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亭來送行的時候,拎的是一大袋文城特產的椒鹽餅。這種餅,只在文城有幾戶人家會做,別無分店。每天早上六點就有人排隊,賣完收攤。
把裝餅的袋子塞到心硯手裡,魏亭轉身幫忙把箱子扛到後備箱裡。一邊嘮叨:
“唐太宗送玄奘去取經的時候,抓的是一把土,說的是‘寧要家鄉一撚土,莫戀他國萬兩金’。我看你呢,在大城市萬兩金沒撈著,一天天也不知道在忙哪樣。你看回來沒幾天,老家水土還養出點氣色來。”
“為啥一大早給你買椒鹽餅,這餅只有我們這兒才買得著!你路上吃的時候好好想想。要太累,就回來吧啊。”
心硯掏出塊餅,掰了一半給後座上的Adaline,自己拿著剩下的一半咬了一口。嘴裡含糊不清:
“曉得啦!”
車子發動,魏亭還在原地。
心硯想起什麽,從車窗探出頭去喊:“什麽時候辦酒席,告訴我啊!”
魏亭豪邁地一揮手。
文城的火車站坐落在一個知名景區旁邊,火車站名就是景區名。喀斯特地貌造就這處湖泊如碧玉、山巒如珍珠的勝景,因為一部火爆的電視劇而變得舉世聞名。
候車時,心硯遠遠眺望著景區那邊如桃花源般的景致,想著就此歸隱是不是也挺仙氣。但Adaline的教育……文城資源太少了,想起自己高考的失意,心硯不願意Adaline再因為主觀之外的原因而錯失教育機會。
上了火車,心硯才拿出手機給廣尃發了條微信,告訴他今天回廣城。
「不是說1月2號才回來嗎?」廣尃很快回了。
心硯看著屏幕,眼前似乎都出現了廣尃不情願的表情。
「元旦拜蓮花山,我希望全家都和和滿滿的。還是不要破例了。」心硯打字很快。
「你如果不方便,我們自己打車回去。」
第二天就是元旦,今天開始全國放假,廣尃知道自己沒有理由不方便。
「我去車站接你們。」
……
心硯知道這次小別怕是不能勝新婚了。
但她也沒有想到,他們之間的問題,已經不僅僅是他們之間的問題了。
到達火車南站是晚上七點半。心硯和女兒在車上分了一碗泡麵,外婆不喜歡泡麵的氣味,吃了幾張椒鹽餅。
外婆抱著Adaline,心硯拖著箱子,背了個雙肩包。走出閘門,就看見了廣尃。
廣尃走過來,一張臉上無悲無喜,只是這麽個表情就令心硯很惱火。
朝著嶽母和Adaline點了個頭,從心硯手中接過行李箱,廣尃就帶他們往電梯方向走。無論是對老人顯得不那麽禮貌,還是對孩子顯得不那麽上心,都讓心硯心中的邪火蹭地又往上冒。
心硯小跑兩步抓住行李箱,跟廣尃低聲說:“你去幫媽媽抱Adaline。”
廣尃沒松手,回懟了一句:“你不知道我腰上有傷麽?”
就在心硯休假前幾天,
廣尃不知道跑步的時候怎麽扭了下腰,後來就再也沒有聽他提起過。現在這個理由聽起來還真是無法辯駁。 心硯隻得自己伸手抱過Adaline。小丫頭抱著媽媽,頭靠在心硯肩膀上,奶聲奶氣地叫爸爸。廣尃衝她擠出個笑容。外婆又順手將心硯的雙肩包給接了過去。
上了車,心硯拿出手機琢磨著是不是點個什麽外賣回家吃。Adaline扭來扭去喊要吃麥當勞,正好外婆也想吃薯條。心硯問廣尃要什麽。
“哦,我不吃了。我一個高中同學來廣城了,等下把你們送回家,我去跟她吃個飯。”廣尃目視前方說到。
想了想補充:“以前跟你說過的,姬瑤。”
“你要出去吃?這個時候了。她今天剛到的嗎?”心硯問。
“嗯。”廣尃油門踩到120,毫無波瀾地說。
“她怎麽來廣城了?不是在韓國嗎?”
“不知道,可能出差吧。”
“她做什麽的啊?”
“沒問過。”
進了門,Adaline就撲向她闊別十幾天的玩具們。外婆忙著收拾老家帶來的一大堆東西。心硯跟廣尃說:
“要不你等我下,我洗個澡,跟你一起去。”
廣尃沒同意:“這會兒已經八點多了,你洗澡又慢,不得九點多?讓人家等太久了不太好。”
可能覺得拒絕得有些太強硬,廣尃看了看Adaline,換了個語氣:“你坐一天車也累了。Adaline要是看不到你也不肯睡,而且,媽媽也很累,你忍心讓Adaline又鬧她?”
心硯歎口氣,說:“那也行。不過我有個要求。”
“怎麽?”
“今天跨年夜,你12點前回來。我想跟你一起跨年。”
廣尃眼裡閃過一絲晦暗,點頭說:“好。”
今天是跨年夜,廣尃自然知道。
這幾天有姬瑤陪伴,同遊廣城,連天氣都好得出奇,廣尃認為這是上天的一種示意。聖誕夜他們就約定過,今年要一起跨年。廣城電視塔的燈光秀每年都會登上熱搜,姬瑤早就向往已久。
一直以來,廣尃自詡是個過日子的人,對任何儀式感、秀場都不感興趣。結婚十年,廣城特別熱鬧的賽龍舟、新年花市、花燈展幾乎沒去過,生日啊紀念日啊什麽日子如果不是心硯張羅他也不會有什麽新意,美其名曰平平淡淡才是真。
但現在的廣尃覺得,一直平平淡淡就像跟心硯這種日子,也無甚趣味。
不就得跟讓自己開心放松的人,一起看燈光秀嗎?
那篇文章寫得真是鞭辟入裡——《余生,跟給你正能量的人一起度過》。廣尃那天看完拍案叫絕引為知己,忍不住轉發到了朋友圈。事後還擔心心硯跟自己找茬。幸好心硯沒什麽反應。
廣城塔就位於城市中軸線上,距離赤明所在的辦公樓並不遠。
他們先找了個臨江的餐廳吃過飯,然後緩緩沿著珠江漫步。人很多,叫賣玫瑰的孩子也多了起來,膽子大的,直接抓住男士的袖子不放,使勁誇女朋友漂亮和自己的花好。也有賣各種頭飾,裝了電池後有繽紛的亮光一閃一閃。廣尃在尷尬地拍掉三個孩子的手之後,覺得此情此景自己要再不買個什麽簡直就是不解風情之極。
玫瑰花顯得過於激進。一個閃閃發光的頭飾,顯得童真又應景。姬瑤今天將頭髮扎了兩個揪揪,戴上頭飾以後,便越發可愛起來。
因知道是夜間戶外活動,所以今天並不是溫婉的“婆婆妝”,而是奪人眼球的“輝夜妝”。這是姬瑤從小紅書一個美妝博主那裡偷師並改良過的妝容,減淡了幾分原作攝魂奪魄的妖冶感,增加了幾分媚色,在燈光下越發顯出膚如凝脂,眉眼含情。
幾日形影相伴,姬瑤已經對廣尃的審美拿捏得很足。因此特意在膚質和眉眼上下功夫。姬瑤自己身形略大隻,但若肌膚質感處理得當,頗有幾分貴妃風韻。而眉眼上,廣尃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四目相對時迸發的刺激感騙不了人。
二人相處時,絕口不提心硯和孩子。
但心硯卻很不識時務地找來了。
不得不說夫妻十年,廣尃對心硯還是有所了解。洗完澡出來,已經9點10分了。外婆和Adaline都吃過了麥當勞。心硯坐下吃東西,換外婆去洗澡。
9:30,心硯帶Adaline上床睡覺,比平日裡晚了一個小時,但Adaline坐一天火車很是興奮,小嘴還在嘰嘰喳喳。好不容易哄完孩子,心硯自己也疲憊得很。一看表十點了,就給廣尃發了個信息。
「你幾點回來?」
廣尃剛跟姬瑤步行到一個比較適合觀看燈光秀的廣場,人比較多,很難找位置。正在焦灼,看見心硯的信息就更不耐。
「吃完就回,你先睡。」
「不是說了要回來跨年的嗎?」
「知道了。」
關掉手機,廣尃一心一意找位置。怎奈人實在太多,廣城悶濕的天氣裡,很快就擠出一身汗。姬瑤體胖,此刻更是嬌喘籲籲,別有風味。
廣尃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一個地方。也顧不上唐突佳人,拉起姬瑤的手,往人群外擠出去。
突然被牽手的姬瑤驚訝一陣,眉眼溫馴地低下頭來,臉上飛起適當的紅暈。雙手似乎沒了力氣,握在廣尃手中是柔若無骨之感。
廣尃牽手這個舉動純屬下意識,因為隻想盡快脫離這個人海。握穩之後,感受著傳遞過來的溫潤細膩,反倒沒那麽著急了,隱隱盼著這人海厚一點才好。
穿出人群,廣尃適時地松開了手。姬瑤也沒有矯情地借機說什麽,在分寸這一點上,她因隻身在異鄉栽過很多跟鬥,很有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