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了一下眼,在這個瞬間,剛好醒來,看到了……,但,這是鯀所看到的一切。
眼前,是個大會場,坐滿了人,自己(立刻反應過來其實是鯀)正在衝他們演講。可是,難道因為剛醒來所以視覺還沒適應?一眼望過去,聽眾席上是一片重重疊疊的虛影在晃動,根本看不清楚。難道鯀忽然高度近視了?仔細看,還是一樣,辨不清每個座位上到底是多少個聽眾疊出的重影——一定是這樣的,因為有許多個瞬間幾乎能看出,重疊在同一個座位上的聽眾,他們高矮、胖瘦、長相、服飾各不相同,特別是動作、表情還極其不統一。
這時候鯀的認知融入進來:這裡共有157個會場空間重疊在一起。
這怎麽可能?從沒見過,甚至都沒想象過空間還能這樣。而且,除了聽眾重疊,並不覺得會場的空間也重疊,除非所有的157個會場空間全都一模一樣,並且完全對齊。
但季樂西固有觀念裡的“不可能”瞬間被鯀的認知覆蓋:實際情況就是這樣,沒什麽好奇怪的。在虛境裡無論令多少個虛擬空間共有一個交集空間都是項簡單的技術,不過是多費些算力的事。所謂空間重疊,也不過是從交集空間同時看向所有會場空間的視覺設計而已。
倒是沒覺得有多麽不適應,意識裡有適應性程序在運行——這也是鯀的認知,而且他還會時不時將視線隨機調到某個單獨的會場空間,恢復單一空間視感。無論何種情況,從其他會場空間聽眾的視點來看,他都是與他們共處在同一個會場空間,單獨面對他們演講。
這已經得到驗證,因為此刻還共享了鯀的另一條意識線程和相應的視覺。西阿鯀從鯀首次發表演說的會場空間的一個空位子上閃了出來,看見鯀正站在演講台上準備開講。這個會場空間裡大約有五千名聽眾,每一個都清清楚楚,獨一無二。這是個單一的會場空間,沒有其他會場空間重疊進來。這樣看來,作為演講者的鯀的確是被設計安排在所有會場空間的交匯處。
這時候站在演講台上的鯀其實是一段與真實無異的他的4D影像,而實時的鯀此刻正在另一個會場回答聽眾的問題。
清晰的錯亂!有兩道鯀的視線。一道,作為聽眾的西阿鯀,看向會場演講台上的演講者鯀;另一道,從演講者鯀的眼睛裡看向會場。同是這位演講者鯀的聲音,正在被自己聽到,同時又從自己口中發出,卻是不同的話語。
感官可以錯亂,但邏輯不能,還是得先聽他首次的演講。這個會場前方的上部空間有一些信息投射在西阿鯀的訊顯裡:鯀的這段演說早在20個小時之前就已經講完了,然後每隔10分鍾重播一次;起初開講時只有6個重疊的會場,不到3萬名聽眾;後來不斷有新增的會場重疊進來,雖然過程中也會因為聽眾數量減少而撤銷一些,但總體上呈增長趨勢;現在,一共有152個會場重疊在一起,差不多76萬人親臨會場,同時在聽。
“熒惑世界的朋友們、同胞們,你們好,我是阿鯀,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熒惑公民,我曾經擁有五條意識命線,這也是我目前的收入所能維持的極限。可就在短短的幾天裡,我連續死掉了其中的兩條。你們知道嗎,這幾天我一直在後怕,假如我總共就只有這兩條意識命線呢?假如這種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下去呢?我知道,許許多多普通公民總共都只有兩條甚至一條意識命線,也許是因為貧窮,
也許是因為對系統的信任。可是,朋友們、同胞們,後怕之余,令我更加感到恐懼的是,在我身上發生的事同樣有可能發生在你們每一個人身上。 事情是這樣的。四天前,我死掉了一條意識命線。事情發生在真實空間小行星帶京原區我的一座太空岩石宅邸。為了調查此事,我跟本阿卡萊通了話,請求他讓我調看太空監控。他拒絕了。後來我請求跟他面談,約了他好幾次,終於在阿卡萊行星的玃林獵場見到了他,他正在那裡打獵。在那裡,我跟他論理,沒想到,他竟然在暴怒之下殺死了我的那條意識命線!
本阿卡萊可能以為,他在自己的系統裡殺我的事不可能傳出去,他可能以為乾乾淨淨地乾掉我了,但是,他還是被我錄下了證據。這項證據已經從會場空間投射到你們的訊顯裡了,你們可以意觸打開, 實時體驗。
大概的情況就是這樣。這次我啟動全網公議,不止是為了請求公眾做出評判,對凶手本阿卡萊進行懲戒,更是為了全體熒惑公民的安全利益,是為了我們熒惑世界有個更加安全、更加透明的太空環境。在此我再次要求阿卡萊恢復公眾自由調看太空監控的權利。如果他仍然拒絕這項要求,那麽我就此向全體公民提起倡議,請大家盡快脫離阿卡萊虛境,不能再讓阿卡萊在不提供完整服務的情況下仍然獲取巨額的年費收益。”
從頭到尾都沒感受到鯀在講這些話時內心有任何真正的情緒波動,可怎麽都覺得被本阿卡萊擊殺他應該氣憤才對。
在訊顯光域裡最顯眼的位置,季樂西很容易就找到了從會場空間投射過來的鯀錄下的證據。那是個意觸標,然後意觸。
瞬間,進入了意識體驗。
……
終於從意識體驗裡回到現實,回到自我。震驚!詫異!竟然是自己的親身經歷!包括被本阿卡萊追殺至死的過程,還有那仿佛仍在持續、仿佛一直要持續億萬年的骨肉碎裂的極致痛楚,重新又經歷了一遍。
的確見證了鯀被本阿卡萊殺死。但另一方面,自己也被鯀用作了錄取證據的人肉工具,關於這一點,鯀之前沒跟自己透露過半句。
低落,沮喪,憤懣,卻又無可奈何。
能向鯀抗議嗎?抗議有用嗎?自己本就是鯀用來利用的工具。
理智地看,要活下去的話,還必須得鯀覺得自己這個工具好用。而自己,必須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