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振生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平時一直對自己很關心的何斌竟然是失蹤多年的余五河。
對於五叔余振生所有知道的事情只有兩件,一是五叔的孩子是被老祖一腳踹死的,二是五叔和自己的父親並非一個母親所生。余振生對五叔的印象可以說是很少的,算起來五叔的孩子如何還活著,大概也有十二三歲。據說五叔比四叔成家早,當年五叔的娘病重,為了衝喜五叔十七八歲就娶了媳婦,那麽算來五叔的年齡也不過三十歲左右。
何斌看上去有四十多歲的樣子,他的頭髮已經花白,魁梧略微發福,常年守著自己的報攤,坐在那張竹椅子上喝著大碗茶,和過來過去來往的熟人打著招呼,人們都知道他是個老光棍,他怎麽會是這樣,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余振生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原本只是故交的情誼一下被賦予了血緣的聯系,他仔細回憶著何斌的音容笑貌,越想越覺得像那個慈祥的四奶奶。
眼前被一縷縷的煙霧慢慢的籠罩,不知道什麽時候余六河的兩指中多了一支煙,他輕輕的突出的煙霧讓他的側顏愈發的冷峻。
余振生轉過頭看著那在雨中一片狼藉的書報攤,他覺得喉嚨有些發澀,咽了口唾沫這才轉過頭問道:“六叔,你是來抓五叔的嗎?”
他看到余六河看向自己的目光帶著幾分嚴厲,便心虛的低下頭,他在想自己的心虛一定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是自己的六叔。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雖然目光嚴厲但是余六河的語氣還算溫和,見余振生低著頭不說話忽然就不想讓他說而是悠悠的說道:“我不管抓人的事,今天來只是想確認一下他的身份。”
“那您有沒有辦法知道五叔是被什麽人抓走的,為什麽抓走?”余振生的語氣裡待著他這個少年老成孩子少有的急切。
余六河將煙頭扔了出去,現在他有些後悔讓余振生去想那個名字,他還是個孩子不應該摻和到這些事情中來。甚至他隱約覺得,何斌之所以不認余振生,一定和他現在一樣的想法。他還不清楚是什麽人抓走的何斌,也不知道何斌因為什麽事被抓,但直覺告訴他光天化日之下抓一個看上去奉公守法的報攤販子,那這個人就一定不是個簡簡單單的攤販。
他盯著余振生一字一頓的慢慢說道:“振生,你爹托我照顧好你。你給我記住,不該知道的不要打聽,還有,何斌的是我應該能打聽到,你五叔的事以後你要埋在心裡,如果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了,別怪六叔到時候幫不了你。”
余振生抬頭看著六叔,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六叔有點陌生,他的話是關心自己,但是語氣卻冷得仿佛冬天裡被人在衣領裡掖了個雪球,讓余振生心裡不由打了激靈。他輕輕的哦了一聲:“那沒事的話我走了。”
余六河的沉默便是回答,余振生開門走下了汽車,汽車就揚長而去。
余六河的心裡也是忐忑的,盡管是何斌是化名,盡管他知道何斌不會和自己相認,那他也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范圍,所以,他只能去找一個人,他只能去找商震,他甚至想好了見到商震要實話實說,他相信商震現在也只能這樣。
余振生並不知道,余六河那份嚴厲是出於對自己保護,他只是覺得六叔有些冰冷,有些陌生。他回到報攤前,慢慢的把淋在中已經糟爛的書報都收起堆在一邊,還沒浸濕的書本都整理好,
像是每天幫著何斌收攤一樣,一點點的一隻手清理。 身邊倒下的櫃子慢慢的立起來,余振生抬起頭,崔衛和栓子正兩個人扶著把書架搭好。兩個人都沒說話,似乎也不用說什麽就蹲下一起幫余振生收拾,直到書報攤前只剩下空空的破爛不堪的架子,就像是每天早上書報攤還沒支起來的樣子。
“振生,我知道你跟何叔關系好,差不多就行了,回去吧!”栓子看著已經收拾好的攤子說道。
“謝謝崔哥栓子,你們先回去,我再等等!”
崔衛搖搖頭:“抓人的時候,那些人都帶著槍,我聽到有一個說要留活口,好像聽道說他是G.D,要帶回去審問。”
栓子抬著隔壁擦擦額頭的汗:“那就不怕,劉福他哥原來不也說是?振生,剛才你六叔不是來了嗎,說不定六叔有辦法呢。”
余振生咬著嘴唇,心裡知道何斌的事和劉福哥哥一定不一樣,因為他知道陳先生和何斌是有聯系的,陳先生找到劉超也是和何斌有聯系的,他們的一起的,如果何斌出事了那麽陳先生和劉超又不知道會怎麽樣。但是如果真是那樣五叔會不會都招了,那樣五叔或者姓名可以保住,可就成了叛徒。余振生感覺太難了,他擔心五叔的安穩,更擔心五叔叛變。
現在栓子和崔衛都沒法理解余振生的心情,余振生更不能跟他們說,他摸了摸口袋裡硬邦邦的鑰匙回頭仔細看著黑洞洞的房間裡。平時有太陽天窗能照下一束亮光,現在裡面黑漆漆還泛著悶熱的潮氣。
“崔哥,我想進去看看。”
“去吧,我兩幫你看著點!”
余振生點起通道那個矮櫃上面放著的馬燈,拎著朝裡面走去,矮櫃的沒有鎖孔,平時櫃子裡都是放著隨手的雜物,通道和房間裡的情況比起外面的報攤來雜亂過猶不及,顯然抓人的時候房間被搜查過,不管衣物還是雜物散落了一地。
走進何斌不大的房間,余振生只看到一個櫃子,一張床,床頭放著一個箱子,很難想象這麽一件陰暗的只有一個小窗洞的房間是怎麽住人的,而且何斌還是這樣一住好多年。
箱子櫃子裡的東西都被翻出來,除了有些舊衣也在沒什麽其他家當,箱子是打開的,怎麽看都沒有這個鑰匙的用武之地。正當他打算放棄的時候,猛地發現打開的櫃門裡似乎哪裡有些不對勁。
他站在櫃子面前伸開手臂比劃了一下,又鑽到櫃子裡面比劃了一下,伸手悄悄櫃子板子感覺裡面空洞的,於是他提起馬燈在櫃子裡面照了照,櫃子一面板子有一塊感覺有點怪,他伸手去推了推,竟然推開了一道縫隙。
再推,那塊板子就像推拉門一樣閃開裡面一個小洞,這洞有基本書的厚度而且裡面還就放著幾本書,余振生講書都掏出來,舉著燈看著有舊的《新青年》雜志,還有陳望道譯《蘇俄文學理論》、丁玲的《夜會》和《一個人的誕生》,其中魯迅的書最多:有《二心集》,《偽自由書》,《呐喊》《彷徨》....
此刻余振生心的也是彷徨的,他想起有次何斌問過他,想不想看武俠之外的書。余振生問是什麽,何斌就神秘的笑笑拍拍他頭小聲說:“是禁止發售的書,等你大點再拿給你。”
當時的余振生紅著臉搖搖頭:“禁止發售的書,那有什麽好看....”現在,他明白何斌說的禁止發售的書是什麽書了。所以,何斌要把這些書藏起來,余振生朝那個洞裡又看了看向看看還有什麽遺漏, 忽然就發現了一個更小的鎖洞,他有些激動拿出鑰匙插了進去,哢噠一聲櫃子後面的櫃板似乎松動了。他用力推了推,將櫃板推向一邊,眼前一亮!
這裡竟然是通向後面胡同的暗門,正當他還在猶豫,猛然聽到外面有人聲在問:“你們兩個,幹什麽的!”
“對面的,對面的,這不是我家掌櫃每天都從這買報紙嘛,今天這人也不知道哪去了,我過來找找晚報到了沒有。”外面崔衛的聲音挑的很高,似乎故意要說給裡面的余振生聽。
余振生趕忙將書都放好,試了試鑰匙能拔出來,就順手拔出來鑰匙,輕輕的關上櫃子衝著房間的那道門,然後從眼前半人高的土牆翻過,跳到了胡同裡。閃身鑽進胡同反手關上那道門,從胡同裡看過來這裡好像是一道被定死的門窗,用土牆封了一半絲毫也看不出這板子竟然是個衣櫃的背面。
隨手在土牆上擺了幾個堆在旁邊的破爛花盆,花盆裡殘留的泥土和著泥水淌在木板和土牆上,余振生這才小跑著出了胡同轉到一條小馬路最後拐上大街,報攤門前兩個穿著黑衣的男人正攆著崔衛和栓子:“翻完沒,翻完趕緊走!”
“崔哥!報紙找到沒?”余振生跑到報攤前,抄起雨傘問道。他看到栓子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眼睛瞪的大大大:你,你....
崔衛沒等栓子說完就拍著手:“沒找到,沒找到不找了,他要是還不會來,這個月的報紙錢可就別想結了!我們走!”說完一揮手,仿佛一個老大帶著兩個小弟,大搖大擺從兩個黑衣人面前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