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檔青色西裝的柳暉把手裡足有四五頁厚度的單位規章制度拿在手裡翻了一下，啪地扔到面前的茶幾上，面帶不耐之色，呼地靠在沙發上。

黑色眼鏡框身材瘦瘦小小，臉頰棱角分明的陳正華笑嘻嘻地拿著材料，對柳暉略帶迎合地笑道:“在下陳正華，看兄台器宇軒昂，氣質非凡，必定不會在後勤部逗留太久，莫非……兄台是來鍍金的?”

“草！”

柳暉被陳正華幾句文縐縐的話逗樂了，咧嘴露出上排牙齒。

“鍍個毛線的金啊！這也叫鍍金?和朋友出去玩的話，跟別人說在飛躍集團後勤部管理車輛?我靠啊！那我以後就沒法在濱城混了……”

葉寒一邊翻看著手裡的規章制度，一邊樂了一下。抬頭看看柳暉，雖然此人大大咧咧，粗狂豪放，擺著一副二世祖的架勢，但對陳正華的態度卻沒有居高臨下或者絲毫瞧不起的樣子。

人還算不錯！

一個不會仗勢欺人、有點粗線條，搞不好會很講義氣的二世祖。

葉寒私下給柳暉下了個定語。

葉寒看人還是很準的。上學的時候，他有一個獨特又隱秘的愛好，看書看累了、悶了的時候，就趴在宿舍的窗台，研究過往的學生或者家長、老師他們的面部表情、言行舉動。

人們在無意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往往就能暴露他真實的內心。

研究之後，葉寒再悶頭看書。

長此以往，葉寒不但在看人方面有了準確的判斷，哲學學習方面也有了長足的進步。

凡事以人為本的嘛！

哲學也不外如是。

“你說是不是哥們！”

看葉寒友好地抬起頭，柳暉主動搭腔。

這份來自柳暉的主動搭腔仔細琢磨起來就點意思了，除了舟霞飛之外，這個臨時的小團隊基本可以算都調動起來了。

葉寒不置可否地笑笑。

在柳暉的定語裡再加上:喜群居，領導欲強，自來熟。

柳暉見葉寒沒太多反映，似乎不以為意，自顧自地解嘲。

“我一哥們，剛剛去了濱城市委上班，雖然就是個拎包的，但是人家給誰拎包，我靠啊！那可是給市委副書記陳富寬拎包！說好聽點，也算個二號秘書了！”

“哈哈！”

聽到這裡，陳正華附和地乾笑兩聲。

舟霞飛也把材料放在膝蓋上，抿著嘴，擺出一副微笑的樣子，在一邊靜靜地聽了起來。

陳正華乾笑了兩聲，話題一轉道:“聽你這麽一說，我就明白了，你來後勤部也就是走個過場對吧?呆不了幾天，肯定就上去了！”

“哈哈哈哈！”

柳暉爽朗地大笑著，撓撓後腦杓，定定看了葉寒三人兩眼，一副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哈哈哈哈，草，少跟我扯犢子了！在座的咱們幾個，哪個不是都有點背景門路的?要不憑什麽進飛躍集團啊?”

一番話說得葉寒臉上一陣發熱。

拜托，就你們是有背景的好不好?

哥們我是純草根出身。

葉寒輕輕地吸口氣，在胸腔內環轉一周，把心情沉澱平靜下來，解嘲地笑笑:“呵呵，可能隻有我一個沒背景，純粹苦孩子出身。”

“你可拉倒吧你！”

柳暉打死也不信的表情:“就你不動聲色，藏的最深！這家夥還戴塊勞力士顯擺，你是一點也看不出深淺來，像是經過大場面的人！”

葉寒、陳正華同時一愣，舟霞飛似乎之前沒有察覺，此刻正看向陳正華的手腕。

實在沒想到，柳暉看起來粗線條，卻心思細膩，眼神犀利。

讓人很是意外。

“呵呵，

長輩送的……”陳正華拽拽袖子，但是勞力士的光芒還是無法阻擋。

這個低調老好人一般的黑眼鏡框的背景也無法阻擋地露出冰山一角。

“得啦！也別藏著掖著的了，咱們幾個誰也別說誰了！能坐到一起就是緣分，以後不管誰高升了，都互相幫襯一下！你們說怎麽樣?”

在特定的環境下，這個臨時的小團體，在飛躍集團這樣一個深不可測而又陌生的龐然大物面前，四個人都弱小得不堪一擊，心裡的敬畏之心，同樣的感受，讓彼此之間親近了不少，這讓他們瞬間就達成了一個暫時的共識。

不過這隻是一廂情願的好事，一個單純又美好的想法，在一個企業裡，雖然沒有永遠的敵人，但是所謂的朋友隻能稱為利益驅動下的盟友了。

在沒有任何利益的前提下，提拔、幫襯隊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說是互相。

看大家首肯，柳暉放下身段，俯身神秘地透露劇情:“我家老頭子跟集團人事部的丘總打好招呼了，隻要我在後勤部混一兩個月，就能離開這破地方了！”

“哈哈，恭喜恭喜！”

“真不錯！”

葉寒和陳正華打著哈哈，沒有人主動去問柳暉的老頭子是濱城何許人物這麽幼稚的問題。

“所以啊，咱們現在研究這些什麽規章制度，萬全是沒那個必要，浪費大好青春哪！”

柳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面對三人豪邁地說道:“相見就是緣分，晚上沒事兒的話，我在三寶海鮮坊定一桌，咱們一起坐一坐，喝點小酒！怎麽樣?”

陳正華首先表態，爽利地答允下來。

葉寒略微遲疑了一下，換做以前的時候，這樣的場合他是必定不會參與的，但是此時此刻，在他內心忽然有什麽東西在躁動，在掙扎。

猛然之間，內心仿佛有一個好像白色氣泡的東西啪地破碎開來，葉寒身上瞬間一輕。

“沒問題！今晚沒事，我參加！”

“你呢，美女?”

柳暉對舟霞飛揚揚下頜。

“我……”

舟霞飛咬著嘴唇輕聲說了一個字，然後猶豫了一秒鍾，被陳正華接口道:“去吧去吧，人多熱鬧！”

葉寒此刻身心剛好到達了一個以前從未出現過的輕松狀態，幫忙勸道:“去吧，咱們這裡就你一個美女，你不去的話，太單調了一點。”

舟霞飛輕聲道:“那好吧。”

聲音雖輕柔，但是抿著的嘴唇卻能看出她內心其實是很有主見，也很有原則的。

“好咧！就這麽說定了啊！”

柳暉壞笑一下:“一會兒我出去辦點事，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有哪個領導過問的話，就說我上廁所了！嘿嘿！”

“喔~~！”

陳正華恍然大悟的表情。

“嘿嘿！”

葉寒也笑:“放心，不會有事的。”

“那好，今晚六點，三寶海鮮坊，不見不散。”

說完，柳暉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瀟灑地轉身離去。

……

……

“此乃神人！”

陳正華嘖嘖稱歎。

葉寒點頭同意，加了一句:“和你一樣神。”

“呵呵，怎麽會呢！”陳正華人畜無害地笑笑，“我向來是安分守己的好青年。”

話音未了，陳正華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海洋哥……沒事兒，今天第一天來飛躍集團報到……海邊燒烤?有沒有搞錯啊大哥， 現在海邊風很大的……暈，拜托，慶祝我?這麽爛的借口你都好意思說啊?你是想趁機接觸張娜吧?哈哈哈哈！……好，我當然是你兄弟，行吧，不行能怎麽辦?……我的車也不大，加我能坐五個……”

陳正華絲毫沒有避諱葉寒和舟霞飛的意思，側著身子打了半天電話，之後苦著臉轉過身來，面對葉寒。

“真暈，朋友說要去海邊燒烤……額，一會兒萬一……我是說萬一啊……”

葉寒哈哈大笑起來:“行，明白了，和柳暉一起去廁所了！”

“別價哥哥，”陳正華哭訴，“別讓人誤會我跟柳暉怎回事兒似的……”

葉寒收斂玩笑，讓人心裡踏實地正色道:“放心，有我在，好說。”

“那就拜托了！我閃先！”

陳正華對著葉寒拱拱手，一溜煙消失了。

葉寒笑笑，這個陳正華雖然也很是不簡單，而且比起柳暉來說低調了很多，絕對也有不俗的背景，但言語之間還是能看得出來那份少年的真誠。

至少，是個喜歡讀書的少年。

或者說……是個深受武俠仙俠毒害的少年。

……

……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靜。

葉寒對舟霞飛無奈地笑笑:“得，就咱倆堅守陣地了！”

舟霞飛抿嘴輕笑，拿起膝蓋上的規章制度看了起來。

葉寒也沒因為彼此沉默就覺得尷尬，拿起那幾頁紙，認真地看了起來。

沒有那兩個神人的背景，就得塌下心來，腳踏實地地從零做起。

前面可有三千八……哦，不，五千元的大鈔向自己揮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