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騰越來越瘦了,穿著一件卡腰袖標藍色羽絨服,兩條瘦腿甩甩,好像是兩條面條往前走。走進來後,他對著郝言的父母打了招呼:“叔叔嬸嬸好。”
“李騰來啦。”老媽第一個話題就是問他,是不是談了個女朋友。
李騰在同學之間是應付自如的,但面對長輩問這些問題,還是有些害羞:“是,現在父母已經給我在京城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我買房子了。”
老爸說:“你看看人家,都買房子了,到時候還能把爸媽接到京城去住。”
李騰本來想和郝言好好聊聊,但見郝言父母要拿自己的事當做例子來挾製郝言,見勢不好,馬上心領神會的對郝言說:“我剛好路過,就是過來看看,現在家裡有事,過兩天我再過來。”說著,在還沒有停留三分鍾的情況下就溜了。
老媽說:“買了房子就有了媳婦,有了媳婦就得買房,還真像你爸說的那樣,你畢業後還真的打算一下。”
郝言聽出來,李騰這一來,自己這個寒假更不消停了。
果不其然,此後每天郝言和老爸都要展開是房地產還是藝術家的討論。
小年的早晨,老爸對郝言說:“無論如何,畢業後去房地產工作,咱們京津冀,所有的一切都圍繞首都來,這就好像環線一環一環的,現在都五環了。要像打靶一樣,命中中心區域,命中中心行業。”
郝言就回復:自己有遠大夢想。
臘月二十九的那天,貼著對聯老爸說:“有遠大的夢想,可夢想就在腳下,只有房子是腳踏實地的。你現在把所有的錢都存著,等畢業後到房地產公司,第一件事就買房子。”
郝言則回答:自己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支配。
就是這種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大年初一,因為有很多鄰居過來拜年,爺倆才暫時偃旗息鼓。因為拜年,郝言當然也有了出門的理由,首先就跑去李騰家,給他父母拜完年後,兩個人就在房間裡抽煙聊天。
“我爸給我找了一份兼職,是京城的一個房地產公司,我要去做房地產了。”李騰抽著煙,看了郝言一眼。
“什麽?”郝言感覺自己聽錯了,稍停一秒鍾才相信是真的:“你不是說,你要做美術經濟人嗎?”
李騰很無奈:“你不知道,我也嘗試做了一下,投入了差不多十萬塊,利潤隻賺了算是一千塊吧,這還耗費了我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人們現在對買藝術品的意願很低。這個時代,人們有了錢,卻沒有了文化。”
郝言說:“問題是,你就這樣,輕易的送掉了你的夢想?”
李騰笑著說:“什麽夢想啊,我爸媽給我首付買了房子,剩下的分期我三十年要還三十萬。去做美術經濟這種工作,是藝術的,卻是不缺定的。而房地產卻是馬上可以看到實惠,我覺得,能抓住眼前的實惠就是夢想。”
郝言抽著煙,心中失落。
要是一般的同學去做房地產,自己可能會忽視,會覺得很正常。但面前的是自己高中最好的同學。那時候,兩個人在畫室抽著煙,無時不刻的憧憬著未來:自己的作品要為全人類發聲,要為我們的心呐喊,要描繪世界上最卑微的蒼生。但現在,三年都還沒有過去,身處繁華未久,他就已經忘掉了曾經的夢想。
“我知道。”李騰太了解郝言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也實在沒有辦法,每天面臨的都是一隻手,這隻手在朝我要錢,要錢。而不是要夢想,夢想。”
郝言抽了三根煙,企圖找另一些維度的思想來說服自己,但是自己規勸了自己半天,還是說服不了自己。隻得起身,對李騰說:“你有你的想法,好吧。”說著,就出了他家。
在大街上走了大概有一百多米,郝言的腦袋還是嗡嗡的,仿佛被誰家的驢給踢了,他在路邊站了好一會,抽了兩根煙,才想著要去叔叔家拜年。
叔叔家是一套雙層白色小樓,大門口十分寬敞,現在停滿紅黃藍綠各色轎車,展現的都很有檔次,但郝言是一個車牌都不認識。
他走進叔叔的家裡,見上下兩層樓裡的客人形形色色人滿為患,有的喝茶,有的抽煙,有的在抓著電視遙控調台,還有的在接著電話肆無忌憚的哈哈大笑。
郝言猜測這些人可能都是叔叔房地產生意的合作夥伴,但自己一個都不認識,也不知道用什麽身份拜年,就對他們報以微笑。終於在人群堆裡找到叔叔,郝言馬上奉出笑臉,給他拜了年。
叔叔忙裡偷閑的讓郝言坐下喝茶,隨口說:“初七,沈梅他爸要過來聚會,點名讓你參加。”
在回家的路上,郝言想,和沈梅他爸見見面吃吃飯也是可以的,所謂有其女必有其父,也應該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和他聊天一定能增長見識。等到家,沒想到叔叔已經把這件事告訴了老爸老媽,他們認為是件好事。
老媽說:“沒想到啊,這剛才還羨慕李騰有女朋友呢,這一來就來倆。”
老爸也少見的喜笑顏開:“聽說沈梅她爸也是搞房地產的,手裡有一兩個億,而且就只有沈梅這一個女兒。”
郝言對他們笑笑:“根本不是你們想的那麽回事,他們的錢是他們自己的,你們再幻想,可能會讓你們失望,最後一個沒有。我一個人打光棍,做一個一生單身的藝術家。”
老爸馬上怒了:“你這是要讓我絕戶啊。”
老媽說:“別聽他放屁。”又讓郝言現在馬上去商場買兩件衣服,他現在穿的衣服要不是松松垮垮,要不就是牛仔太過隨意,不能在見人吃飯的時候穿。
郝言皺眉:“這大年初一的上哪去買衣服?我穿自己的就夠了,什麽太過隨意,這是一種藝術氣質,你們還真的跟女婿見老丈人是的。”
初六的晚上,叔叔發來短信,說聚會的地點在寶龍軒,明天一早,郝言在胡同口等著,他開車過來。
初七早晨,郝言醒來,見到自己被窩的旁邊放著一套棕色的雙排扣西裝,裡面還有一件白襯衣,這一定是老媽給準備的,雖然自己三令五申的討厭這個東西,但老媽還是為自己準備,裡面有著難以描述的母愛。
郝言有些感動,想了想,有時候自己可以放下執念,為父母順從那麽兩天,讓他們開心。
老媽在外面喊:“郝言,起來了嗎,起來洗臉刷牙,把衣服給穿上。”
郝言就起來, 洗漱完畢穿上了西裝,照照鏡子。自己不喜歡西裝,是不喜歡這種緊身的束縛感。但西裝讓自己對自己有別樣的感受,感覺緊身的款式讓自己顯得幹練利索很精神。
“帥吧。”老媽從後面探出目光來。
郝言說一般吧。
老媽笑笑:“我兒子最帥啦。”
郝言外面加了一件大衣,出了門坐著叔叔的車,來到寶龍軒,腳步忐忑的走進裡面三層的一個名為塞北情的雅間。
郝言本以為就自己叔叔和沈梅她爸三個男人,誰知道一進去,裡面擺了兩桌,一桌十個人,二十來人中不但有老年人,還有五六歲的孩子,把整個雅間都撐滿了,不像是什麽嚴肅的酒會,倒好像一個家庭聚會。
郝言雖然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但心中明白,人要是把家庭成員都帶來聚會,那肯定都是最親密的朋友。自己也就喜歡這個聚會了,更重要的是,不但沈梅她爸在,沈梅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