是,風追著它們跑。
過了一會兒,牧村拓悄悄退後,靠到樹旁。
星野愛發覺他從身邊消失了,左右張望一眼,最後回眸和他對視。
她笑了,那樣子似乎在傾訴著安心,也讓看見她的人安心下來。
逆著微光,星野愛從粉色的夕陽走過來,走到秋千上坐下。
她雙手抓著藤木條,向日葵夾在手和藤木之間,輕輕晃動時,樣子優雅到難以置信,就像是闖進莎士比亞花園裡的公主一樣。
她望著醉倒的天邊,輕聲問:“你喜歡晚霞嗎?”
“喜歡。”
“有多喜歡?”
“十分喜歡。”
“一點也不具體。”
“就像夏日的夜晚走在橋邊,吹著河岸刮來的清風那樣喜歡。”
“這樣啊……”她說。
“是。”
“我也很喜歡。”
“有多喜歡?”
“嗯……”她看著前方,身體隨著秋千擺了幾下,“就像布滿陽光的下午三點,一邊望著窗外屋簷落下來的幾滴沒乾的雨水,一邊坐在不太亮的台燈旁邊寫信那樣喜歡。”
“超喜歡?”
“超超——超喜歡!”
她說完,那秋千一下子蕩得很高,好像要蕩到日暮裡面。
成群的黑色烏鴉掠過山頭,濃密的森林長在世界的最底下,顏色和烏鴉一般。
牧村拓望著她,單單望著她的背影,感覺她似乎把空間的規則打破了,他想不明白,那身影究竟是如何融進風景裡的。
“喂,牧村。”
“我在。”
星野愛從秋千上跳下來,踩到落葉上。
牧村拓想她問什麽事,但星野愛卻一言不發地向前小跑,直到再也沒法向前。
她對著夕陽,對著另一座山的方向大喊:“我——我是星野愛!”
風回復她:“我——我是星野愛!”
“我好喜歡這裡!”星野愛又喊。
山回復她:“我好喜歡這裡!”
“請讓我……”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渾身的力氣,“喜歡上輕井澤的秋天!”
那聲音太嘹亮了,以至於落日都能聽見,山谷和溪流幫她把話複述了一遍。
牧村拓告訴她:“喜歡就是。”
他們站成一排,紅光染上他們的臉頰。
星野愛扭頭對他笑,那笑容如此可愛,就像他們初次見面時的那樣。
“太陽落下去之前,”星野愛說,“我想和你玩一次捉迷藏。”
“捉迷藏?”
“捉迷藏。”
“要怎麽玩?”
“你站在那秋千後面,閉上眼睛對著樹,嗯……數六十秒,然後你來找我。”
“這周圍光禿禿的,一下子就發現了吧?”
“你小瞧我?”她嘟起嘴。
“沒。”牧村拓否認。
星野愛笑著問:“可以吧?”
“好。”
說完,他到樹下閉上眼睛,一下一下地數著,星野愛則趁他數數的時候藏起來。
那六十秒相當漫長,竟然夠黃昏消失一次了。
睜開眼的時候,天變成了幽藍色。
牧村拓挪開步子,橡樹葉從他眼前掉落,他往前走了兩步,繞到那橡樹後面,風吹動他的衣角和劉海,他別過臉,看見如星星般奪目的光點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是一雙眼睛,到底是誰在臨摹那樣的雙眼?
“你找到我了。”站在又藍又黑的天幕中,星野愛定定地注視著他。
黑暗擁裹著他們,兩個人面對面,聲音都不自覺地放輕。
“你怎麽不躲起來呢?”
“我怕你找不到我了。”
“怎麽會,這裡光禿禿的。”
“你要是找不到我,會不會一個人走了?”
“那我也太玩不起了。”
“真不會?”
“絕對。”
她略顯滿足:“現在在想什麽?”
“水仙花。”
“為什麽是水仙花啊。”
“正好想到了,沒有理由的。”
“你猜我在想什麽?”
“不知道。”
“猜猜也好。”
“猜也猜不到。”
“那就不說了。”她嗔怒道。
兩人一起離開。
晚上十點多的時候,他們路過之前的那座白色教堂,邁進銀座街,街道上出奇地沒什麽人,聲音也很少。
道路空曠,只有兩輛銀灰色的自行車倚靠在電線杆右邊,好像很久沒人騎過,坐墊上面停了灰,寵物店的店長拉下卷閘門打烊,開著白色的suv離開了。
“口渴嗎?”兩人並排走著的時候,星野愛問他。
“有點。”
“那我去買水。”
“我去好了。”牧村拓說。
“謝謝。”星野愛很開心,“那我去那邊等你。”
她指著不遠處的一條木質長椅,路燈立在椅子旁邊,另一盞路燈隔了好遠。
“沒問題。”牧村拓說完,折回去。
附近有幾家房屋亮著光,門卻關得很牢,店基本停止營業了,他走了五分鍾才看到自動販賣機,兩隻白色的蟲子在光中飛來飛去。
他沒找到三得利,隻好買寶礦力礦泉水。
硬幣投下去,按了按鈕,水瓶咣當兩聲從下面掉出來。
他拿上水往回走,在最後那個拐彎的地方,一輛白色的貨車慢悠悠地從右邊開出來,車燈亮的像是從異世界發出來的。
等車開過,他這才拐進路口,眼睛看向前方時,長椅出現不遠處。
星野愛一個人坐在那裡,路燈照亮一個錐形的狹小范圍,像是出演話劇用的聚光燈。
她就像是一朵孤零零的白花盛開在椅子上,嬌小又美麗。
牧村拓晃著水瓶走近的時候,發現星野愛正並著雙腿,把手撐在裙子下面。
她頭壓得很低,頭髮完全垂了下來,擋住臉,她身體好像在抽動著,如同一顆白色的心臟。
“星野小姐?”
星野愛抬起頭,望著他,一輛豐田卡羅拉從旁邊經過,車燈閃過她的側臉。
頭頂的路燈滋滋兩聲,像是線路故障一樣,變得忽明忽暗的,但牧村拓還是看清了——少女的臉上殘留著一道鮮明的淚痕,她眼角未乾的淚水仿佛在發光。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光景。
永遠微笑著的,善良的,熱情的,純粹的少女啊,怎麽就會突然哭了呢,他想不明白,愣了好久。
手裡的礦泉水瓶好像愈發沉重起來,向日葵的重量也越來越明顯。
路燈閃爍的頻率似乎變高了,又好像沒變過,說不定是因為一直睜著眼睛的緣故。
那時候,牧村拓忽然有一種錯覺:好像少女身體的微小抽動轉移到了自己的心臟裡。
那是錯覺嗎?他依舊想不明白,因為心跳實在太吵了,怎麽能靜下心來思考?
唯獨能做的,只是跟著難過起來。
“對不起。”星野愛說。
“怎麽了,到底。”他把水遞過去,在星野愛旁邊坐下。
“對不起。”星野愛重複道,她努力去把眼淚擦乾。
路燈還在閃,但天上的星星一顆都沒了。月亮躲進雲裡,光線太少了,周圍好安靜,身體好吵。
“對不起……”那聲音讓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