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片剛塞進紫銅鍋裡變色,就被老歪脖子一筷頭全撈到自己碗裡去了。
慢了一拍的於成眼巴巴看著老歪脖子把沾著麻醬料汁的一大坨粘在一起的半生不熟的肉塞進嘴裡,剛要說話,小飯館木框的玻璃門就被人“咣當”一聲踹開。
於成隻抬頭看一眼,魂差點嚇沒了。他在桌下踢了林澤一腳,示意他看門口。
踹門的人已經進得飯館裡,和他一起的總共有七八個人,個個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他們一進來就把狹小的飯館前台過道都堵死了。
烏泱泱來了一幫人,除背對門口坐著悶頭吃肉的老歪脖子無所察覺,其他兩桌食客全都停下筷子。
老板是個高鼻梁大眼睛白面皮的回族人,他操著一口不流利的漢語問:“你們要吃飯?”
從這幫人裡走出一臉晦氣的楊樹林,他已經與抬屁股準備跑路的於成對上眼了。
楊樹林一把推開回族老板,指著於成,眼珠子直冒火:“就是那小子,給我乾他!”
霎時間,回族飯館裡亂成一鍋粥,其他食客奪路而逃,卻哪有路?
帶著熱湯、涮肉、碳火的紫銅鍋連著桌子上的盤子、調料汁都被當做武器,打得熱火朝天。不到二十平擺滿桌椅的小飯館裡有如當年曹操走過的華容道,打出兵荒馬亂的大場面。
終於有機靈的插個空從廚房後門跑出去報警,不一會兒警察過來,把場上所有人都帶回派出所。
於成被揍成烏眼青,臉上被火鍋湯底燙出好幾個泡,嘴角鼻孔都留著血,走路一瘸一拐。
那些無辜挨打的哪裡遭受過這些,此前又沒經驗,不知道避開要害,有的被打斷鼻梁,有的被打掉門牙,也有肋骨被打折的,還有離得遠隻被飛濺的湯汁燙傷的。
當然,楊樹林他們幾個也沒好到哪去,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受傷最輕的就是林澤和一個帶金絲眼鏡的年輕人。
在打鬥開始的時候,林澤先抄起一個鋼製托盤掩護住自己的臉,亂飛的碳灰和湯汁一點都沒濺到臉上。
他見到眼鏡男文質彬彬,像個大學生,心中頓生好感,知道這種人不經揍,用後背掩護眼鏡男躲到牆角,抄起凳子又轉身跟楊樹林的人打在一起。
當警察趕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挨揍呢!
不過也只是些皮外傷而已。
派出所。
林澤與其他幾個傷勢較輕的“尋釁滋事者”站成一排,聆聽訓斥。
其他傷重的都被帶去醫院治療了。
這次打架鬥毆的影響很惡劣,性質也極差,林澤聽警察的意思可能不止罰款、拘留教育那麽簡單,有可能會被收監判刑。
林澤不免有些焦躁:“同志,請你們一定要調查清楚,是楊樹林他們進來就動手打我們,我們幾個只是正當防衛!”
於成和老歪脖子也被帶去治療了,現在林澤是跟一幫施暴者和幾個憤恨難平的食客站在一起,孤立無援。
“老實點兒,沒讓你說話的時候別說話!每個來這兒的都這麽說,就你們這樣的流氓分子,我們見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少在我們面前裝無辜的小白兔!”
林澤隻好閉上嘴巴。
訓斥過後,警察把林澤幾個關在一間禁閉室裡,房間裡連椅子都沒有,他們隻得或蹲或坐在地上。
“你們都給我老實點兒,不許交頭接耳也不許再生事,否則罪行加重!”
警察警告完,將鐵門鎖上。
不知過了幾個小時,林澤無論是蹲是坐,都有些難以支撐。中午帶老歪脖子去吃飯的時候,他一口沒吃著就挨了頓揍,折騰到現在早已是體力耗盡,雙腿都直突突。
可是那名警察再沒出現過,其中有幾個心大的竟然靠在角落裡打起呼嚕。
有個留著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湊到林澤身邊,低聲問:“我說兄弟,你是把人家娘們睡了還是刨人家祖墳了?叫人那麽恨你?領頭揍你們那小子,我看是奔著不要命來的。”
楊樹林在開始時打的最凶,可是他在混亂中腳下踩到粉絲往後仰倒,這倒霉催的玩意兒腦袋磕到燒得滾燙的紫銅鍋上,半邊臉兒都燙出泡來,傷的也是不輕,此刻也在醫院裡。
中年男子得不到回應,又開始抱怨起來:“你說你們打仗事先約個沒人的地方呀,連累我們這些老實人。江湖上可沒你們這號人!”
腳步聲從外面響起,老實的中年男子趕緊往一旁挪挪,離林澤遠點。
還是先前關他們的警察。
他先冷漠地掃視一圈坐得東倒西歪的惹事者,接著冷冰冰地問:“誰是林澤?”
林澤聽到他叫自己名字,心裡咯噔一下,難道現在就給自己送監獄裡?
警察有些不耐煩,他又叫了一遍:“林澤是誰?都啞巴了?”
“我,我是!”
林澤趕緊舉手,像上學時在老師面前裝聽話的蔫淘學生。
“起來,跟我走!”
警察也不說廢話,掏出鑰匙開了門。
雖然這禁閉室裡待的實在是難受,可總比監獄或者勞改所強。但是事已至此,林澤不得不起身。
在這裡坐得時間久了,他又許久未進食,起得急了些,不禁眼前一黑, 差點栽倒。
他站著緩了幾秒。
可是警察卻沒瞧出來,繼續催促:“墨跡什麽,快點!”
林澤心中感歎,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了犯罪分子。
他知道這種地方不能頂嘴,不能解釋,二話不說,低頭跟在後面。
警察帶他穿過一天狹窄的走廊來到大廳。此時已經到了夜裡十點多,大廳裡只有一個值班民警在,昏黃的燈光將他弓著的身子拉的老長。
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他對帶林澤出來的警察點點頭:“人在筆錄那屋,領他過去吧!”
林澤心中詫異,誰要見我?難道老板已經知道了?
等被帶進房間裡,林澤更加詫異——這不是白天那個小眼鏡麽?難道他為了洗清嫌疑跟警察說了我啥壞話?
不應該啊,我們萍水相逢,他連我名叫啥都不知道,能知道我乾過啥事?
林澤胡思亂想著,純粹是做賊心虛。
眼鏡男對他倒是無惡意,見他進來,還咧嘴朝他笑。他臉上也被揍得青一塊紫一塊,一笑牽動到傷口,疼得他面容稍稍有些扭曲。
房間裡總共有三個人,除了眼鏡男以外,還有個年紀偏大的警察和一個幹部派頭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林澤特意留意了一下那個五十歲男人,他鼻梁上也架著一副眼鏡,長相跟眼鏡男頗有幾分相似。
他打量這男人的時候,那人也在打量他,只不過與林澤的好奇不同,他是滿臉的厭惡與警惕。
“所長,人帶到了。”
帶林澤來的警察客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