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顯的“熒惑史錄”索引光域裡,正當季樂西意念掃過“運行器遺跡”意觸標時,一陣悸動猛地向他襲來。
又是那種感覺:有什麽事正發生在自己身上。
怎麽回事?季樂西被激發出探究的欲望。
倏地,“熒惑史錄”索引光域收縮成光點,消失了。同一時刻,光立方有個意觸標閃出——正是不久前意念掃過時沒有注釋意標閃出的那個“入口”,那裡是剛才悸動的源頭。
當時意觸那個“入口”後,閃出的那個精神空間裡充斥的那些瞬時點閃群整個都沒法理解。現在剛剛體驗過“銻依淹覺醒”,再回想起來,神秘的銻依淹自我不就是這種形態的意識存在嗎?
而此刻的這個“入口”裡……?
意觸,意識瞬間陷落。
季樂西感覺自己變成了容納一切的意識虛無,而閃爍點充斥其中,此明彼滅,無法計數,全都被囊括在自我意識的某種超級知覺裡。現在季樂西能夠領悟,悸動是那些閃點集群以某種未知的韻律語法組織出來的內容……
倏地,視覺閃現出來;同一時刻,瞬時點閃爍的精神空間退縮成一個光點,消失在訊顯的明光裡。
季樂西猛然覺察,就在剛才,還沒到一秒鍾,自己被本阿卡萊給殺了。
“靠!這是掛了?這就掛了?”
燒灼與爆裂之痛,極其短暫,卻又極其劇烈,已經深刻在知覺記憶中,再也沒法抹除。
可是現在,所看到的……是怎麽個情況?
還有,這種視覺?能看到所有的方向!
終於想起來了。一天前,曾經經歷過這種全向視覺,而且看到的也跟現在一樣:光氛暗弱,透出叾色金屬質感的錐頂空間,從那裡進來的那個隧道口,以及此刻對著的另一個隧道口。但沒看到旭阿那的機器身體——一天前牠是在這裡的。
完全想起來了。一天前,這條隧道自己已經進去過了,去改造了自己的基因。穿過這條隧道,裡面有個太陽系動態模型——可能……應該其實是台設備。完成自己的基因改造後,重心前移,滾動球形身體跟著旭阿那的機器身體從隧道裡出來。……後來,自己又跟鯀一起雲浮到了帕斯城,在那片豎城的夜晚燈火中飄然墜落,然後又順著細密的根系網滲回了樹芯小間。
再後來……,巨樹的頂層平台,上升雨霧裡驟起的高空旋風,從風眼裡凝出的飛行梭,乘坐飛行梭途中壯麗的景色,豎城上落針可聞的超級餐廳和熒惑人味覺的早餐,貴得離譜的餐費,以身體動作駕駛飛行梭,駕馭動力穿戴時的超爽體驗,森林獵場,本阿卡萊和他恐怖的行星級系統能力,鯀被本阿卡萊爆成煙塵,接著自己也被本阿卡萊追殺,直到……,不願再回想。
可是,在這個時間段,自己分明還有另外一段記憶:哪裡也沒去,一直被禁錮在意觸所有的“入口”都“訊道不通,無法進入”的訊顯光立方裡,不斷地意觸,探索各個“入口”……,接著又體驗了“熒惑史錄”裡的“虛境元年”、“吉阿思虛境複蘇”和“銻依淹覺醒”。
難道是兩段並行的意識線程?難怪,被禁錮在訊顯光立方裡時並沒體驗過的“虛境元年”,其中的內容卻印在了記憶裡。現在終於明白,那是另一條意識線程在“雲浮”的旅程中體驗的。
一段意識線程中的經歷成了另一段意識線程中的記憶。彼此記憶相融,回想起來,卻又涇渭分明。
“你好啊,季樂西,還記得我嗎?我是米盧奇,我們又在一起了。”熟悉的聲音從自身球形視界的內部冒了出來。帶著熒惑世界的某種地方口音,還以為是哪位熒惑人。
“啊?哦,當然記得了。”這個“記得”是在這條意識線程不曾經歷過的另一條意識線程的記憶裡,不過也沒太大差別,“只不過,我這是……什麽情況?鯀呢?”不久前被本阿卡萊殺死了——也是另外那條意識線程所經歷的。
“阿鯀他暫時來不了。跟你一樣,他也死了意線。對不起,我不應該提起,不管怎樣這都是不好的體驗,這我知道。而且……,幸好你在這裡還存著另外一條。對了,是阿鯀讓我激活的你的這條意線,他還拜托我送你回藍淼。”
送我回藍淼?“他沒說別的?”在這個瞬間,季樂西還以為鯀是要從此放自己回地球,永遠。可是,先前跟他約定的只是一天的假期。不可能的,自己想岔了。
“沒說別的。我們這就走吧。”重心前移,自身球體滾行了起來。
終於能回去了,雖然只能待一天。
只能待一天。回去後該跟爸媽說些什麽呢?要告訴他們自己的離奇經歷嗎?可就算是跟他們說了,他們能信嗎?這會兒我地球上的身體應該還躺在病床上吧,我說這些詭異的事一定會讓他們以為我精神出了問題,會令他們擔心的。能跟尹茜說嗎?說了的話,她會怎麽看我?
思緒淹沒了幽暗中沿途能看到的一切景象。隧道裡靜極了,只聽見微弱的滾行聲。
“對了,我聽說阿鯀正在發起全網公議,都在我們機器智能族裡傳開了。”米盧奇終於耐不住寂寞,發聲說話。
“問你個事兒行嗎?”還是不太習慣,就像是對著空氣裡的某個人在說話,聽者卻是在自己體內。
“沒問題的,只要我知道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會把我在這邊的記憶跟我本人一起送回藍淼嗎?”
“阿鯀沒說不讓我送啊。”
“哦,那還真是不好辦了。跟他們說還是不說呢?”
“你說什麽?”
“哦,沒什麽,能再問你個事兒嗎?”
“你盡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現在我在這兒還另外存有意線嗎?”總感覺另一片虛無裡還有個自己,如影隨形。
“是的,我另外複製了一條你的意線保存在這裡。”
“我怎麽不太能感覺到?”
幾近黑暗的隧道裡只有這球體在自動滾行, 發出低沉的聲響,空氣裡卻有兩個操著吉阿思語系某種方言的聲音在對話。
“是這樣的,如果要兩條意線同時感知和操控的話,費用就太高了。這得有兩套完整並且相互之間意識共享的意載才行,而且還得花大價錢在各大虛境同時注冊了才有意義。”
“哦,原來這樣。”但還是似懂非懂,因為沒有切身體驗。
“今後你可得小心些,別再被殺了。次數多了還可能丟失原本的自我認知,至少部分意識損耗是肯定會有的。”
“謝謝你提醒我這些。對了,你剛才說阿鯀正在發起全網公議?”是什麽呢?
“是啊,本阿卡萊在他自己的行星系統裡殺的人,按道理消息是不可能傳出去的,但現在阿鯀發起了全網公議,所以本阿卡萊一定會懷疑到我們阿卡萊本地機器智能族頭上來。不過也不用太擔心,既然消息已經傳了出去,本阿卡萊就不太可能公開拿我們開刀了。只不過,如果本阿卡萊真要追究起來,這裡就不安全了。也許……我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前方有光影在晃動。這是熟悉的情景,一天前已經來過這裡一次了。是太陽系動態模型,其實是台設備,球形身體慢慢滾行進去。
八星環繞太陽,啟動控制器,接入“超智”,啟動“時空探測”,啟動“時空解析”,切入藍淼空間,重疊的光魔方,一長兩短——一大堆符號在切換,啟動意識傳送,定位目標:藍淼行星。
熟悉的過程在重演。
不知不覺間,意識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