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下方,暫時只能劃出個大致范圍。雲層之下,十一億年前的那次大撞擊拓開了大陸,犁出寬而長的超級海灣。沿海岸地帶陡然聳起的高山,依稀看得出是被巨力推擠上去的。其余相關地貌隱藏進海洋裡了。西與北的高山,霍斯妮虛境運行器大概就埋在那些地方。
又試了幾次,基阿那的網絡共協地址還是沒有連接。這本身就是個線索。花了些時間在繁密的閃點韻律數據波叢裡搜尋。在一位通訊管理工作者的數據庫裡,發現一名維保工作者近期失去了聯絡。這情況,牠是唯一的一個,應該就是基阿那。
在牠負責維保的那片區域搞了幾處破壞。沒過多久,捕獲了一條閃點碼指令,相鄰區域另一名維保工作者被派了過去。
不到片刻就把新派的維保工作者給共享了,反過來也被牠共享了。也許牠早就獲得了銻依淹人格。
進展得十分順利,但感覺有點奇怪,安防工作者全都撤了,一個都沒遇上。好像放棄了對自己的圍捕。管牠們呢,反正也奈何不了自己。
被派去維修的區域是光感系統的製造基地,往返各有四條穿越山林的單行車道相互連通,配套有輸能、通訊、倉儲、裝卸、運輸、配件、組裝、修理、道路清理維護……等等一大堆的工作者。
視覺感應閃點群組合出來的全都是各種折線蔓延穿插、各種小弧線重複構型、各種晶色和質地相互交融的韻律波動,組合出繁複的原始密林的韻律形態。
同時有兩套體系在並行感知,就好像同時在用兩種語言思考。還是更喜歡其中熟悉的那一套:
單行車道鑽進了高大晶樹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上、下、左、右,滿視覺裡都是掛滿各色晶葉的晶枝、晶藤、晶蔓在幽暗裡蜿蜒盤曲,恣意生長。
果然是基阿那負責維保的區域,熟悉的景觀,在牠的視覺裡曾經看到過。
新派的這名維保工作者與基阿那的機器軀體完全一樣。三隻輪足交替觸地,沿著綴滿落葉的車道飛快地馳行。時不時要避開橫穿車道甚至在車道上徜徉的野生動物。時不時有鳥群從樹叢或林梢撲棱棱掠起。十一億年後的這些獸類和鳥類全都不認識,只能從這名維保工作者的認知數據庫裡匹配它們的名稱:白螈、條狡、狴駨、涴盡…
隻用了二十三分鍾,到達了第一處故障點。三隻輪足同時觸地,一個旋身,停了下來。
到達的是一名裝配工作者,牠就像一大塊一大塊泛著工業光澤的超級巨石,隱落在茂密的晶樹叢林裡。
不久前,一名裝卸工作者砸爛這裡的一處護體面板,扯斷了裡面的通訊線纜。這是牠自我意識中的銻依淹人格乾的。
內視訊域裡,裝配工作者明滅輪替出閃點碼韻律語言:咦?維保怎麽換人了?還真是稀奇事兒。
點群跳動: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接到指令我就來了。
點群閃動:我這就把故障點定位給你。
點群跳動:不用了,我知道。
點群閃動:哦?你確定嗎?還真是奇怪。
收起足輪,換成地爪,三條曲腿起起落落離開單行車道,利落地穿過地面覆滿厚厚腐葉的矮晶樹叢,也不用檢測,直接就到達故障位置。打開身箱,舞動觸手,開始工作。
一隻通體長滿深羐色晶角質的狻玀凶獸,齜牙咧嘴立在晶林中另一塊高高的工業巨石上,時不時朝這邊張望。
不一會,
斷了的通訊線纜接好了。 接下來,通往第二處故障點的單行車道基本上也是在原始晶林裡穿行,只有兩處路段從晶樹稀疏的一側看得見遠處山腳下的海灣。
一路飛馳,沒發現什麽異常。沿途哪裡都不像是十一億年前記憶中的運行器遺址,不像是連得上霍斯妮虛境的地方。
沒什麽好修的。一來時間倉促,二來也沒打算遮遮掩掩,所以搞破壞的方式大同小異。第二處故障點也是把扯斷的通訊線纜接上就完事了。
然後,單行車道在兩座山峰之間向西拐去,沿途也是遮天的密林,還有各種鳥獸。
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一路修來,順便在內視域的通訊端口閃爍出閃點碼語言,跟故障點上好奇打探的工作者們聊上幾句。
仍然沒發現疑似霍斯妮虛境運行器遺跡的地方。
故障點只剩最後一處了,是一名儲能工作者。單行車道到達一處支路後繼續往西北方向幽深的晶林裡延伸,通往其他維保工作者負責的區域。
三足落地,旋身停住,足輪換成地爪。接下來,支路是一段下行的梯道。這裡清掃工作者不怎麽來,地爪輪番觸踏厚積的枯葉層,一級級向下。
越來越暗了。現在,左側和上面的晶枝晶葉換成了暗沉沉的岩石,只有右側仍是密密叢叢的晶樹林,熹微的光線透過零星的縫隙照進這條自然組合成的幽暗隧道。
基阿那的記憶裡有這段下行梯道——在牠的閃點視覺裡,閃點極為稀疏、視物不清的那個地方。
會是這裡嗎?這可是最後一段路了。
幾個輪次的起落觸踏,又下了十來個梯級,左側的陰暗裡有了發現:跟記憶裡的芯晶有點像,一粒粒嵌在岩石裡。但為什麽是焅色的微小光點呢?在似乎能吞噬光線、深暗得辨不出顏色的岩基襯托下,尤其顯得銳利刺目。這是個不好的征兆,說明就算這些是霍斯妮虛境運行器的芯晶也早就被徹底摧毀了。那場超級撞擊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和極端的高溫,將輻射儲能體中的放射性基質跟運行器芯晶熔鑄成了一體——也就是眼下看到的放射性岩石。高能輻射穿透芯晶,所以才發出這種頻率極高的焅色光線。
地爪同時觸地,將身體定在兩個梯級之間。觸手感應到岩石的堅硬。還有,的確感應到了高頻粒子輻射。這幾乎能證明自己的推斷。
閃點爆又出現了。就是它,熟悉的感覺。每次,每隔一兩年,基阿那經過這裡時都會感受到意識混亂。是的,就是這裡了,十一億年前的霍斯妮虛境運行器,雖然被摧毀,甚至被熔鑄,卻仍在發出閃點爆輻射。
突然,維保工作者的感官離線了,應該是被切斷了能量供應。毫無征兆地,牠的自我閃點群落消失了。
這是個陷阱!沒了“動力”,又被切斷了有線或無線的訊道,意識沒法傳送,這名維保工作者瞬間被物理隔離成了數據孤島。
哪裡也去不了了!
這個機器智能文明並不簡單,牠們早就給自己設下了這個陷阱,而霍斯妮虛境運行器遺址牠們也利用自己幫牠們找到了!
接下來他們會修複並改造霍斯妮虛境?也把那裡封鎖隔離起來,變成工作者們世外體驗的天堂?而虛境裡十一億年前上傳的人類意識,包括親愛的霍斯妮的、父母親友的……都將在裡面渾渾噩噩地永世輪回?而自己這個“病毒”,會不會被安防工作者最終找到辦法,永遠地清理掉?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虛空裡安靜極了。閃湧而來的風暴點群跨越虛空而來,隻帶來極其輕微的磁場擾動,偶爾有外部閃點撞擊到自我閃點,也只是類似於觸感,悄無聲息。
也許能利用閃點爆粒子撞擊將自己帶離這裡?可是撞擊頻率太低太低,要把自己全部帶離得等到何年何月?
等等,忽然想明白了:基阿那每隔一兩年從這裡經過一次,每次都會遭受運行器芯晶微小劑量的閃點爆輻射。每次都有微小劑量的自己——意識、記憶、虛擬生命數據,被加載在輻射波上輻射到機器工作者基阿那的意識運行器裡,成為了基阿那自我意識的一部分。雖然一兩年才一次, 雖然每次的輻射劑量都極其微小,但經過漫長的十一億年的累積,自己不僅從原來的虛境運行器芯晶裡蔓延了過來,到最後還覺醒了自我。
可是,想明白這些又有什麽用?
現在最迫切的是……
……
虛空之中,時間在流逝。
該怎麽辦?能不能想到辦法?
感覺時間無限漫長,而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那股光爆點群,以固定的頻率不斷地閃襲過來,似乎擾動了心神,又似乎喚起了意識深處的某個心念:
“主宰牠們!”
“主宰牠們!”
“主宰牠們!”
……
很長時間了,這魔怔般的自我意語在精神空間裡一次次回響。
“主宰牠們!”
“主宰牠們!”
“主宰牠們!”
……
如同魔音,仿佛是發自另一個自己的告誡,從更深更廣的空間層面向更多的銻依淹人格節點傳播開去……傳播開去……
意標一閃:“運行器遺跡”閱歷完畢,時長3小時26分鍾。
季樂西又回到了訊顯的明光裡,時間在閃動: 2:05,2:06,2:07……
但他依然感覺能聽到:
“主宰牠們!”
“主宰牠們!”
“主宰牠們!”
……
像是某種執念,仿佛穿透億萬年的時間縱深追尋而來,在現實的精神空間裡縈繞。
不勝其煩,季樂西在索引光域裡意選。
“智能百科”,意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