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瀚音樂成立以來，它在音樂產業圈內的話題度便隨著事業版圖的擴張而不斷攀升，米格爾與波西兩位實習生的日常交談，只是瀚音樂熱度抵達鏈條末梢的其中一個證明而已。

　業內人士，特別是同樣在西好萊塢工作的唱片行業、版權發行行業、藝人管理行業、演藝經紀行業和現場演出行業人員，在過去的幾個月時間裡，幾乎每過一周，就要被與瀚音樂相關的產業新聞刷屏一次。

　首先感受到韓易財力震撼的，是位於威爾謝大道9560號的WME，以及星光大道2000號的CAA。近年來，演藝經紀行業的兩大巨頭不斷從東海岸的華爾街資本那裡吸納投資，TPG與CAA深度綁定，銀湖資本逐步控股WME，兩家公司的彈藥庫因此變得極為充盈。

　特別是WME，他們甚至成立了單獨的投融資子公司，WME Ventures用手中的現金去投資科技、服裝、個人護理甚至是虛擬現實領域的初創公司，用華爾街的方式，為這家演藝經紀公司擴出了另一個增長維度。

　在WME收掉IMG之後，明眼人都能看出，演藝經紀行業內的這場博弈，已經進入了下半場，WME-IMG遙遙領先，CAA使出渾身解數咬住車尾，而UTA與ICM，則已經默認掉了隊。

　再加上去年UTA午夜突襲，讓CAA損失慘重後將之視為死敵，除了通過訴訟手段控告UTA不當競爭之外，也一直鍥而不舍地從UTA那裡挖人。挖藝人、挖經紀人，甚至在經紀助理面前都要舞兩下鏟子。約翰尼-德普和坎耶-維斯特先後宣布加盟CAA，就是創新藝人經紀公司怒火與能量的有力展示。

　午餐桌前的經紀人們，都在猜測，這場曠日持久的爭端，最終會以什麽樣的方式結束。

　說得更詳細一些，UTA將會選擇怎樣的投降方式。

　但瀚資本和柏匯資本這對投資夥伴的橫空出世，在業內投下了一顆令人始料未及的震撼彈。UTA發布官方通稿之前，極少有人聽說過柏匯資本，因為這家投資機構雖然同樣位於西海岸，但對娛樂行業興趣缺缺，道格拉斯-勒龐領導的，接近千億美元資本管理額度的黃金巨獸，更喜歡基建、生物醫藥和傳統工業為代表的實體行業，跟好萊塢鮮有交集。

　爾灣的資管巨頭都不認識，對於演藝經紀行業的普通經紀人們來說，瀚資本這個名字就更加陌生了。因此，當WME和CAA的雇員，得知UTA獲得了1.9億美元的現金注入後，都難免會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前兩年，TPG資本給CAA的第二次注資，也不過2.25億美元而已。雖然CAA只出讓了18%，但那次的交易，讓TPG資本在CAA的股權比例由35%上升到了53%，成為了多數股東，所以這筆交易每股的價格其實溢價了不少。

　反觀UTA，一口氣出讓了41%的股份，確實是個相當驚人的比例，也從側面凸顯出了UTA在估值方面與CAA的明顯差距，但在這筆交易完成之後，入局的瀚資本與柏匯資本依然是少數股東，換句話說，UTA至少還保持著表面上的獨立性。而由此換來的1.9億美元現金，即使不能幫助他們絕地翻盤，也可以在CAA的全面圍攻之下讓傑瑞米-齊默領導的機構喘上一大口氣。

　穩住陣腳的UTA，這兩個月在行業內外招兵買馬，大西洋兩岸皆有新鮮人才加入。在演藝經紀這個核心圈層最多三四百人，經紀人在幾大機構之間反覆橫跳，一刻鍾前發生一件大事，一刻鍾後全球同行都會知道的封閉世界，UTA本年度第二次董事會會議的決策，和隨後的動向，很快便傳到了外部經紀人的耳朵裡。

　“您的The Nozawa Trust Me套餐，還有您的……黃瓜手卷、毛豆和一份三文魚刺身，請享用。”

　“謝謝。”

　待Sugarfish的亞裔侍者帶著微笑轉身離開後，梅麗莎-海特瞄了一眼自己餐盤裡琳琅滿目的十四樣餐點，又把目光投向木桌對面連敘利亞難民看了都直搖頭的寡淡飲食。

　“排了二十分鍾的隊，你就準備吃這些，卡洛琳?”

　“最近在塑形，要控制熱量攝入。”卡洛琳-嚴甩了甩腦後的馬尾，笑著解釋道，“一個月之後的頒獎典禮，我可不想看起來過於浮腫。”

　“給我拿個邀請函啊。”

　“你還要什麽邀請函?”蘸點醬油，卡洛琳飛速將一個手卷送到嘴裡，仿佛只要動作夠快，熱量就追不上她，“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真羨慕你們這些搞音樂的。”梅麗莎輕聲歎了口氣，自嘲道，“每天跟我打交道的，都是三百多磅，這輩子可能沒從辦公椅上坐起來過的老頭子。”

　“光身材好有什麽用?你們那邊才是賺大錢的生意。”卡洛琳撇撇嘴，“嗯，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UTA準備收購CLG。”梅麗莎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卡洛琳，“還是你發起的話題呢。”

　“噢，對。UTA、CLG。”卡洛琳喝了口水，咽下手卷，才繼續說道，“而且我聽說，收購完成之後，他們準備讓卡拉-劉易斯來負責整個美國地區的音樂經紀工作。”

　“卡拉-劉易斯?”梅麗莎的聲調提高半度，發現鄰桌的食客將注意力轉移過來之後，她又迅速壓低了聲線，“那個魔鬼婊子?”

　“那個魔鬼婊子。”卡洛琳-嚴微笑頷首，“TAG的尼爾-沃諾克還是主管全球音樂市場，但UTA這邊最近會進來200多個音樂類客戶，整個名單要擴大……”

　“等等，兩百多個?”梅麗莎皺起眉頭，“卡拉-劉易斯那邊沒那麽多人吧?”

　“對，她沒那麽多，但UTA還要收購Circle。”

　“Holy……”梅麗莎睜大眼眸，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你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

　UTA跟CTA和CLG接觸這種消息，但凡在演藝經紀行業內有點關系，就能打聽得到，但是卡拉-劉易斯在收購之後具體要出任哪個職務，就不是尋常局外人可以獲取的機密了。

　“你也收到了他們的offer?”

　“什麽叫‘你也’?”卡洛琳-嚴的反應比梅麗莎-海特更加靈敏，“UTA來找你了?”

　“是，他們想讓我去管UTA的體育部門。”

　“UTA還有體育部門?”

　“現在……基本上算是沒有，這就是為什麽他們要招人的原因。”梅麗莎揚揚筷子，回答道，“拿到錢之後，UTA現在各個板塊都在擴張……你不是收到offer了嗎?快講講，他們想讓你去負責什麽?”

　“還能負責什麽，音樂啊。”卡洛琳聳聳肩，“音樂經紀部門的副總裁，主管亞洲市場，然後分管一部分客戶中北美地區的業務。亞洲向沃諾克匯報，中北美向劉易斯匯報。”

　“Yeesh。”梅麗莎咧咧嘴，“劉易斯管你，怎麽活得下來?”

　“我主要還是做亞洲這邊的拓展，她再難搞，只要我穩住，她還能把一個副總裁逼走?”卡洛琳不以為然地應道，“而且，性格之類的事情放到一邊，卡拉-劉易斯手上，確實有很多我想做的嘻哈藝人，我本來就是靠R&B和嘻哈起家的嘛。”

　卡洛琳-嚴的職業生涯從MCA唱片公司開始，隨後加入ICM，然後又被挖到CAA，管理公司旗下的R&B與嘻哈類藝人。2015年首次被公告牌雜志選入“女性音樂權力人物”、“40位40歲以下精英從業者”和“嘻哈界權勢人物”三個業內榜單的她，最近兩年風頭正盛。

　“阿姆、特拉維斯-斯科特?”

　“對啊。”

　“那他們給你的待遇……”梅麗莎欲言又止，“不用給我說具體的數字，事實上，別說話，用手表示就行。”

　梅麗莎把右手平舉在胸口，然後慢慢往上升。

　“基準線是你現在的薪酬，到他們給你的offer，就叫停。”

　“停。”三四秒後，卡洛琳方才悠悠開口。

　“Shit。”梅麗莎搖搖頭，笑了起來，“哪怕上司是希特勒，我也會接受的。”

　“別玩我了，梅爾。”卡洛琳雙手放在桌面上，把自己的身體向梅麗莎拉進一些，低聲問道，“你難道不也是……這個漲幅?”

　“差不多吧。沒到我想要的水平，但足夠了。”梅麗莎語氣謙虛，笑容得意，“只不過，我不太清楚UTA到底想要在體育板塊做點什麽。我的意思是，已經給NFL、NBA、MLB和NHL做了四百多個億美元的谘詢項目了，他們準備怎麽從零開始跟CAA競爭?我還沒算WME和瓦瑟曼呢。WME前兩周不是才買了UFC嗎?40個億，UTA再有錢，能籌到40個億嗎?”

　“我看啊，他們離Klutch，都還有起碼七八年的距離。”

　“你不能這麽想，梅爾。首先我們是出來工作的，一個迫切需要發展的公司，才會給你開出最高的薪酬。對於我們來說，薪水不就是最重要的嗎?而且，從零開始，更容易做出成績。一直留在CAA，體育經紀方面的確是第一，但這能給你自己帶來什麽榮譽呢?”卡洛琳寬慰好友，“再者說，現在的這些演藝經紀公司，跟原來又不一樣，不需要十幾二十年的時間自己去重新建立一個部門。有的時候，只需要一筆或者兩筆精準的收購，籍籍無名的小輩馬上就能躍升為行業前五。”

　“我有預感，梅爾。你看著吧，往後面走，UTA肯定還能融到幾個億的資金，完成更多大手筆的收購。”

　“這個柏匯資本，還有瀚資本，風風火火地闖進咱們這個圈子，肯定沒那麽簡單。”

　“他們手上剩余的流動資金，應該是筆你我都猜不到的天文數字。”

　“我說真的。”

　狹小的工位隔間裡，尼克-格羅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感歎道。

　“我向上帝發誓，這已經是我這兩個月收到的……第十三份來自瀚發行的demo了。”

　“他們到底有多少錢?怎麽忽然就簽了……那麽多創作者?”

　“你在跟我說話嗎?”隔間上方冒出一顆扎著髒辮的黝黑腦袋。

　“是的，布蘭登，不然的話我就是個自言自語的可憐蟲了。”尼克沒好氣地答道。

　“你不就是嗎?”

　“Fuck you，okay?”

　“Fuck you too，man。”布蘭登-布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為什麽要歎氣呢?只不過十多首demo而已，我們每天要收到多少?上百首有了吧?”

　與同屬一系的環球音樂發行，以及來自“友商”的Sony/、BMG音樂發行以及Warner/Chappell，每家大型音樂版權發行集團，旗下起碼管理著上百萬份詞曲版權，每天附件裡掛著幾十份demo的電子郵件在各家廠牌之間輾轉，等待有緣人上鉤……不是，買單。

　“但瀚發行這邊的不一樣。”尼克搓了搓臉，情緒煩躁，“我沒辦法直接已讀不回，或者把這些demo晾在一邊，哪怕不要，我都得小心應對。”

　“什麽情況?”

　“你知道前兩天我忙著確權的那首歌吧，《Bad Things》?”

　“Machine Gun Kelly的，我知道。”

　“那首歌，不是有3%的版權要給麥迪遜-比爾嗎?”尼克-格羅夫指了指自己，“凱倫-郭親自跟我談的。”

　“原來IDJ的那個凱倫-郭?”

　“對。”

　“啊哈哈，不會吧。”布蘭登把拳頭抵在唇邊，一臉幸災樂禍，“她把你怎麽了?”

　“沒把我怎麽，就是生吞活剝了而已。”尼克極為無奈地舒了口氣，“給她讓渡了很多權益，麥迪遜-比爾在MV裡的出鏡時長和後續的使用范圍，瀚音樂那邊都有創意控制權。關鍵是，我跟……上面講，上面給我說，如果不是原則性的問題，能讓就讓一點。”

　“上面說的?”布蘭登有些驚異，“我們還會讓別人?”

　“對啊，我也奇怪。”尼克快速掃了一眼四周，站起身來，按住布蘭登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有人跟我說，是因為我們之前那位大老板，跟他們關系很好。”

　“哪個大老板?”

　“還能有哪個?”尼克摸了摸自己尚且算得上茂密的頭髮。

　“約文啊。”布蘭登說道，“不是早就去蘋果了嗎?”

　“人過去了，影響力還在。”尼克回應，“據說瀚音樂那邊跟Apple Music走得很近，吉米有意提攜他們一把，所以很多我們這邊的大項目大藝人，都給他們開了綠燈。”

　“你猜猜看，五分鍾前我這邊收到的一個demo，是誰發過來的?”

　“誰?”

　“你猜，往大了猜。”

　“……我們除了大的，有其他藝人嗎?”

　“粉絲最多的。”

　“賽琳娜?”

　要說旗下最成功的歌手，那賽琳娜-戈麥斯肯定不在討論范圍內，但如果隻以線上粉絲數為考量標準，整個;Geffen A&M集團，都沒有一個人能達到賽琳娜的一半。今年到現在為止，賽琳娜的Instagram帳號增加了四千萬粉絲，離一億的關注量僅一步之遙。雖然歌曲熱度比不上緊隨其後的泰勒-斯威夫特、愛莉安娜-格蘭德和碧昂絲，但僅憑這逆天的線上熱度，也足以成為廠牌的掌上明珠。

　“對，阿琳親自給我發的郵件。”尼克口中的阿琳，即阿琳-科施希安，是2014年4月開始賽琳娜-戈麥斯的經理人，也是幫她職業生涯煥發第二春的最大幕後推手，“她們非常喜歡Marshmello的一首歌……”

　“等一下，Marshmello?”布蘭登-布朗伸出手，打斷尼克的敘述，“我們不是正在跟他談簽約的事情嗎?嗯，技術上來說不是我們，是Geffen那邊，但差不多啊。”

　“Marshmello跟瀚音樂成立了一個聯合企業，Joytime Collective，你沒看我給你發的那篇Deadline嗎?”尼克張開雙臂，促狹地笑道，“他飛了，沒了，是瀚音樂的了。”

　“行吧，那太糟糕了，我挺喜歡他那首《Alone》的。”布蘭登其實無甚所謂，畢竟不是他主導的藝人項目，簽沒簽約跟他關系不大，“不過你說，他要跟賽琳娜合作?”

　“嗯，《Wolves》。據說賽琳娜八月份就要進棚錄了，準備明年發，但是阿琳要求我們先跟瀚發行那邊把授權協議搞定。”尼克看了一眼身前電腦上的郵件內容，“克裡斯托弗-康姆斯塔克、布萊恩-李、路易斯-貝爾……Electric Feel……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不屬於三大的創作人。”

　“都是瀚那邊的?”

　“都是他們的！”尼克猛拍一下大腿，瞪圓眼睛，一臉‘我告訴過你’的表情，“而且……歌是真他媽的好聽，製作也精良，跟我們這邊一點區別都沒有。瀚發行那邊還跟我說，如果我們願意跟瀚音樂——就是他們的廠牌部分——做聯合發行的話，他們那邊還要找塞爾邦-加納做後期，費用他們承擔。”

　“見鬼。”布蘭登乾笑兩聲，“他們把我們的招數都學會了。”

　“就是說啊，他們和我們之前合作的那種獨立廠牌差太多了。有錢、有資源、有知名藝人，還有關系，什麽都有！”

　“大的不說，只要肯花錢，多砸點明星進來，追上，還是很有希望的。”

　“沒那麽簡單，安托萬。”

　聽到安托萬-嘉舍的豪言壯語，坐在總裁辦公室內，正專注於研究手機備忘錄更新內容的韓易抬起眼，淺笑著望向自己的投資經理。

　“資產管理你在行，音樂產業我在行，想要在這個行業裡做出點聲勢，光有資金還不夠，主要是方向要對、打法要對，不然再怎麽努力，到最後發現自己是在流媒體時代做了一款Walkman，那就尷尬了。”

　“不過，還是要恭喜瀚音樂。我可能不是這個世界上最資深的音樂商業專家，但我很清楚Billboard榜單的含金量，和背後這些播放數據的意義。”

　安托萬-嘉舍翹起二郎腿，雙手優雅地覆在膝蓋上。不管是在紐約還是洛杉磯，不管城市本身的氣質如何，安托萬總是一以貫之地保持著他的老錢風。

　“Billboard Hot 100單曲榜，第二位。”

　“對任何廠牌來說，這都算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