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稚寒滿臉不甘地在公屏上打出“GG”兩個字(Good game,電子競技中稱讚對方並且宣告遊戲結束的意思)。
在這場solo的最後一局裡,他操作的小魚人走位不慎失誤被SF(影魔,遊戲中的角色)的第二個技能打中,倒在距離前面恢復符不遠處的河道上,綠色的血浸染了這一小片的河水。
這是他今天輸掉的第八局遊戲了,零勝八負。面對同一個對手,他換了各種遊戲英雄應對,甚至在最後使用了最拿手的小魚人,但都敗下陣來。對手的微操很好,不只是補刀還是反補都是頂尖的存在,而且用的還是影魔這種非常吃操作的英雄。想起被這個人打得潰不成軍,李稚寒只有苦笑著。
公屏上,對方得意洋洋。“主要是我的SF熟練度高。你用到這些英雄要不是傷害不夠就是手太短。下次試著用用SF,盡管你不會,哈哈。”
李稚寒透過電腦顯示屏就能想象到那家夥小人得志的樣子。真想順著網線給他來兩拳。
李稚寒沒再理會對方,切到qq,點開了只有一個好友的好友欄,那個滿臉笑容的女孩頭像還是灰色的,一動不動,還是沒上線,又白等了。他看著聊天框思索了半天,在鍵盤上敲出幾個字。
“我要去城裡掙大錢了。”
刪除……,他想了想,重新打在鍵盤上敲了起來。
“我今天看見隔壁水池裡的鴨子淹死了一隻,這年頭居然還有不會游泳的鴨子,哈哈!”
發送……,頭像依舊沒有跳動,李稚寒看著顯示屏,愣愣地有些出神。
“滴滴滴……”
另一個頭像跳動了起來,是個長得很欠揍的熊貓人。
“其實你玩得已經很不錯了。”熊貓人是那個打贏他的人,李稚寒只知道他叫老楊。“假以時日一定很強的,咱們下次再來切磋!”
“好。”李稚寒說。
老楊下線了,李稚寒閑得無聊,他向網管要了一瓶營養快線和一桶泡麵,蜷在座位上玩起了連連看。
“我們是共產主義的接班人,迎著……”李稚寒放在一旁的手機亮了起來,洪亮的鈴聲驚醒了一旁熟睡的陌生人,那哥們嘴裡嘟囔著髒話,宣泄著通宵後被打擾的不滿。李稚寒低聲地道著歉,拿著手機出了網吧。
電話那頭傳來蒲天駿的聲音,他的嗓子有些嘶啞:“猴子,你人在哪呢?”
“我剛出網吧……一天不見,怎的,聲音都這樣了?”李稚寒回道。
“太背了,昨晚好不容易睡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大黑貓把我被子卷跑了,你說氣不氣人,害得我感冒……阿嚏!不說了,一會鎮上橋尾見。”蒲天駿沒等李稚寒回話就掛斷了電話。
蒲天駿總是這樣我行我素,李稚寒早已經習慣了,誰叫他們是鐵哥們呢。
清晨刮過的一陣風讓李稚寒打了個激靈,在網吧待了一晚上的腦子瞬間清醒不少。他連忙穿上披在身後的外套,左手縮進袖子裡,右手拿提著昨晚準備好的行李包,朝著橋頭走去。
他剛過橋尾,就看見了不遠處那棵樹下揮手的蒲天駿。蒲天駿背著大包,鼓鼓的,看上去裡面裝滿了東西。他有些吃力地弓著腰,另外一隻手杵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木棍,豆大的汗水在他的額頭流下來,看得出來他等了一陣了。
李稚寒看著面前的“龜仙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你帶那麽多東西是要搬家嗎?哈哈哈……”
“你還笑,
不幫我拿點你對得起我等你這麽久嗎。”蒲天駿走了幾步路,感覺肩膀被壓得生疼。他放下背包,從裡面拽出來一個小一點的背包,一股腦地塞進李稚寒的手裡。 李稚寒打開背包,裡面裝滿了泡麵火腿腸還有一口袋蒸熟的雞蛋。他看了看蒲天駿的大包,放滿了這些天不知道誰寄來的那些東西:手電筒,登山鎬,安全頭盔……最誇張的還是蒲天駿背上拴著的那一口大鍋和腰上撇著的幾把鐵杓。
“我昨天想了一宿,這些東西肯定是那個什麽古教授寄過來的,我可真好奇能讓我們兩個路癡當向導的是個什麽地方。”蒲天駿把所有東西放在一旁的地上,邊說著邊剝了一顆蛋吃,他把蛋黃擠了出來扔在一旁,隻吃了蛋清。“我今早取到手機的時候打電話問了問那個教授,那教授表現得還挺熱情的。”
“昨天黃大爺幫我找了輛要進城的車。”蒲天駿伸出兩根手指,得意洋洋的說:“二十就搞定了。”
接著他伸了個懶腰,自嘲道:“終於可以體會一次有司機的感覺了,長這麽大還沒坐過幾次車呢。”
沒說上一會,遠方駛來一輛軍綠色的拉豬車停在他們面前,一個滿口黃牙的中年人搖下車窗操著一口廣東話衝著他們喊:“你系唔系(是不是)黃大爺嘅(的)朋友,系嘅話(是的話)上車走吧。對了,前便(面)(沒)座位了,只有委屈你們坐後便了。”
這和他們想象裡的畫面大相徑庭,看著打開的貨箱裡堆滿了雜物,一股動物排泄物的味道迎面而來,李稚寒和蒲天駿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進去。
中年人用小拇指勾了勾自己的鼻孔,往窗外唾了口痰繼續說道:“上車啊,愣著乾乜嘢(幹什麽)。”
“得,便宜沒好貨。”蒲天駿率先走進貨箱,找了個地方坐下。
“這是把咱們當畜生看待了啊。”李稚寒滿臉嫌棄地看著貨箱,不願上車。“白菜,你快下來。”
蒲天駿聽後連忙說:“猴子,那馬教授說到了之後錢款要先墊付一半。快上來吧,算哥哥我求你的,就算不給哥哥我面子,你也得給錢一個面子吧。”
“真的假的?”李稚寒問道。
蒲天駿點點頭,說:“是真的。今天這事兒怪哥哥沒辦好,下回哥哥好好補償你。”
李稚寒歎口氣,便心一橫,捏著鼻子像隻螃蟹側著身子上了車,在雜物堆裡找了個小角落坐了下來。
……
……
夜越來越深了,這座南方的小城市萬籟俱寂,路燈照亮了整條空曠的街道,一群又一群的飛蛾在下面貪婪地吸食著亮光。一棟接一棟的樓宇的燈光熄滅了,望向窗口,只剩下三三兩兩的還未入睡的人的燈還亮著,樓下是綠化帶,偶爾能聽到蟋蟀的“唧唧”聲。在鋼筋混凝土的森林中,就有一扇窗裡的燈還亮著,撩開窗簾就能看見一個男孩,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發呆。
蒲天駿抬起頭翻了翻眼,督了一眼李稚寒,愣了半歇道句晚安,便翻過身又睡了起來,不出一會,呼嚕聲回蕩在這間屋裡。
李稚寒翻看手機,看到列表裡張佩佩的頭像跳動著,只不過是灰色的,留言是四個字“一路順風”。
張佩佩是懂他的,她知道李稚寒每次講笑話,尤其是冷笑話時一定是有事瞞著她。
李稚寒等了十多個小時,看到這四個字時他滿滿的睡意像是被蒸發掉了,他蹦上自己的那張床歡快地吹了聲口哨,扭動著腰肢,不過還好沒吵醒旁邊睡得跟豬一樣的蒲天駿。李稚寒抱住枕頭,全身蜷縮著,面帶微笑地閉上了眼,幻想著自己的“甜蜜生活”。
第二天早晨,王子酒店。
李稚寒早就聽說過這個酒店了。這座城市最好的酒店,五星級的,還是全國連鎖,在鎮上CD店隔壁的洗頭小妹就常常說自己去過這家酒店,她和朋友在裡面坐著喝茶聊天,看著那有錢人是一批接著一批,選大白菜似的挑,相中了就往上擠。運氣好了還能撈點外快,就比如她脖子上鑲著幾塊小得不能再小的鑽石的項鏈和右手食指上看不出成色的玉戒指。
李稚寒從未來過這裡,此時正瞪著雙眼四處看著。
“這酒店也太豪華了!”李稚寒感歎道。
他倆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沒有人接待他們。蒲天駿無聊地倒弄著手裡的幾口杓子,它們撞在一起乒乒乓乓的。
坐下一段時間後來了一位面帶微笑的服務員,帶著抱歉的語氣說人太多了沒有注意到他們,並詢問他們需要喝點什麽。
“原來是現在才發現我們坐在這裡。”他們面面相覷地看著對方,覺著有些尷尬,蒲天駿挺了挺胸,提了提衣領咳嗽了一聲,為了掩飾自己是第一次來,他一揮衣袖說:“來兩杯紅酒,就你們這裡最好的。”
“對不起先生,我們這裡沒有紅酒,但是有別的,有茶和純淨水。請問需要嗎?”
“什麽破店,紅酒都沒有。”蒲天駿嘀咕著。
“那就來兩普洱吧。”
“請稍等。”
服務員剛走,就有幾名男人到他們跟前指著電梯示意他們過去。
“這茶都還沒上呢……”蒲天駿叭叭嘴,將雙腿放在桌上,把墨鏡跨在鼻梁上,虛著眼看著對面的人。
統一的中山裝配上寸頭,看上去幹淨利落,每一個都是面無表情的撲克臉。他們抬手一把把蒲天駿和李稚寒兩邊的胳肢窩架起,像拎小雞一般,硬生生地把他們倆“送”進了電梯。
“我告訴你們,你們這屬於強迫,知道嗎,犯法的,我要告你們!”蒲天駿揉著胳肢窩,被弄得生疼的他一臉痛苦地看著電梯裡的幾個人。他往後退了幾步,一臉悻悻地看著對面的人,若不是那幾個人看起來凶神惡煞, 身材魁梧,以他的尿性指不定衝上去就是一頓海扁。
“好漢不吃眼前虧!”
李稚寒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看著按鈕的亮燈停留在三十八層,聽著耳旁的蒲天駿不停地發著牢騷放著狠話。他覺著腦子有些暈乎,總感覺電梯門開後會鑽出一條渾身黏糊糊的大蟲子。
“叮。”
隨著電梯門響,李稚寒飛走的魂被拉了回來。他們被安排坐在走廊上的椅子,對面還坐著幾個人,有男有女,每個人手裡都準備著一遝文件,像是有備而來。
“是蒲先生和李先生到了嗎?快進來吧。”裡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走了出來,操著一口川普,聽上去有些喜感。他和外面站著的人一樣穿著看著中山裝,只是胸口上掛著用金線鑲邊的徽章,上面盤繞著一只看上去像鹿又像馬的動物,看上去很威風,李稚寒沒見過雕工如此細致的徽章。
他們跟著男人進了會議室。會議室空蕩蕩的,中間擺著一個巨大的方桌,上面空蕩蕩的,能夠坐幾十個人的座椅上隻坐了一位胖老頭,他和男人一樣的著裝,只不過領口還多了兩個金色的紐扣。他年紀六十上下,一頭淺褐色的頭髮保養得很好,只是胡子已經花白。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你們了。”胖老頭雙手合十,顯得十分開心。
“我是馬古,這次接待你們的負責人。”胖老頭對著一旁的男人微微點頭示意,男人安排李稚寒和蒲天駿坐在方桌的另一頭,接著對胖老頭做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後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