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亮被武劍拿捏得死死的,在武劍手上當真是一點浪花都掀不起來。
廖英傑將這群漢子鄭重地警告了一番後,離開了碼頭。
而武劍直接讓人進廠,同時還帶著施工隊,當著陶亮他們的面開始做施工準備。
既然李鎮君要將江都碼頭納入自己的集團內,肯定得好好的將碼頭倒騰一番,更好的為鍾鼎創造利益價值。
......
這日晚。
月亮很圓,漫天繁星點綴。
董老漢還是一如既往的坐在江邊,一根小凳子,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幾盤下酒菜,擺著一瓶江都地道的高粱酒。
“董叔。”
桌前坐著倆人,除了董老漢外,另一人不是別人,正是陶亮。
董老漢沒有說話,端起碗喝了一口高粱酒,望了眼漆黑的江面,半晌才歎息一口氣。
“時代變了,老頭我是真的老了。”
聞言,陶亮連忙開口:“董叔,這件事情我會處理好的,您就放心吧,我不會讓兄弟們就這樣失去賴以生存的飯碗的。”
董老漢扭頭用渾濁的眼睛看向陶亮。
陶亮不閃不避,臉色鄭重,“董叔,您放心吧,這件事情我肯定會處理好的。”
董老漢沒有說話,看了幾眼陶亮後,歎息一聲,“二娃子,老頭我看著你長大的,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
陶亮沒有說話。
陶亮是董老漢結拜兄弟的兒子,陶亮的親爹在一次跑江過程中被人打死直接沉江。
之後,陶亮便由董老漢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長大,而董老漢也一生未娶,沒有留下子嗣,完全就是把陶亮當做自己的親兒子來撫養。
所以說,董老漢是最了解陶亮的。
陶亮光是站在那裡,屁股一撅,董老漢就知道陶亮是想拉屎還是想放屁。
“二娃子,你記住,你代表的不是你一個人,做任何事情你都需要考慮後果。我們早已經和這個碼頭成為一體了,大家靠著碼頭養活家人,一旦丟掉碼頭,下面的兄弟們他們拿什麽來養家?”
“我們不是林連虎、徐老油,我們也不是什麽社會幫派組織,大家聚在一起是為了不受別人的欺負,是為了拿起飯碗可以站著吃飯。”
說到這裡,董老漢停頓了下,似乎是在回想。
“二娃子,大家願意挺我董老漢,讓我董老漢來做這個當家人,就是信任我,我董老漢大半輩子都在碼頭上討生活,除了碼頭上的活外,也沒有手藝傍身。”
“大家夥都靠著碼頭討生活,大家相信你,都願意聽你的,所以你不能讓大家失望。你做的任何決定,大家都會跟著買單。”
說完,董老漢收回目光,“這件事情我來處理。”
陶亮一下就急了,連忙回應道:“董叔,我明白,交給我處理吧,您也說了,您辛苦大半輩子了,接下來的路還是讓我自己來走吧,我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董老漢扭頭,渾濁的目光盯著陶亮,陶亮不閃不避,與董老漢對視。
陶亮眼神堅毅,在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董老漢這大半輩子都是為了什麽。
董老漢身上有上一個年代最後的道義,而他堅持的這份道義成功的傳給了陶亮。
陶亮原來一直都不太明白,為什麽大家如此敬重董老漢,董老漢卻一直龜縮在碼頭這一畝三分地。
陶亮年輕的時候不是沒有詢問過,董老漢的回答卻讓陶亮完全無法理解。
現在陶亮恍惚間明白了這麽多年來的疑惑。
他終於明白董老漢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何,為何一直龜縮在碼頭。
天都三巨頭,聽上去多威風啊!
董老漢和林連虎、徐老油他們完全不一樣。
董老漢堅持的是最為純粹的江湖道義,而不是已經被金錢所侵蝕的“江湖道義”。
董老漢盯著陶亮,半晌後,董老漢滿是溝渠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去做吧,二娃子。”
得到董老漢的同意,陶亮鄭重的點點頭。
“董叔,我去了。”
陶亮轉身離開。
看著陶亮離開的背影,董老漢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在這一瞬間他的身軀似乎佝僂了幾分,臉上的溝渠似乎也加重了幾分。
董老漢望著漆黑的江面,感受著迎面撲打來的江風,他倒滿一碗酒。
站起身,董老漢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江邊。
“老陶,二娃子長大了!”
說完,董老漢把碗中的酒往江水裡面灑去。
“老陶,你放心吧!二娃子長大啦!”
董老漢大聲叫喊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陶亮身上有著江都最後一個純粹江湖人身上的道義。
這份道義是彌足珍貴的,再往後的年代裡,江湖不再是“江湖”,道義也不再是“道義”......
江都碼頭易主了。
當這條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江都的三教九流並沒有太過於震撼,似乎都習以為常了。
因為,江都碼頭的新主人是鍾鼎集團,是鎮南王李鎮君。
對於李鎮君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江都碼頭,江都的這些江湖人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奇怪。
早就有人預料,李鎮君肯定會拿下江都碼頭。
曾經的江都三巨頭,林連虎和徐老油都被李鎮君收拾了,怎麽可能會唯獨留下一個董老漢?
臥榻之處豈容他人酣睡,這個道理誰都懂,更別提在眾人眼中,霸道的鎮南王。
眾人一直都在等,等著董老漢的落幕,眾人還以為李鎮君收拾完徐老油之後就會著手收拾董老漢,沒想到一直都沒有動靜,董老漢仿佛被李鎮君遺忘了一般。
過去這麽久,李鎮君終於動手了,而且沒有傳出一點李鎮君和董老漢發生衝突的消息,江都碼頭便易主了。
眾人不得不感慨李鎮君的恐怖。
沒錯,江都碼頭易主了。
從此以後,江都將再也沒有董老漢,將再也沒有“碼頭”。
往後整個江都三教九流,只有一個人的聲音,那就是李鎮君。
從今天開始,李鎮君在三教九流真的是隻手遮天,在江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再敢反駁李鎮君的話。
時間線往前推。
那晚,陶亮和董老漢說完後,便孤身一人去找武劍。
陶亮明白,憑借他們一幫苦哈哈是完全無法和李鎮君的鍾鼎集團作對的,兩者完全就不是一個層次的人。
這麽多年來,陶亮恍惚間突然就明白了董老漢這麽多年的堅持是什麽,於是他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鍾鼎大廈,三十六樓。
在武劍的指引下,陶亮踏進了傳說中鎮南王的辦公室。
在陶亮邁步跨進鍾鼎大廈的時候,一個個忙碌的身影以及一道道挺拔的身姿,陶亮心裡暗自震驚。
特別是當他跨進李鎮君的辦公室時,臉上出現了短暫的驚愕。
沒有他想象中的奢華,也沒有他想象中的金碧堂皇,有的僅僅只是簡單的桌子沙發,以及一面和牆壁大小的書架。
“大佬,人來了。”林覺開口道了一聲。
林覺自從跟著李鎮君後,便一直充當著李鎮君保鏢、貼身護衛的身份。
“嗯,你先下去吧。”
聲音低沉,聽不出一絲感情波動。
在陶亮的目光注視下,辦公桌前背對著他的老板椅緩緩轉動了過來。
一張年輕到讓陶亮不敢相信的面孔出現在他的眼前。
年輕,太年輕了,有點年輕過頭了。
陶亮今年三十來歲的年紀,他沒想到李鎮君居然如此年輕。
盡管聽說過李鎮君很年輕,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李鎮君。
李鎮君很少出現在江都三教九流的面前。
隨著鍾鼎集團的體量越來越大,李鎮君出現在公眾場合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更多的是讓手下的人出面去辦。
李鎮君坐在老板椅上,指間夾著一根散發著點點青煙的雪茄。
李鎮君望著眼前站立的精壯漢子,嘴裡吐出一口濃鬱的煙霧,霎時李鎮君的表情在煙霧之下變得夢幻不清。
還沒等陶亮反應過來,李鎮君便開口了。
“聽小武說,你找我?”
聞言,陶亮立刻回過神反應過來,他點點頭,開口說道:“李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陶亮......”
還沒等陶亮說完,李鎮君直接一抬手,打斷了他說話。
“我知道,陶亮,63年出生,父親名叫陶正,死於跑江,母親死於難產,你由董別勝一手帶大,在碼頭一直混到現在,深受下面人的尊敬。”
“第一次動手是在82年的時候,人直接被你沉江,第二次動手是在83年,第三次動手同年......”
李鎮君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抽了一口雪茄,把目光看向站在原地,瞪大眼睛震撼得一動不動的陶亮。
李鎮君看向陶亮的眼神很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不正常的異色。
誰都不知道,李鎮君兩世為人。
而李鎮君之所以如此清楚陶亮的情況,並非是派人調查過陶亮,更何況八二年的事情,李鎮君再如何神通廣大也很難查出來。
而李鎮君之所以如此清楚,清楚陶亮曾經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事情,原因其實很簡單。
那是李鎮君第一次到江都。
在南縣,李鎮君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迫跑路。
到江都的第三天,李鎮君被對方找上。
那晚,月隱星稀,對方手上的火器讓李鎮君投鼠忌器,不敢動手。
就在李鎮君心裡一片灰暗時,陶亮出現了。
接下來的事情也很簡單,陶亮救了李鎮君。
陶亮沒問緣由,直接讓對方留在碼頭沉江,救了李鎮君一命。
再之後就更簡單了,李鎮君加入了陶亮,逐漸獲取了陶亮的信任。
而在某個醉酒的夜晚,陶亮搭著李鎮君的肩頭,將他藏在心裡的很多話都講了出來。
那年,陶亮四十,李鎮君三十一。
如果沒有陶亮,李鎮君那晚很可能會命喪於此。
這便是李鎮君為何願意見陶亮的原因。
這份請,李鎮君當初並未還上。
李鎮君很重感情,這一點但凡是接觸過李鎮君的人都不會反駁。
看著震驚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陶亮,李鎮君開口讓他回過神來。
“坐。”
陶亮回過神,只是看著李鎮君的眼神還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確實,藏在心裡的東西,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事情,現在居然在李鎮君口中出現,陶亮如何能不震驚。
如果不是他是無神論者,恐怕會覺得這個世界都不乾淨。
李鎮君悉知的那些東西,讓陶亮心裡震驚到驚恐的程度。
坐下來後,陶亮都一句話沒說。
看著此時陶亮明顯年輕很多的面孔,李鎮君嘴角微微往上揚起,露出了一抹笑容。
“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陶亮深深的看了眼李鎮君,強行抑製住心裡的驚恐。
“李總,關於江都碼頭的事情,我希望您能大人大量,再給我一個選擇的機會。”
說著,陶亮站了起來,向旁邊走了幾步,走到辦公桌擋不到的地方,直接跪了下去。
男兒膝下有黃金!
特別是對於陶亮這種江湖人來說,極為的看重自己的臉面和尊嚴。
現在,陶亮願意拋開自己的臉面,放下自己的尊嚴,為手下的兄弟們求一條生路。
陶亮,無愧於心。
看見陶亮跪下,李鎮君眼皮跳動了一下,在這一刻,陶亮的身影似乎和李鎮君記憶深處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陶亮,李鎮君認識中,江湖道義最後的一個“繼承人”。
李鎮君坐在椅子上,凝神看著陶亮。
“起來!”
李鎮君低喝一聲,陶亮仰頭看著李鎮君,緊咬著牙關。
“我叫你起來!”
李鎮君的音量加大, www.uukanshu.net 臉色冷了下來。
陶亮咬著牙,從地上艱難的站起身。
他的尊嚴,在李鎮君面前不複存在。
“陶亮,機會從來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爭取的。”李鎮君站了起來,看著陶亮一字一句說道。
陶亮沒有說話,目視著李鎮君。
在這一刻,陶亮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氣場從李鎮君身上散發出來。
氣場這個東西很玄,但卻又是真實存在的,特別是身居高位的人,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人害怕。
“你為江都碼頭所有人爭取到了一個機會,以後所有人可以繼續在碼頭上討飯吃,但是!”
李鎮君頓了一下,陶亮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所有人,必須遵守鍾鼎的規矩,任何人只要違反規矩,別怪我李鎮君無情!”
李鎮君厲聲說道。
陶亮深吸了一口氣,張嘴回應道:“感謝李總,李總您放心,我回去會讓所有人銘記。”
“行了,你可以走了。”李鎮君下達逐客令。
陶亮轉身便準備離開。
在陶亮走到門口時,李鎮君突然開口叫住他。
“陶老大。”
聽到這個稱呼,陶亮一愣,扭頭看向李鎮君。
在這一刻,陶亮眼中的李鎮君變了,具體的變化陶亮說不出來,但是卻莫名的感覺李鎮君看自己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規矩很重要。”
陶亮點點頭,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