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過山神，還得給挖參這行的開山鼻祖鬼爺上香祈福。

　　上過香以後，眾人在老把頭的帶領下做了分工——

　　老把頭毋庸置疑是隊伍的頭，在他後面有兩個“邊棍”，也就是協助把頭的人。在采參人拉趟子(采參排山)的時候，九個人一字擺開成一條線，把邊兒的人就叫“邊棍”;

　　采參也可以三個人，七個人，甚至十多人以上。不過都得是單數，不能是雙。五也不行，五意味著“無”。

　　“邊棍”往下排，就是幾個有挖參經驗的“明手”，也是師傅，在中間的就是“挑杆”。像林澤和鍾誠這種剛入夥沒經驗的一般會被安插在“明手”之間;

　　老把頭帶領的采參隊伍人數雖然不多，可是配置卻很全，還有專門管做飯的“端鍋子”。

　　分配完工作和隊形，叫偏頭的“明手”又特意叮囑林澤、鍾誠兩個需要遵守的規矩和避諱的講究。

　　比如:在山裡不能大喊大叫，不能說汙言穢語驚了人參;不能管人參叫人參，得叫棒槌;不準說挖、刨這種詞語，是對人參的不尊重;不能坐樹墩子——那是山神爺吃飯的飯桌子……

　　這些規矩和講究聽得鍾誠直咂舌，不禁跟林澤小聲嘀咕:“我要記不住說錯話怎整，還能因為我一句話人參就跑了?”

　　“你把嘴閉上當啞巴就行！”

　　囑咐完鍾誠，林澤緊跟著偏頭往前走。

　　結果又被訓斥:“別離太近，棍子都撥不開了，相隔一棍長就行。”

　　偏頭說的“棍”就是采參人用來劃撥開草叢找人參的工具——索羅棍。這個棍還有走山路拐棍、嚇退蛇和野獸的作用。棍有一人多高，棍的上半部有個孔，獸筋從中間的孔穿過，獸筋上穿著系著紅繩的六枚銅錢，寓意著六六大順。

　　銅錢一般都是嘉慶、鹹豐的字號，萬不能用道光的。因為道光同“盜光”，而棒槌是不喜光的，有光的地方就不可能見到參。

　　偏頭把山裡的規矩同兩個新手講的差不多了，眾人也在老把頭帶領下進得山來。

　　老把頭先是留意下周圍樹上有沒有其他同行的標記，若是有，則證明這片山被人摸過了，他們就得換地方;若是沒有，他們再按照原計劃一字擺開“拉趟子”(搜山)。

　　“檢查一下你們背簍裡的家夥，看看少不少。”

　　偏頭一乾起活，就顯出他的經驗來。他知道剛入夥的這兩人是第一次，擔心他們拖後腿，特意提醒一遍。

　　林澤趕緊把背簍放在地上檢查裡面的斧子、剪子、鏟子……

　　他見鍾誠吊兒郎當的樣子，又幫他檢查了一遍。

　　老把頭放開嗓子喊起來:“帶家夥，緊綁腿，放山了！”

　　山裡蚊蟲多，偶爾還會碰到毒蛇。綁腿的作用就能防止毒蟲蚊蟻鑽進褲襠裡，所以至少要綁到膝蓋彎處。

　　綁腿不能太松，否則走在林子裡容易被樹枝子刮扯。

　　緊好綁腿，隊伍繼續向前。

　　“排棍，拉趟子！”

　　隨著老把頭一聲嘹亮的口號，大夥兒開始有條不紊地使用索羅棍劃撥地上的草枝。

　　大概過去了半個小時，大家都低著頭找，沒一個人說話，樹林中只有木棍劃草的“嘩嘩”聲和棍上串的銅錢“叮叮”相撞的清脆響聲。

　　林子裡太靜也不是好事，山裡有熊瞎子、狼，甚至可能還有東北虎。老把頭每隔一會兒還要帶著徒弟們喊一喊山，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把野獸都驚走。

　　“邊棍”還得時不時地在一旁的樹乾上敲三棍，已示自己的位置。

　　放山的過程是索然無味的，要低著頭重複再重複統一的動作，中途不能吃喝，直到把這一座山排查完。

　　很快，鍾誠就堅持不住了，他借著尿尿的理由離開隊伍，找棵大樹歇息起來，從背簍裡摸出一塊煎餅啃起來。

　　他正吃得美，忽然感覺脖子上冰涼，用手一模，涼絲絲，滑膩膩的，他嚇得大叫一聲，松開手一甩，一條拇指粗細的小青蛇被他扔了出去。

　　同時，他的手背上也留下兩個印子。

　　正在前進中的采參隊伍聽到聲音連忙朝鍾誠的方向包圍過來。

　　鍾誠已經被嚇暈過去，林澤看到他手上的傷，著急地問老把頭:“把頭，他好像中毒了，你快救救他！”

　　老把頭沒好氣地說:“死不了，一條小草蛇就把他嚇這樣！你要不放心，就把血給他吸出來。”

　　不大一會兒，鍾誠醒過來，還大叫大嚷:“林大哥，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老把頭聽了，上去就給了他兩個大耳瓜子:“鬼叫什麽，你活得好好的，別說晦氣話！”

　　鍾誠被打蒙了，卻也不敢再說話了。

　　“行了，都這點了，歇會兒吧，端鍋，拿飯！”

　　大夥兒一聽，連忙找幾塊石頭坐下，從背筐裡摸出硬邦邦的饅頭和鹹菜吃起來。

　　吃完飯，大夥兒到溪水邊兒捧幾掬水咕咚咕咚喝了個夠，又繼續起身放山。

　　接下來的半天鍾誠再也不敢離開隊伍，老老實實地跟在偏頭身邊。

　　天黑前，老把頭把大家帶進一個窩棚裡。

　　聽偏頭說，這種窩棚在山裡有不少。有的是采參人留下的，也有的是進山打獵的獵人臨時歇腳用的。

　　窩棚裡有鍋有草墊子，還有獵人剩下的鹽和米——這是采山或者獵人這個行當裡大家心照不宣留下的規矩。不管是采山還是打獵，都屬於高危行業，前面人臨時歇腳搭的窩棚後來的采參人也可以用，有多的糧食也會留下來給後來的用。

　　辛苦一天，老把頭叫端鍋子多煮些米，又叫大夥兒把白天的時候采到的菌菇野菜拿出來，加上點鹽和曬成乾的麅子肉干，燴成了一鍋燉菜。

　　大夥兒美美地吃喝了一頓野味後，便早早休息了。

　　這樣重複枯燥的山野生活，林澤整整過了十天。

　　十天后，老把頭忽然要求隊伍打道回府，不能再挖了。

　　其他人似乎都習以為常，默默地收拾起工具準備下山。

　　只有林澤不甘心，他跟著在山裡走了十天，連一顆參都沒見到，就這麽回去，那不是白遭一回罪?

　　偏頭拍了拍林澤肩膀:“你這第一次，以後多出來幾趟，就習慣了。”

　　“師傅，老把頭不說這次進山不得一個來月麽，怎麽這麽快就回去?”

　　“哎，老把頭昨晚夢到不好的東西了！這是規矩，是山神爺的警告，不能繼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