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和容祈斷聯之後，景檸設想過很多次和他再次見面時的情形。

　　甚至連他們重見時，該用什麽表情，該說點什麽話，都不止一次地排演過。

　　畢竟他們曾經也沒有什麽特別的關系，在外人看來無非就是微信朋友圈裡的點讚之交，以及聊天還算投契的校友，她不想因為自己單方面表現得太過熱情，而失了分寸，甚至給對方帶來困擾。

　　可是內心深處，她又實在很想知道對方徹底消失的這些年，究竟去了哪裡，做了什麽。

　　然而眼下真的見到了，她卻發現那些輾轉之間設計了千百次的場景都變成了空洞的笑話。

　　容祈像是對她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印象。

　　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時，除了略微點了下頭外，甚至沒有多一秒停留。

　　江銘倒是一點沒掩飾自己的八卦之心，見到他出現，也顧不上擺金主爸爸的架子，很快主動揮手打了個招呼:“容老師是吧?我是江銘。請同事和你聯系也有一陣了，今天總算是見到了！麻煩你特意從那麽遠飛過來，真是辛苦了！”

　　僅僅一個照面，容祈也已經把他和PPT上那個罩著無數光環的精英形象聯系了起來，當即揚眉一笑:“江總你好，我不幸苦，倒是應該謝謝江總你給了我這麽個機會，能和盛老師合作。”

　　客氣話說完，他很快拿了幾瓶飲料出來:“剛好，我去便利店買了點喝的，江總要不要來一瓶?”

　　“行啊。剛好我也渴了，要不就來聽可樂吧。”

　　見他神態自若，江銘也沒客氣，一邊說著話，一邊朝著景檸擠了擠眼:“景總，你要不要也來一瓶?”

　　“好……”

　　景檸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容祈身上:“多謝了啊。”

　　“不客氣。”

　　容祈笑了笑，略微翻找了一陣，從袋子裡拿了一瓶白桃烏龍的無糖氣泡水遞到了她手中。

　　袋子裡的零食飲料一一分給了還在加班的工作人員後，容祈跟著盛可頤進了錄音棚。

　　隔著那扇透明的玻璃窗，江銘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忍了幾分鍾還是沒忍住:“敢情搞了半天，你這小白臉不認識你啊?”

　　景檸無意識地婆娑著手裡的飲料瓶子，口氣裡都是篤定:“當然認識。”

　　“認識的話怎麽連個招呼都不打?我都做好你兩見面之後熱情擁吻，互訴衷腸的準備了，結果就讓我看這個?”

　　“美得你……看帥哥美女親熱是要收費的知道麽?”

　　景檸眼睛一翻，終究還是解釋了兩句:“不過我倆之前也就是認識而已，也不是特別熟。”

　　“哦……搞了半天是你單方面打他主意啊?”

　　江銘平時被損多了，難得逮著能羞辱她的機會，立馬拿腔拿調地表示:“不過看現在這個情況不太樂觀啊！人家好像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誰說他對我沒印象?”

　　景檸舉起手裡的飲料，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看，他至少記得我隻喝無糖氣泡水，還特別選了個我喜歡的蜜桃烏龍口味的！”

　　“景總你清醒點……人生三大錯覺，我美了，我瘦了，他喜歡我。難道你還要再加一個，他記得我的口味，特意給我選了蜜桃烏龍?”

　　“我們這種人生贏家的自信你不會懂，畢竟盛老師不會記得你喜歡喝可樂。”

　　“???”

　　江銘被她戳中痛點，一時間臉都綠了。

　　緩了好一陣，他才總算把氣給順了過來:“不過說真的，

你這小白臉是挺有兩把刷子的。就他身上那不卑不亢，在哪都能Hold住全場的勁兒，看著還真不像是小地方出來的。”　　“那是當然，怎麽說咱們也算是校友。”

　　“什麽?他也是T大的?那我怎麽不知道?”

　　“正常。對於比你帥的帥哥你不是向來選擇性無視麽?”

　　景檸笑了一陣，才正色解釋道:“他在T大叱詫風雲的時候你不是在忙出國的事，就是在忙著討女孩子歡心，自然沒精力注意其他人。”

　　“既然他在T大讀書，就算不留在上海，隨便去哪個省會城市找個不錯的工作應該不是難事，怎麽跑到獨水鎮那麽偏遠的地方去了?在那種小地方他能找到什麽像樣的工作?”

　　這個問題正好戳中了景檸的心事，微微搖了搖頭後，她沒再說話了。

　　碩大的玻璃窗後，容祈已經做好了準備，站在了話筒面前。

　　意識到景檸坐在錄音棚外看著他時，他眼睛一眨，微微露了個笑。

　　在職場歷練這些年，景檸各種大場面見過不少，無論是面對聲名顯赫的企業家還是光彩照人的影視圈明星，她自認都能表現得波瀾不驚，舉止從容。

　　然而此時此刻，容祈不過是隔著玻璃窗對她彎了彎嘴角而已，景檸的心卻開始瘋狂跳動起來，臉也變得有些燥熱。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趕緊低下頭，拿起手裡的飲料喝了一口。

　　隨著前奏響起，容祈雙手插袋，雙眼微微闔起。

　　醇美的歌唱聲開始錄音棚裡回蕩，空氣很快被溫柔又旖旎的味道盈滿。

　　江銘凝神聽了一陣，忍不住感慨:“我好像有點明白你為什麽在他身上花這麽多心思了，這哥們唱歌時的樣子還真的挺性感。”

　　景檸心想他的性感可不止是在唱歌的時候，表面卻依舊不動聲色:“江總，克制點，容祈是直的。”

　　江銘聞言一陣青筋暴跳:“看你這話說得……好像誰不是直的一樣?”

　　見景檸不吭聲，只是笑，他忽然緊張起來:“你說盛可頤她一直對我不冷不熱的，是不是聽到了什麽八卦，對我有所誤會?”

　　景檸嗤聲一笑:“看你這麽緊張，做朋友的怎麽說也得幫你一把。要不這樣吧，一會錄音工作結束了，你送盛老師回去。有什麽誤會的地方，路上你可以慢慢和她解釋。”

　　江銘一愣:“那你呢?”

　　景檸慢條斯理地斜了他一眼:“我就勉為其難盡盡地主之誼，幫你把容老師送回酒店好了。”

　　時至深夜十一點，當天的錄音工作暫時告了個段落。

　　眼見眾人紛紛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早已經困得眼皮子打架的唐其琛也跟著趕緊站了起來。

　　然而那句“容老師我現在送您回去”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江銘已經伸手往他的衣領上一扯，主動安排了起來:“現在時間也挺晚了，考慮到明天還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忙，大家就都早點休息。小唐你出門打個車自己回去，盛老師交給我。至於容老師那邊嘛……你住的酒店和景總家距離不遠，要不就麻煩景總順路送送?”

　　唐其琛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隻當老板是在體恤自己，於是趕緊表忠心:“江總，這大晚上的要不就別麻煩景總了吧?反正容老師住的那地離我也不太遠，我負責把他送回去就成……”

　　“行了行了，你自己手裡事還一大堆呢，瞎參和什麽?”

　　江銘隻恨他不會看眼色，為了避免這倒霉孩子再給自己添亂，立馬布置起了工作:“你回去趕緊把後續的宣發方案整理好，發到我郵箱裡，趁著在上海，我抓緊時間去和那些媒體老師們走動走動。”

　　唐其琛聞言大驚:“今晚就要啊?”

　　“那不然呢?”

　　“哦……”

　　在他一臉苦逼的表情裡，江銘也沒再理他，轉臉衝著容祈笑了笑:“容老師，小唐晚上需要加班，時間上可能有點趕，讓景總送你回酒店，你沒意見吧?”

　　“沒有。”

　　容祈事不關己地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唱這場錯漏百出的雙簧戲。

　　直到聽見江銘點名，才衝著景檸微微頷首:“既然這樣，那就麻煩景總了。”

　　十分鍾後，一輛白色的陸地巡洋艦LC300開上了城市主乾道。

　　容祈規規矩矩地坐在副駕駛位上，耳觀鼻，鼻觀心，一臉正直。

　　此刻已是午夜時分，筆直寬敞的公路上車輛稀少。

　　燈柱上的盞盞霓虹一路由遠即近，錯身而過之後又很快被拋遠，光影交錯之間，景色忽明忽暗的不斷變化著，讓人宛若置身於一場格調文藝的公路電影。

　　就連車輛加速時輕微的轟鳴，都帶著蠢蠢欲動的浪漫味道。

　　一路靜默無聲地開了十幾分鍾後，景檸忽然開口問:“你要聽歌嗎?”

　　“好啊。”

　　容祈凝了凝神，十分配合的把話題接了下去:“有什麽推薦麽?”

　　“沒什麽特別推薦，就是夜裡開車容易犯困，想聽歌提提神。你不介意的話，我就隨機放放自己的歌單?”

　　“好……”

　　聽他表示同意，景檸很快把手機播放器打開，連上了車載藍牙。

　　隨手切換了幾首後，最終定格在了一首鬼魅迷幻的英文歌上:“《Mad about you》……這首OK嗎?”

　　“挺好。”

　　容祈神情專注，很誠懇的樣子:“Hooverphonic的歌我一直都蠻喜歡的，雖然主流樂評人一直覺得他們的音樂過多地思考流行性，而缺乏了實驗的勇氣，不過就我看來，能夠流行到被很多電影看中，選擇用作主題曲，也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他們的價值……”

　　“嗯，我知道你喜歡這個樂隊，以前還在念大學的時候，你不是還翻唱過他們的很多歌?”

　　景檸撩了撩頭髮，不動聲色地把話接了過去:“其實我也是因為你的翻唱，才會留意到他們的。”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景檸第一次說起“以前”。

　　在醞釀這個契機前，她甚至已經設想好了所有的可能。

　　如果對方裝傻充愣，她也決定點到即止，不讓場面繼續難堪。

　　然而容祈卻表現得很平靜，似乎並沒有要刻意避開和“以前“有關的話題:“那個時候年紀小，什麽都想嘗試，所以才留下了很多黑歷史。難為你還記得……”

　　景檸心下一跳，忍不住扭頭看他:“那你呢?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麽?”

　　“比如……我?”

　　“那是當然！”

　　容祈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嗤聲笑了起來:“我記性也沒那麽差，晚上剛進門那陣，我就認出你了。”

　　景檸隻覺有些不是滋味:“既然認出來了，怎麽也不打個招呼?”

　　“我不是怕工作場合下貿然和你打招呼，你不方便嗎?”

　　“有什麽不方便的?”

　　“你們之前的聊天我不小心聽到了，再怎麽說，我也算是你的關系戶不是?”

　　容祈還是微笑著:“所以說……我和江總他們的合作，還真的是你拉的線啊?”

　　反正已經被對方抓了個正著， 景檸也沒打算再隱瞞:“是。”

　　“也就是說，我網上的馬甲在你那也早已經不是秘密了?”

　　“嗯。”

　　“你這偵察能力還挺強的嘛，我還以為自己藏得挺好呢……”

　　容祈嘖嘖歎了兩聲，似乎也沒有再追根究底的意思:“不過無論如何，還是該說聲謝謝。謝謝你幫我爭取到這麽個機會，可以愉快地賺筆外快。”

　　想起對方曾經那個關於“折現”的建議，景檸忍不住想問，你現在是不是很缺錢。

　　但話到嘴邊，卻臨時繞了個彎:“那你打算怎麽謝我?”

　　容祈愣了愣，口氣卻很誠懇:“都行。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景檸笑了起來，卻沒提出具體的要求。

　　接下去的一段路，兩人安靜地聽著歌，相互之間也沒再怎麽說話。

　　直到到了目的地，臨下車前，容祈才主動問了一句:“你想好了嗎?”

　　“什麽?”

　　“就是……我該怎麽謝謝你。”

　　“哦……我還以為你只是客氣一下，沒打算再提這事呢。”

　　景檸想了想:“剛聽盛老師說，明天收尾的工作不多，中午之前應該能完成。你要是想謝我的話，明晚一起吃個飯?”

　　“明晚?”

　　“怎麽?不方便?”

　　“不是……”

　　“既然這樣，那就換個微信吧。”

　　景檸一邊說著話，一邊把手機拿了出來:“明天你收工以後，等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