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好天。
飛機直上雲霄後,廣尃靠在椅背上,欣賞著湛藍無一絲雜色的晴空。姬瑤柔軟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指尖。進安檢前,姬瑤吹氣如蘭地在他耳邊說:
“五一我去廣城看你呀!”
大抵是為了獎勵他刪除心硯和Adaline的照片和朋友圈時表現出來的利落,姬瑤昨夜極致纏綿悱惻。以致於廣尃今天一路都心不在焉。但這句話著實讓他激靈了一下。
莫不是姬瑤要他五一前辦妥離婚?這事兒還真不能打包票。
幸好姬瑤十分體貼地補了一句:“不是在催你。我知道這事兒不好辦。人家只是……想你。”
一股暖流自心底升騰起來,就如同窗外的陽光。
航程有三個多小時,藍天白雲看開了心境,放松之余,一些記憶中邊邊角角的東西就跑到眼前來。
那是一尊木虎,上次去談判看到的。心硯不知道從什麽“大師”那裡搞的奇怪儀式,在家裡放了一堆有的沒的。當時媽很仔細地看過了,確認上面沒有寫他們娘倆的生辰八字,也沒有看到扎小人之類有攻擊性的行為。廣尃不信這些,但那個木虎挺大個兒,也不知道心硯什麽時候學會了用電鑽,釘了那麽高個架子。木虎雙眼圓瞪,看上去還有點氣勢,挺嚇人的。廣尃看了一眼,就不想再跟它對視了。
不曾想到,在這九霄雲外,竟又記了起來,還那麽鮮活。廣尃不喜歡這個回憶,想換一個。但越努力越徒勞,那雙眼睛仿佛扎根在腦海裡。掙扎一番無果,廣尃決定瞪回去。
木虎的眼睛仿佛一個時空隧道,當廣尃望過去,便走進一個倒序的時光長河中。他看到Adaline上幼兒園的那天,然後是Adaline3歲生日,他和心硯在不丹,Adaline滿月,產房中心硯痛苦地喊叫,他陪著大肚子的心硯吃沙拉,心硯肚子還沒隆起時他們在長安帝陵,他們半夜裡驅車到南城吃小龍蝦,他與心硯初定情時請朋友們吃飯,雖然五音不全但依然每次陪著心硯他們通宵,他與心硯在日本的初相識……隧道盡頭,景致與人物都消失了,只剩一個背影。那個背影,似乎是他自己。廣尃伸手想去拍拍背影的肩讓他轉過來,結果拍了個空……
廣尃倏地醒過來。一場夢。
飛機已經開始下降。廣城是陰天。
周三中午,掃雨過來找心硯。
如掃雨預料,她跟水兵間,最放不下的是她付出的過往。真的分開,到也清爽。水兵很仁義,心硯是這麽評價的——將廣城的房產給了掃雨,自己留下了橙城的一套。最近水兵出差去了南城,大概一時半會不回來,掃雨把房產證給心硯,讓她轉給水兵,自己不想再見他。
“你是說,你跟他這個婚,是在電話裡離的?”心硯吃了一驚。
“也不全是。電話說清楚了,他托了個律師過來代辦的。這個房產證本來也只寫了他名字,只是律師來的那天我沒找到保險櫃鑰匙。
”掃雨說,看不出有什麽波瀾。 “就這麽,結束了?”心硯問。
“嗯。”
良久的沉默。沉默是對過往的告別。
所有看起來的漫不經心,可能都經歷了錐心刺骨。
“水兵好像一直在等我提。你也知道,他很善解人意。”掃雨笑了笑。“他說抱歉。他不是故意——但他又無法拒絕。”
“嗯。”心硯點頭。“恭喜你!”
“你加油!”掃雨握住心硯的手。
回到座位,心硯意外地看到了狐狸。
“借一步說話。”
正好外三角沒人。
“為什麽不現在去鯨廠?”狐狸開門見山。
“那邊資源不夠,而且現在情勢不太明朗……”心硯說。
“這是理由嗎?墨哥。你內心真正想的是什麽?我跟你說過,《赤明2》是不可能的。”狐狸有點激動。
“資源不夠,你早就應該清楚。你不是說過,只要有一點可能,你都願意嘗試嗎?現在就因為右邊給了你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你就能放棄一個真的可以做的項目?”
“情勢不明。就是因為情勢不明,你才更需要出現!你就沒想過,前任撐不起,後任談不攏,那個位置就有可能是你!”
“哈?”心硯是真沒往項目之外的地方想過。
“你這個項目體量這麽小,站在鯨廠的流量和運營上很容易出成果。但這在鯨廠目前的狀況看,已經完全足夠了。你完全有資本去爭上一爭。”
“墨哥。你應該是個戰士!”
心硯默了一默。輕聲回答:
“我現在,不想戰鬥了……”
狐狸也沉默了一陣。問。
“你怎麽了,墨哥?”
心硯搖頭:“沒什麽。可能是老了。”
狐狸歎了口氣:
“我朋友現在接手了中台,在鯨廠,中台是話語權很大的部門。墨哥,你可能不知道你自己錯過了什麽。”
“Sorry。”這是心硯唯一能想到的話。
狐狸扶了扶眼鏡,轉身離開。心硯從背後叫住他:
“狐狸,謝謝。”
狐狸擺擺手。
因為忙著考慮怎麽保證五一的時候姬瑤到廣城的行程順利,還不能留下不利於離婚的蛛絲馬跡。廣尃最近都沒有找心硯催談判。
周五早上,因為要發版本,廣尃7點就到了公司。服務器重啟完,剛想出去透口氣,廣尃媽來電話了,說自己忘了帶鑰匙,進不去家門。
廣尃應了,拿起衣服準備回去開門。突然靈光乍現。五一的時候母親要回帛城,姬瑤可以住在自己家,但是心硯手上還有這邊的鑰匙,萬一被她撞見。雖說趙律師闡釋過出軌證據的取證合法性條件非常苛刻,廣尃還是不想冒這個險。
思量一番,回到位置坐下,給心硯發了條消息:
「我媽晨練忘記帶鑰匙了,我也沒帶。你把鑰匙給我回去開個門。」
心硯正忙著審核研究小組的策劃案,讓廣尃過來拿。
整個過程順暢得令廣尃覺得不可思議。
心硯中午下樓吃飯的時候,略覺得此事有些奇怪,廣尃十年來從來沒有忘記帶鑰匙的習慣。而且最近廣尃也沒來催她談判,也挺出乎意料,還是說他有些反悔?不想離婚了?
看廣尃並沒有將鑰匙還回來,就發消息問了下。
廣尃回:
「我把鑰匙給我媽就著急回來了。過幾天再給你。」
心硯隱約感覺不太對。但很快不二來找她開會,便略過了此事。
下周一要給右邊做第一個月的匯報, 研究組的會議開到很晚。心硯給所有人叫了Pizza,一直到八點多才散會。二皇跟子爺還要跟仙子小姑娘核對些細節,心硯先出了會議室。
回到座位,白雪坐在她位置上,桌上放著一盒奈雪的歐包和一杯青心烏龍。
“對我這麽好啊!”心硯笑。
“那是,知道最疼你的人是誰了吧?”白雪得意洋洋地說,邊站起來。她個頭比心硯還高一點點,今天梳了個高馬尾,精神颯爽。有化過妝,氣色極好。
“我們白雪公主又回來了!”心硯感歎。
白雪捋了捋心硯額前的碎發:“公主要走了。”
心硯愣了下:“不是說下個月嗎?”
“今天都3月31號了,墨哥。我正式提離職申請了。下周開始休年假。”
“這麽快……”心硯有點悶悶的。
白雪拍拍心硯胳膊:“別這樣。今年年假有5天,一周後我會來辦離職手續。我明天就去大理,從頭開始學做老板娘。所以我接下來會很忙,非常忙。我也不想告別。太矯情了。姐受不了這個。等我安頓好了,你隨時來度假。”
“嗯。恭喜你!太好了!”心硯是笑的,聲音卻帶著哽咽。
白雪也帶著哭腔:“不要哭啊,你好好的。處理完這些糟心事,你來大理看風花雪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