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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屯的變遷續集》第33章, 蘇家屯的“掃除星”,往事如昨, 14。
  鄉村的深夜是很靜悄的,學校就建在村東頭的田野裡,那時,夜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康素貞不由地加快了腳步,就在她要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忽然,她覺得學校門前好像有什麽動靜,就不由自主地又放慢了腳步。

  走近校門,她看見一個黑影在那鐵門跟前徘徊。

  原來,那是媽媽來送面了。

  ······

  康素貞執意不要媽媽送來的麵粉,他也知道那是薛老喜送到家裡的,就無情的把媽媽拒之學校的大門外,然後回身把學校的大門從面鎖上。

  回到屋裡,康素貞千萬般的委屈憋在心裡,說不準是對蘇老二的可憐,也說不準是對自己的可憐,更說不準是對爸爸媽媽的怨恨······。

  在這種複雜心理支配下,康素貞用被子掩面抽泣起來,一直到昏昏睡去。

  忽然,她覺得一襲襲的寒意把她從夢境中驚醒。

  ·····

  當她下意識的又用力將被子往自己身上裹的時候,康素貞忽然想起來了,剛才自己是要往蘇老二那裡去的,在門口見到了媽媽,自己才不得又回到學校裡來。

  此時此刻的蘇老二一定冷的在那床板上打顫。

  康素貞是見過蘇老二那床鋪蓋的,那條薄褥子也不過一米寬,那條薄被也真的是蓋住了頭就露出了腳,有好幾回她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蘇老二:“這樣的被子你一晚上會凍醒幾回”?

  蘇老二總是認真地回答:“凍醒了,往往天都該明了······”。

  立刻,康素貞的眼前出現了蘇老二在被子裡被凍得發抖的窘境,她立刻膽子大了起來,沒有任何的思想鬥爭,她決定要在這個深秋的夜晚,用自己的懷抱去溫暖那個蘇老二冰涼的身子。

  ·······

  從小溝小學到大塔聯校有三四裡的路程,期間要通過一個廢棄的煤窯,平時康素貞從這個地方路過,當她看到那一座座廢棄房屋的,黑洞洞的窗戶和門,她的心裡就發怵,她總是想著那裡面隨時會竄出來一個張牙舞爪的厲鬼攔住她前行的道路,把自己的美色從蘇老二的懷抱劫走。

  但那個時候,盡管是深夜,因為她的心裡揣著一個蘇老二,她就渾身是膽,大步流星地通過了那段路程。

  當她來到大塔聯校的門前,還好,學校的大門還沒有上鎖,康素貞連忙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遠遠的,她看見蘇老二住室亮著燈,她在心裡一陣的狂喜,快步走到那個住室的門前,她上前去推那門,沒有推開,她又推,這時她才發現,那門是上了鎖的。

  康素貞的心裡一下子明白了,蘇老二一定是回家裡看望娘去了,他為了給校長佟倉貨一個還在學校辦公的假像而不得不這樣做。

  康素貞知道,她的爸爸康大功,還有薛老喜,都給那個佟倉貨暗示過,叫他注意蘇老二的動向,杜絕他和自己有任何的接觸。另外。為了討好自己的爸爸康大功,佟倉貨總是對這樣的差事樂此不疲。

  ······

  當時,大塔聯校總共七個老師,五個都是和康家有微妙關系的,學校的校長是康大功原來的一個佟姓民兵營長。

  鼎盛時期的蘇家屯生產隊,康大功很善於用單門獨戶的人充當屯子裡的特殊角色。他清楚這種人要想在蘇家屯生存,便急於尋找靠山,因此用起來有安全感,乾起事情來總是不擇手段,更也會死心塌地的服務於自己,使用的過程中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

  在蘇家屯人的印象中,佟倉貨好像從小都受到了康大功的關照,在他初中畢業後,康大功就把他安排到生產隊的“木業組”學木匠。

  這個學木匠的營生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得到的,若是在過去,這種營生帶著學徒的性質,那是要經過拜師儀式的,拜師以後有很多規矩要遵循,學徒需要有足夠的耐性和忍辱負重,比如乾活的時候不能有閑話,要多觀察,多詢問,多吃苦耐勞,要尊重師傅,遇到性格粗暴的師傅,挨打便是經常的事。和師傅一起吃飯的時候,師傅不拿筷子,徒弟是萬萬不能動筷子的;吃飽了飯,師傅不放下筷子,徒弟是萬萬不能說自己“吃飽”了;師傅不離開座位,徒弟都不得站起來。

  既然是康大功安排的,木業組裡也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木業組裡有三個老木匠,三個學徒工。三個學徒工都是老木匠的親屬,三個老木匠中有一個就是張師。

  張師的木匠活在小黃鎮都是非常有名的,他做的馬車車軸,當前面的牲口開始走動的時候,每走一步那車軸就會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這樣的響聲有效的提醒了馬車夜間行路的時候趕牲口人注意力的集中,能使趕牲口的人不打瞌睡,另外還會引起路上另外一些行走的人或車輛的注意,使其安全系數增大。

  因此,四鄉八裡的木匠都想學他這一手,但張師就是不外傳。

  更有的木匠買回他家的一輛馬車回去拆卸以後細細地進行研究,根據張師所做車軸的結構進行嚴格的防製,但終究還是做不出那樣響聲的車軸來。

  有一天,一個外鄉木匠去拜訪張師,其目的還是想討回那個技巧。

  當那個外鄉木匠走進張師的大門,正好遇上他的一個徒弟走過來,他隨口問那個徒弟:“你家老師兒在那裡”?

  那徒弟隨口而出:“俺老師在後大屋裡煮車軸嘞,你去吧”。

  那外鄉的木匠聽到這話轉身就走了出去,原因是他已經得到了車軸能發出響聲的技巧了。

  康大功在蘇家屯是老天爺,但他也抬舉張師幾分,因為張師有和大星一樣的習性,雖然他不會扇康大功耳巴子,但他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和話頭兒,他也會隨時隨地抹掉你的“傘帽兒”,不管你是天王老子。

  自然,康大功的“傘帽兒”被張師抹掉過好幾回,但考慮到他是個老木匠,並且手藝過人,在蘇家屯他給大多數的人家都做過木匠活,是有威信的人,所以康大功沒有把張師弄到煤礦上去“下煤窯”。

  ······

  平時乾活的時候,三個老木匠隻管放材料,設計樣式等,三個學徒便在他們的指導下乾一些出力的活兒,比如推刨子,拉鋸等活計。

  佟倉貨是康大功應安排進去的,和三個老木匠沒有親屬關系,所以相處起來自然沒有那麽自然,佟倉貨看出來了這一點,因此他的心裡便產生了受歧視的陰影,認為那些老木匠做工的竅門兒是不會傳給他的······。

  那段時間,金嶺山下搞土石方,木工組負債為工地上製作和修補架子車車盤的任務。

  做新車盤需要乾透了的木材,那一段時間,因為工地上的架子車拉的都是石頭,車盤就壞的快,再加上儲存的乾木材剩余不多,所以做一個新車盤往往都的東拚西湊。

  那天,三個老木匠放完料,便指揮著四個徒弟鑿孔開榫,拉鋸,推刨子······。

  中午放工的時候,一切前期工作都做完了,單等著下午來安裝。

  木業組的人都放工回家了,但佟倉貨到了家裡站了站又拐了回來,剛才他看見三個老木匠在指導四個徒弟的時候是有意的回避著自己,當時他心中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他站在一邊仔細地聽,但還是只聽出了一個大概,看見另外三個徒弟都滿意地點著頭,他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他來到木業組裡,看見那輛架子車的“零件”有次序的放在地上,他就拿起那個最大的斧頭開始安裝了。

  他要趁著這個難得的時間大顯身手,一來讓他們看看自己的本事;二來他要拿著生產隊的“牛犢兒”學當“獸醫”,為自己以後在蘇家屯當一個名“醫”做鋪墊。

  佟倉貨也知道安裝一個架子車車盤不是一個人“殺的豬”,那是需要幾個人配合才能完好的搭配,連接,固定的,但那個時候他是火氣攻心,“火”令智昏。

  他拿起地上的“零件”憑著自己的想象就安裝起來。

  老木匠開的“榫孔”和“榫頭”都是一對一的嚴格,它雖然和現代工業產品的“螺母”和“螺杆”是一樣的道理,但它嚴重的不同於“螺母”和“螺杆”的,凡一個“螺母”能配所有的規格的“螺杆”,或者凡一個“螺杆”能配所有的規格的“螺母”的現實,老木匠開鑿的“榫孔”不但只能搭配自己刻成“榫頭”,而且“榫孔”和“榫頭”兩者使用怎樣的木料都是有不成文規定的。

  不然,做成的家具或者工具都將是一堆爛泥。

  佟倉貨見過,凡是“榫頭”往“榫孔”裡安裝的時候,老木匠也總是拿著那把斧頭把那“榫頭”砸進去,因此,他也那樣往裡面砸。

  隨著那些小“零件”一件一件的安裝在一起,安裝大“零件”時候,他越來越覺得那些“榫頭”很難往“榫孔”裡面砸了。

  佟倉貨好像有點兒氣急敗壞,他心裡一個勁兒地埋怨:

  他們安裝時都順順當當的,可我怎這樣費勁兒呢?

  我就不相信這“豬”我一個人殺不了!

  這個時候,他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子勁兒,那個“榫頭”安不進“榫孔”裡,他就用那斧頭狠勁兒的砸,一直砸的“榫頭”安進“榫孔”裡為止。

  ······

  架子車盤最大的零件就是左右兩根“車杆”,說起來是兩根“車杆”,實際上它和車盤左右兩個托盤的部分是一體的。

  很快,那個車盤就到了該安裝“車杆”的時候了。

  往日老木匠安裝這個零件的時候都是幾個人抬著,比對著安裝在一起的,那時,佟倉貨火氣正旺,他把其中的一根“車杆”仰放在地上,把已經安裝好的那些小“零件”的“榫頭”一個一個往那個“車杆”體上的“榫孔”裡插,這時,他換上了一把長把兒的鐵錘,他見過往日的老木匠安裝這一部分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把長把兒的鐵錘。

  當那些“榫頭”進不到“榫孔”裡的時候,佟倉貨就輪起那把長把兒鐵錘照著每一根“榫頭”往下面砸,三下五去二,那些“榫頭”也都進到了那根“車杆”上的“榫孔”裡。

  不過,往日老木匠安裝的時候,每個“榫頭”和“榫孔”合在一起都是嚴絲合縫的,當他再砸也砸不進去的時候,佟倉貨扔下那長把兒鐵錘一看,還有幾個“榫頭”明顯的沒有充分和“榫孔”合在一起,更有一些“榫孔”處被憋的裂開了一條明顯的縫隙。

  這個時候,佟倉貨的心裡好像閃過了一絲“這些榫頭和榫孔不是一套”的閃念,但那也只是一個閃念而已,立刻,他認為木業組裡的人在小看他,就連這些“榫頭”和“榫孔”都在和他作對。

  想到這裡,他把安裝成的那個“車杆”仰放在地上,用盡吃奶的勁兒把那另一個“車杆”翻弄到那個“車杆”的上面,他用那把斧頭來回的敲著,把下面的“榫頭”一個個敲進上面“車杆”的“榫孔”裡對照住,好不容易把“榫頭”都對準了“榫孔”,他又輪起那把長把兒鐵錘把“榫頭”往“榫孔”裡砸······。

  終於,那些“榫頭”都砸進了“榫孔”裡。

  當再也砸不進去的時候,他再看那些“榫頭”進入“榫孔”的程度,更嚴重的不充分了。

  在看整個車盤,哪裡有往日裡老木匠指導下安裝的車盤形狀呢。

  往日裡老木匠指導下安裝的架子車車盤都是方方正正,平平展展的,自己安裝成的這個車盤怎是砍不尖,削不圓,上翹下落,怎一看上去好像是還卷曲著一樣······。

  正在這時,木業組裡的人都來了,他們站在旁邊好像是遇到了天塌地陷,一個個呆若木雞。

  還是那個張師氣不過,他看了一眼斜靠在牆上的那個車盤氣的臉色煞白,順手撿起地上的一根木料照著佟倉貨的頭上“啪啪”就是兩下子,他脫口而出:“歪日你娘想起來的,你真敢做賤人,你怎敢把上扇裝到下扇,下扇裝到上扇呢?······”。

  怪不得那些“榫頭”砸不進到那些“榫孔”裡!

  佟倉貨一邊用手捂著已經流血的腦袋,一邊一臉的懵懂站在那裡。

  老木匠開出的每一個“榫頭”和“榫孔”都是要求一次性安裝成功的,若是這樣不配套的安裝在一起,然後再把他們卸下來再安裝一次,原來開鑿的“榫頭”和“榫孔”都早已報廢了。

  這件事自然有張木匠說到了康大功那裡。

  佟倉貨自然也因為這件事而失去了一輩子當一個木匠的機會。

  時間不長,康大功又把佟倉貨安排到生產隊的“泥瓦組”。

  “泥瓦組”就是專給蘇家屯人蓋房子的專業隊。那年月,給誰家蓋房子,不蓋房子,早蓋房子,晚蓋房子,有哪幾個人去蓋······,無論什麽條件情況下都有康大功一人說了算。

  佟倉貨到了“泥瓦組”,也許他吸取了在“木業組”裡的教訓,一段時間以來他便沉下心去學習相關的技術了。

  但佟倉貨無論如何努力都不入門兒,在這種行當裡,把技術高的匠人叫“大作”,技術一般的匠人叫“小作”,幾個“大作”的匠人直言佟倉貨:再過十年也進不到“小作”的行列裡。

  佟倉貨正灰心喪氣的時候,康大功提拔他當上了蘇家屯生產隊“泥瓦組”的副組長,好像是他生來都是當官的料,他一當上副組長就不在扒高上低乾活了。

  每到一家蓋房子的時候,佟倉貨都吆五喝六地指揮著乾活兒的人東來西去。

  也說不清為什麽,包括那些“大作”的匠人在內,也都默默地聽他指揮。

  那年,“泥瓦組”被康大功指派到薛老喜家蓋後上房,從開始扎地基,打加板牆開始,佟倉貨都站在一邊指手畫腳。

  其實,在“泥瓦組”裡,這些活兒都知道是怎乾的,根本不用他去指指點點。

  薛老喜對佟倉貨的作派很是看不慣,但礙於和他是鄰居,又看他是康大功任命的副組長,又想到給自己蓋後上房的這些人,有生產隊記公分,自己不用付工錢,不用管飯,自己沒有必要去幹涉佟倉貨這瞎狗亂叫喚。

  那天是後上房“上梁”的日子。

  在農村,這日子是有特殊意義的,因為是高空作業,所以在場的人們要小心謹慎,不得大聲喧嘩,不得開玩笑,要貼紅對子“薑太公在此,諸神退位”等,這一切都是為了營造一個安全的,大吉大利的氛圍。

  那天,大梁都上去了,紅對子也都貼好了,最後一項就是最資深的老泥瓦匠在高空中向下面撒花生和糖果了。

  就在這個時候,站在遠邊的佟倉貨突然吆喝:

  “塌了,塌了,可是要塌了·····”。

  還沒等在場的人們從他的話語中清醒過來,薛老喜那後上房果然轟然“坐”了下來,好像是一塊兒高地突然陷到了地下一樣。

  還好,那偌大的梁架和厚實的土牆“坐”地以後,所幸沒有壓住人,只有兩個年輕人的皮毛受了點輕傷。

  房屋坐地後,那個資深的泥瓦匠還直直地站在那個二梁上發愣著。

  從此,蘇家屯“泥瓦組”房子沒蓋成就塌了消息立刻傳遍到了四鄉八裡·····。

  在以後的很多日子裡,蘇家屯的“泥瓦組”都沒有再蓋過房子。

  特別是那個資深泥瓦匠,他蓋了一輩子的房子都沒有蓋塌過,放眼望去,蘇家屯以及鄰村,也記不清都是什麽年代他蓋成的房子還都堅強的挺立在那裡,給薛老喜家蓋這後上房,人還沒有從那房架上下來怎會塌了呢?

  每當他想起這些,在深深的後怕之時,他把這個偶發事件的原因總是往佟倉貨的身上想,總認為佟倉貨是一顆“掃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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