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大姨媽是一種，葉寒則是另一種。

見到權貴或者想要接納的人，大姨媽會用盡一切辦法去接近，去靠攏，從而達成目的，也不能說就是人品不好，只是屬於很典型的實用主義者;葉寒剛好相反，表面看起來和和氣氣，骨子裡卻傲氣得不得了，絕對不會主動趨炎附勢，就算有求於人，也做不來那種自來熟的親熱勁，人際關系上沒有大姨媽那麽吃得開，不過卻堅持自己所謂的原則，也樂意固守本心。

“梁書記，小葉是刑警隊的編外顧問，前一陣兒童醫院的綁架案就是因為他及時的分析才得以破獲的……”

郝茂林雖然和葉寒相處不久，不過大致也琢磨明白了這個年輕人的性格，是絕對不會主動邀功的人，於是主動站出來替他解釋，同時也算水漲船高地給自己臉上抹點粉。

“哦哦哦，”梁書關有點恍然大悟的神情，或許是關系到他自己的女兒，握著葉寒的手加了一份力道，用力地搖晃了兩下，嘴裡一邊感歎著人才呀，一邊勉勵了葉寒幾句。

不曉得是老眼昏花還是歲數大了記性差，梁書關確實沒想起來葉寒就是那天晚上指導他太極拳的行家，葉寒自然也不會無聊到主動提起，帶著微笑配合著梁書關的言行，一起喝了一杯酒。

乾杯之後，大廳裡響起一片掌聲鼓勵，讓人感覺梁書記喝酒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一樣。

看著梁書記很有政客風度地跟大廳裡的眾人揮揮手，還有眾人熱情洋溢的送別，葉寒無所謂地笑笑，對於這些看起來就很虛偽的調調，反感談不上，好感肯定是丁點也沒有的。

梁書記的露面，使得整個生日晚宴的檔次一下子提高了不少，人們說話的時候也都盡量不再涉及下三路，斯文了許多，仿佛生命得到了一次淨化和升華。

陳小雲和葉寒成為了敬酒的主要目標，不管認識不認識的，都端著酒杯，絡繹不絕地湊過來碰一下，不大的工夫，葉寒收到的名片就攢了厚厚的一摞，都快湊成一副撲克牌了。

起初葉寒還挺有耐心地配合著，慢慢就覺得頭疼了。

葉寒原本對喝酒這件事還是有些喜歡的，現在看來還是需要環境和對象的。

雖然晚宴的氣氛挺好，但是和一群陌生的人談笑風生，推杯換盞，怎麽喝都覺得有點索然無味，敷衍了事的意思。

等郝茂林回刑警隊連夜追查黑羅因的接收方，米曉樂和大姨媽不得已離席去趕飛機之後，更讓葉寒生出一份百無聊賴。

陳小雲看起來似乎也不太喜歡這種應酬，偷偷對葉寒點點頭，然後起身去了酒店的陽台。

葉寒還是第一次領教陳小雲這種暗度陳倉的曖昧眼神，看著燈火闌珊處消失的苗條身影，不由得怦然心動，悄然離席。

“能飲一杯無?”

葉寒輕手輕腳地走到陽台，戶外的景致讓人眼前瞬間開闊，機場裡的轟鳴聲都聽得細致入耳，陳小雲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斜靠在欄杆上，豐姿綽約。

“能陪陳姐喝一杯，是我的榮幸！”

葉寒從門口的小桌上拿起酒瓶，借著機場內的光亮，隱約看到不認識名字的英文，倒了一杯酒，緩步走到陳小雲旁邊，象征性地舉了舉杯子，微微啜了一口。

喝完酒，葉寒學著陳小雲的樣子，手肘搭在欄杆上，遙望著機場內仍然還在忙碌起落的飛機，隔一陣就是一陣震耳的轟鳴聲，這麽近的距離觀看，倒也頗有些壯觀。

飛機上那些人去哪兒呢?

葉寒仰望了一下黝黑深藍的天空，恍然有點一個人站在地球上的感覺，其余的人都成了遊戲裡的NPC。

這感覺太荒謬了。

好像整個地球都成了一個大型的遊戲，而玩家，只有葉寒一個人。

“在想些什麽?”

陳小雲抿了一口紅酒，好奇地歪頭看著這個陪自己喝酒，陪自己發呆的兩陪青年。

“在想……”

腦海裡還在延續著剛才荒謬的想法，聽到陳小雲說話，葉寒忽然就有一種奇怪而又新奇的感覺，如果陳小雲是遊戲裡的NPC的話，跟她對話的話，能不能接受到什麽任務，或者獎勵呢?

“任務吧……”

“任務，什麽任務?”

“嘿嘿！”

葉寒都有點忍不住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好笑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剛才真實的想法跟陳小雲說了，畢竟兩人屬於不同世界的人，沒有關系和利益的單純路人甲路人乙，完全可以把對方當做可以講出秘密的樹洞或者漂流瓶。

原本以為陳小雲會笑出聲來，沒成想兩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個夢想……”

半晌，陳小雲幽幽地說了起來，像是在跟葉寒訴說，又有點自言自語，或許是因為葉寒剛才真實地袒露了自己的想法，讓她有了傾訴的欲望。

“我學的是企業管理，但是我一直覺得適合當一個流浪者，而且當時很喜歡流浪的感覺，覺得很美，收留一條流浪犬，背著行囊，也不用去管哪裡才是終點，就那麽一路走下去，走到哪裡，哪裡就成了風景。”

“很傻是吧，但是當時真的就那麽想的，一點也沒考慮到實際的問題，比方說吃什麽啦，用什麽啦，遇到壞人怎麽辦，這些統統都沒想過，隻想去流浪，想的不行了。後來我問過心理輔導師，她問我是不是潛意識裡想要去西藏?我說不是，其實我也不知道想要去哪，就想那麽一直走下去，就是喜歡那種走在路上的感覺，一直一直走，不停下，也不停歇，這種感覺讓我心裡感到踏實。”

葉寒半認真地聽著陳小雲講的故事，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很乾淨的女孩子背著一個雙肩背包，身後跟著一條流浪犬，踽踽獨行在一條前後看不到盡頭的荒涼公路上，她一直走著，或許還會吹個口哨吧，有可能偶爾回頭看看屬於她自己的流浪犬，不曉得為什麽，葉寒的眼睛忽然濕潤了。

也說不上是感動。

只是讓人的心裡很柔軟。

“後來沒試過自己走一走?”

“試過一點，”陳小雲側頭對葉寒展顏一笑，在夜色裡，葉寒看著陳小雲臉上一點也沒有之前的那種高高在上的女王氣勢，沒有任何壓迫感，笑的很單純，很簡單，表情就像一個剛剛畢業的女學生。

“不過，沒撿到流浪狗。”

“哈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葉寒和陳小雲忽然就開心地笑了起來，笑的前仰後合，笑的肚子疼，最後都笑出了眼淚。

然後葉寒發現陳小雲真的是哭了。

月光下，兩行晶瑩的淚珠從她臉頰滑落到嘴角。

“抱抱……”

陳小雲忽然小女孩一般地祈求著葉寒，聲音聽起來無助而又孤單。

葉寒把陳小雲摟在懷裡，雖然感受到胸口軟軟的，但是一點其他的想法都沒有，腦子裡很乾淨，很單純。

良久，

良久。

“謝謝你，好久沒有這麽放松了。”

陳小雲從葉寒的懷裡掙扎了出來，擦了一把臉上已經乾涸了的淚痕，深深吸了口氣，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慢慢地從她的眼睛裡蔓延開來，然後整個人就變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刃。

“嗯。”

葉寒不再感受到從陳小雲身上散發出來的壓力，或許明白了堅硬外殼下那顆柔軟純真的心吧。

陳小雲似乎懶得再多說一句話，連最基本的告別都沒有，對葉寒點點頭，妖嬈地從陽台走回大廳裡。

葉寒無謂地笑笑，反而不著急回去了，拿起那瓶隻倒出來兩杯的紅酒，給自己滿上，月色下，機場前，慢慢地品味起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葉寒眯著眼睛，透過玻璃杯裡的紅酒，眼看著皎潔月亮變成了紅色的太陽。

機場裡起落的飛機明顯變少了。

正當葉寒有滋有味地品味紅酒和寂寞的時候，電話響了，看到號碼，葉寒愣了一下，這麽晚了，竟然是李芷白?

“葉寒，休息了嗎?”

“還沒。有事嗎，李董?”

葉寒聽出了李芷白聲音裡的焦灼與不安。

“嗯，有事。你在哪，能不能見面再說?”

“見面……”

葉寒心裡砰砰直跳，這詞用的也太曖昧了，莫非李芷白想要圖謀不軌?

“李董，我在機場南航明珠酒店附近……”

“那好，我馬上過去。那裡有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上島咖啡，一會兒你在那裡等我！”

“好。”

掛了電話，葉寒滿肚子問號，這大半夜的，李芷白找自己幹什麽?而且聽起來很焦慮的樣子，難道是公司的事情?

公司的事情你找老頭子呀，你找我幹嘛，找我明天也來得及吧?

要不就是私事?

想到這裡，葉寒自我感覺良好地揚揚眉毛，沒想到桃花開了擋也擋不住哇！

這剛跟黑道大姐大陳小雲抱抱，又要去安慰李芷白?

人品哪！

葉寒惋惜一聲掉了一地的人品，撿也沒撿，扭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