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處《腦語者》上部二十五,母親的身影和聲音
張躍麟懷揣著一種非常期待和好奇的心,在村子南面的那座大山半山腰,一直轉悠到兩三公裡西南的一道大河槽。按照村裡人們之前的一些說法,憑著張躍麟的感覺,似乎這一帶是那些鬼怪出沒最多的地方,最適合“聽山”。但是他特意在這一帶來回轉悠了幾圈,都沒有遇到他期待的鬼怪。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確實如此,張躍麟明明感覺到這個夜晚和其他的夜晚不同:他聽到山裡或者是大地,傳來一種嗡嗡的聲音。而這種聲音不知道是之前他壓根就沒有注意過,或者是其他的時間段沒有,反正今天晚上這種聲音是特別的響亮,不知道為什麽。
可就是沒有出現他期待的情景。
最後張躍麟又轉回到了村邊。他努力支楞起自己的雙耳,睜大自己的雙眼……但是始終什麽也沒有出現。
張躍麟在村子南面和西南幾個村口的十字路口,特意徘徊了一會兒。他想和某種神仙或者鬼怪相遇,與它們對話。
但是他的期盼最終都落空了。時間也不早了,看來今天晚上他的“聽山”也該結束了。
直到凌晨一點四五十分,張躍麟懷揣著一種極其複雜又莫名失落的心情,準備從村東南方向轉悠著回家的時候,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中,他遠遠的看到了一個黑影。
張躍麟的心裡一驚。在任何時間段的晚上看到黑影都不奇怪,但是今天晚上看到黑影,他知道是一件非常詭異的事情。
張躍麟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這個黑影走路似乎很快,很飄忽,就是他這個年齡快步才能逐漸的與其拉近一些距離。
他與這個黑影的距離越來越近了……不得不說,這時他的心在嗵嗵的跳著。當然同時也讓他莫名的變得興奮起來。
這個黑影向著他們村北的邊緣走去。那個方向是村裡的小學校,就是現在胡雪芬家居住的地方。
這會兒,張躍麟的心裡想的很多很多。難道說今天晚上還有像他一樣“聽山”的人嗎?即使有,也應該是“二宅先生”尚天寶,而不是別人。
而按照他的理解,“二宅先生”尚天寶不會來這個方向“聽山”。至少也是應該在他去的南面和西南那一帶。因為在人們的念叨和各種傳聞中,似乎鬼怪就應該在那一帶出沒。而聽完山以後,“二宅先生”尚天寶回到村裡,他也應該回家啊。
在胡思亂想中,張躍麟越來越接近了這個黑影。忽然,張躍麟從這個黑影的步態和某些動作中,似乎看到了母親熟悉的身影!
我的天啊,怎麽可能?!
他使勁的眨巴了幾次眼睛,望著那個黑影……確實,非常像母親!
就在這個時候,更讓張躍麟吃驚的一幕出現了:他聽到那個黑影在說話,而說話的聲音雖然模模糊糊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可以確定那就是母親的聲音啊!
張躍麟想大喊一聲,猛然撲上去抓住母親,拽著她不松手,讓她趕緊回家,趕緊回家!但是話到嘴邊,他沒有喊出聲,畢竟今天晚上的日子不同,畢竟黑不隆冬,面對這麽一個模糊的黑影,他怕喊出來驚動了他確認是母親的這個人,也怕驚動了周圍的某些他看不到的神靈鬼怪。
張躍麟不作聲,悄悄的拿出了懷裡的灰包,然後加快腳步向著這個黑影走去。這時他已經想好了,今天晚上就是拚了這條命,他也要把母親拉拽回家,或者是用灰包把母親的魂魄打回家。
但是他的腳步快,前方這個大約距離他三十多米遠的黑影,也同樣快,彼此之間拉近到這個距離的時候,張躍麟再想與對方拉近距離,就怎麽也辦不到了。
而這時母親說話的聲音,偶爾還能飄到他的耳裡。
張躍麟也不管那麽多了,放開腳步迅速的向著這個黑影跑去。
但是讓他不可思議的是,這個黑影似乎比他的速度要快得多,他這一跑,對方猛然間就跑出了與他四五十米的距離。他想喊,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卻喊不出聲。
張躍麟模模糊糊的看到,這個黑影在迅速的向著小學校跑去。
張躍麟奮力跑到小學校大門口的時候,他明明看到這個黑影到了胡雪芬老師家門口,一閃身就進去了。因為開門,屋裡透出來的光亮猛的將進門的這個黑影就照亮了,而這個黑影,張躍麟確認就是自己的母親!
張躍麟想追到胡雪芬老師家,他想在燈光下看看,剛才親眼看到的這個進入胡雪芬老師家的黑影究竟是怎麽回事?但是以他現在的年齡,和他的身份,以及今天晚上大過年的這個特殊的日子,這會兒他無論如何不方便作出如此這般的舉動。
但是他不死心。
他一口氣跑到劉振武家大門外面,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把自己剛才狂跳的心平複下來。
他把用倒搓麻繩子做的那個鞭子插在了後腰裡,把灰包揣在了衣兜裡,把那把利斧插在了劉振武家大門口的草垛裡,然後去了他們家,正像他猜的一樣,那幾個小子這會兒還在這裡喝酒呢。
看到張躍麟的到來,幾個小子在愣神過後,都變得歡呼雀躍。大家紛紛拉拽著張躍麟,讓他趕緊坐到劉振武家炕頭上和他們一起喝酒。
張躍麟婉拒了大家,他給大家說,他想打破一下傳統,想邀請同學們去看一下胡雪芬老師一家子。
沈勇吃驚地問張躍麟:“什麽時候?”
“就現在。”
對於這幾個小子來說,張躍麟這不僅僅是打破傳統,他這句話也有點石破天驚。因為這種在提前不打招呼的情況下,這個時間點去看人家,應該說顯得非常突兀。這種做法根本就不符合張躍麟的性格,也不符合當地人情往來的慣例。
但是大家看到張躍麟那麽堅決,似乎連一刻也不想等待的模樣,隻好在面面相覷和萬分疑惑中,陪著張躍麟去往了胡雪芬老師家。
直到這個時候,張躍麟的心裡才感覺到有些後怕。因為這一晚他真正的做了一件傳聞中“聽山”的事情,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聽山”的過程中,居然真的看到了母親的身影,聽到了她老人家說話的聲音。
這一晚又那麽驚悚而讓人後怕。而這一晚對於張躍麟的一生又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
正月初六中午,張躍麟他們小學男男女女五十多個同學,相聚在了曾經的班主任胡雪芬老師家裡。
胡雪芬老師和全家,給同學們擺了好幾桌。招待同學們的桌子安在她家隔壁的一個大教室裡。飯菜都是一部分同學們提前來幫著做好的。
張家溝是個大隊,除了張家溝村和北草窪村,還下轄了周圍幾個生產隊。這幾個生產隊的孩子,都是在坐落於張家溝的小學讀書的。絕大多數女同學,要麽嫁人,要麽訂婚,個別同學還有了孩子。她們的對象,都在周圍十裡八裡。最遠的無非也就是三五十裡,不過因為年前胡雪芬老師和沈勇他們,就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給大家捎話了,所以除了極個別幾個同學因為特殊原因沒有到場,絕大多數還是都到場了。
男同學訂婚帶結婚的佔了一小部分,多一半還是光棍。
多數的同學都是務農,少一部分像沈勇他們幾個同學還在讀書。不過在縣城讀書的,也只有沈勇他們幾個。有少部分男女同學在縣城打工。大概就在林海濤和張躍麟被抓捕的前後到現在,縣城裡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了許許多多的個體戶。有個體食堂,個體煙酒店,個體肉鋪,和各種各樣的個體攤位,在縣城裡冒出很多。而每個地方都要從鄉下雇傭人手。尤其是近這半年的時間,就是以前各種各樣的縣辦企業,也向鄉下招收了大量的年輕人。而之前這些縣辦企業,主要的招工對象是縣裡一些上班人員的家屬,向鄉下招工的少而又少。
為此這些男男女女的同學,就去以上的那些地方打工去了。
也有極個別的同學在縣城學著手藝,比如北草窪村的劉靜芳。
同學們彼此的情況,互相知道一些,不過了解的也不多。這次彼此在胡老師家見面都稀罕得不得了,大家紛紛說叨著相關方面的事情。
彼此之間盡情的暢談敘舊。
關於張躍麟的情況,不用說也是同學們關注和議論的焦點,而且他的所有情況,同學們甚至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論是現在在縣城裡已經打工的男女同學,還是在村裡務農的同學,有好多都和張躍麟說,看過年後他淘金那邊需要不需要人手,如果需要人手的話,他們想去給他打工。
張躍麟統一給同學們回答了他那邊淘金的一些情況,以及工資待遇的情況。總的來說在同學們聽來,他淘金那邊其實苦不重,工資待遇相比縣城他們乾活的那些地方是最高的。只不過所處的地方在鄉下,可能回家啊,行動方面有些不便。
多數同學們都紛紛表示,如果他那邊確實需要人手的話,等他那邊開工以後,他們準備去他那邊打工。
張躍麟說:“歡迎,沒問題。”
不過他對幾個女同學說:“你們去那邊乾一些淘金的活兒,不是不可以,包括做飯啊,打雜啊,也都有乾的,但是我總覺得你們女人們乾那些活有些不妥當。你們何必不學點兒會計或者出納之類的手藝?雖然你們都中途失學了,但是也可以學學這方面的技術啊。如果你們真的要是能乾這方面的營生,我下一步就能把財務方面的事情交給你們了,工作又清閑又體面,能掙個好工資。所以你們自己好好的考慮一下吧,如果可能就照我說的去學吧。”
胡雪芬老師完全讚同張躍麟的一番說法。她說,張躍麟說的絕對是至理名言,是以後的一條出路。如果女同學們真要是想學會計出納方面的技術,她的一個親戚在縣裡一個單位當會計,她可以推薦讓她們去學習。
有幾個在縣城打工的女同學,當即嘰嘰喳喳一邊感謝著胡老師,一邊表態說,她們要去學,要去學!
在胡雪芬老師和全家的熱情招呼下,大家中午到晚上在這裡相聚吃喝,一下子就把原來班裡幾十個已經各奔東西的同學們的心,都聚攏到了一起。
在吃喝熱鬧的中途,胡雪芬老師給同學們把話點的明明白白,今天大家吃喝的桌子上的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張躍麟給采買回來的,所以需要……
同學們都紛紛對張躍麟表示了感謝。
張躍麟趕緊站起來給大家說:“都是應該的,應該的。不值一提。關鍵是胡老師的那一份想和同學們相聚的真情厚意,才是需要大家感謝的!”
同學們又轉向感謝開了胡老師。
隨後胡雪芬老師非常委婉的感謝了張躍麟,感謝他能在年三十晚上,帶領同學們來家裡看望她。
張躍麟抱歉的說:“提前沒有和你們全家打招呼,那麽晚了突然之間來看望胡老師,直到今天我的心裡都感覺到有些不妥。”
胡雪芬老師說:“我能夠看出來,那天晚上你非常抱歉,好像做錯了什麽。不過我明確的給你小子說,以後只要我活一天,只要你小子心裡還有我這個老師,希望你每年的三十晚上那麽晚的時候,都能帶領著同學們來我家打擾一次。那樣我才感覺到高興呢!”
張躍麟在恍惑中,重重地點著頭。其實這會兒他的思緒,早已經飛回到了三十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當他帶領著那幾個小子,風風火火的來到胡老師家裡,隨便的幾句問候聊天之後,他就一拐彎兒詢問胡雪芬老師和家裡人,這個年是怎麽過的?出去了嗎?到村裡轉悠去了嗎?
當時人家都異口同聲的說,不要說晚上了,從下午開始到現在,他們全家人差不多連大門都沒有出去過!
當時聽到他們全家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張躍麟的心裡咯噔一下。他的心差不多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因為前不久他才親眼看到那個黑影進入她家。那可不是在夢境中,何況他還真真切切地聽到了母親說話的聲音。可是他們卻都否認了這件事情!
難道說真有魂魄存在?那真是母親的一個魂魄?那麽為什麽母親不回自己家,卻要在三十晚上這個特殊的日子裡的特殊時間段,來他們家呢?
這個問題直到今天為止,他都無法釋然。其實從三十那天晚上到今天為止,他一直在這個無法解釋的疑惑中兜著圈子,怎麽也走不出來。
當晚熱鬧不已的酒宴散席之後,張躍麟他們幾個弟兄最後離開。胡老師家的那個小姑娘,一個過年前還是十五虛歲的美少女蘭黛佳提出來,她要送送他們幾個人。
路上,蘭黛佳低聲對張躍麟說:“哥,你不知道了,我媽看上去是那麽一個堅強無比,心硬如鐵又大大咧咧的女人,其實我認為她的內心世界與她外表給人的感覺恰恰相反。”
張躍麟說:“是不是?”其實這會兒他關心的,不是關於胡老師外表和內心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情況,而是好奇這個僅有十五歲的小姑娘,怎麽能夠說出這麽有哲理性的一番話語呢?不過想想她小小年紀就是初二的學生,聽說還是邊塞縣二中她們班裡數一數二的尖子生,張躍麟也就不奇怪了。
蘭黛佳說:“就是。還有這兩年我媽的心情也越來越不好,偶爾偶爾她的思維似乎也有一些混亂。你們今天在我家與她聚會,是近幾年我媽最開心的一天。哥,我希望……如果你們要是可能的話,以後把正月初六這天,就定為你們在我們家聚會的日子好嗎?”
雖然是在夜色中,當時張躍麟看不清蘭黛佳的神情動態,但是他能夠感覺到她說話的面部表情。她的口氣和神情都在祈求他。
因為之前對胡雪芬老師有看法,何況她家又住在張家溝村東北邊緣的學校裡,總的來說這一家子和村裡的人們來往並不是太多。所以實際上到今天為止,張躍麟甚至沒有注意過這個小女生的存在。
但是不得不說,今天一天這個小女生卻一次次的起到了活躍氣氛,調節大家情緒的作用。她年齡不大,但是身材高挑,步態優雅,人長得水靈漂亮,有一雙會說話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又是一個思維敏捷出口成章的女孩子,所以同學們都非常喜歡她。說句心裡話,張躍麟也非常喜歡她。不過,僅僅是普通的喜歡而已。
今天大半天的時間,有多次,包括此刻,張躍麟在心裡感慨,這個丫頭片子啊……就是年齡太小了,要是十八九歲就好了。
當時在張躍麟他們這種二十郎當的年輕小夥子心目中,像蘭黛佳這種過年前僅僅還是十五虛歲,與他們相差五六歲的少女,他們無論如何不把對方當一個同齡人看待,更不會想到其他的。
不過這會兒通過她說話的口氣和張躍麟的第六感覺,他忽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點什麽。
蘭黛佳悠悠的說:“我爸媽都是公派老師,當然期望自己家的孩子也能夠吃公家飯。但是我大哥蘭展文,二哥蘭展武從小就不喜歡讀書,就喜歡在社會上閑逛,今天乾點這,明天乾點那,最近這兩年把家裡的一點積蓄都折騰光了。可是他們工作沒有,自己乾的那些事情又一件沒有成功。媳婦兒沒有房子沒有,我爸媽又是非常要強的人,好多苦憋在肚裡又不方便給別人說,唉……”
張躍麟說:“不是還有你和你三哥蘭展基嗎?你們兩個好好讀書,將來你們一定能考一個好學校,給你爸媽爭光。”
蘭黛佳說:“算是吧。我爸媽的希望都落到了我和我三哥身上,好在看樣子我和我三哥不會讓我爸我媽失望。但是畢竟我大哥二哥都二十多歲的人,真讓我爸我媽愁人啊。其實他們不排除想尋求你的幫助,比如讓我大哥和二哥去淘金礦淘金啊,乾點什麽的想法。可是他們哪好意思和你張口說這種話,那不是顯得我媽組織這次聚會,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了嗎?所以,哥我就不得不和你說這個情況了。”
張躍麟說:“那太簡單了,不就一句話的事情嗎?反正我金礦不要說多一個人多十個八個百八十個都無所謂, 最多再增加一台淘金設備都有了。完事你通知他們,只要他們願意,等我淘金那邊快開工的時候,就讓他們去找我吧。我盡量招呼他們當個管理者,多掙點錢。”
今天大半天和晚上在胡老師家聚會的時候,他能夠感覺出來蘭展文和蘭展武雖然上學沒有成功,可是在言談舉止和人情世故方面,很聰明也很練達,他感覺到他們當一個管理者應該問題不大,可能是在此之前他們沒有找到合適的位置,如果有合適的位置,乾起來應該沒有問題。
張躍麟明顯的感覺到蘭黛佳的身子一怔。隨即蘭黛佳居然伸手拽住他的臂膀,還撒嬌一般的搖晃了幾下。
剛開始蘭黛佳和張躍麟說那一番話語的時候,劉振武和沈勇他們幾個小子,明顯的感覺到蘭黛佳想和張躍麟說一下她家的家事,所以他們就都有意的撤到了一邊。這會兒那幾個小子撤得更遠了。
就在張躍麟憑著第六感覺,朦朧的感覺到這個美少女搖晃他臂膀的那個撒嬌的動作,包含著某些讓人血脈賁張的意思的時候,蘭黛佳稍稍地湊近了他,用那種低低而嬌羞的聲音說:“哥,謝謝你。其實想請同學們和你到我家聚會的,不僅是我媽,我也非常希望。我特別想見到你!”
話畢,蘭黛佳一撤身,二話不說轉身就快步向她家走去。
當時張躍麟的大腦嗡的一下,飛速跳動的心臟也快要蹦出他的胸膛了。即使他是一個腦洞未開的白癡,他也能夠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剛才那位美少女向他的表白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