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處《腦語者》上部七十八,漫塔拉
當天晚上,拖拉機回到漫塔拉小鎮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以後了。對於冬天這個季節來說,這個時間點已經比較晚了。
青格楞把拖拉機直接開到一個商店門口,給從裡面湧出來的老板和幾個夥計交代了一番,隨後搬了一件白酒,徒弟搬了一件魚罐頭,招呼著劉振武,就走向了西北方向。
剛才青格楞和商店老板包括其他人說的都是蒙語,劉振武一句聽不懂,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只是人家臨離開商店的時候對他說:“走吧,去我們家。”
劉振武即使不擔心拖拉機上他那些東西丟了,他也擔心玻璃瓶水果罐頭被凍壞啊。劉振武一邊跟著青格楞他們走著,一邊趕緊給青格楞說了這方面的擔心。
青格楞說:“放心吧,第一不會丟,第二我剛才和那些人說話其中的意思就是,玻璃瓶水果罐頭怕凍,讓他們趕緊搬回到屋裡去。”
原來如此,劉振武徹底的放心了。
從剛才停拖拉機的商店往西北方向,大約走了三四百米,劉振武認為似乎剛出了小鎮相對來說一些比較稠密的蒙古包,就走到了西北半坡上一個較大的.夜色中周圍好像孤零零的蒙古包。
一種隻屬於當地的斑駁的積雪與牛羊駱駝馬的糞便混合在一起,還有這些牲畜吃剩的一些草料,與積雪混合,又被各種牲畜踩踏在一起的味道,在小鎮四處散發著。這種味道是那麽濃烈,而從小生活在張家溝的劉振武聞來又是那麽親切,從而讓他感覺到這個地方一點也不陌生。
一路上走來,偶爾有幾次拖拉機停下來他們三個人屙屎撒尿的時候,青格楞給劉振武說,他的兩個表哥他都認識。他們住著的地方就在這個小鎮往北十幾公裡,緊挨著邊境的一處牧業點,那邊的人煙也更加稀少,但是那邊的草木要比這邊豐茂得多,所以牛羊駱駝馬也要更多。
對於外面,人們也稱呼那個牧業點為漫塔拉,但是當地人稱那邊天鵝湖。因為那邊有一處地方,夏天四周流過來的洪水,逐漸的形成了一處自然湖泊。冬天這個湖泊就形成了一大片冰蓋。冬天夏天這裡或多或少還有不少魚類和野鴨子等水鳥,偶爾還有大雁和天鵝路過歇腳。
按照青格楞的說法,時間這麽晚了,不太合適半夜三更去劉振武姑姑家找他兩個表哥,今天晚上就在他家蒙古包裡,他要和劉振武好好的吃喝熱鬧一通。
好吧,劉振武想,這麽晚去姑姑家,確實不太合適,至於說晚上在青格楞家的蒙古包裡吃喝熱鬧,嗨……既然人家這麽熱情,看樣子並不把他當外人,似乎還想和他成為好哥們,那麽他又何必要拒絕呢?
過去劉振武就是那種愛吃喝熱鬧,愛結交朋友,事實上圍攏在他身邊也有好大一幫關系非常要好的朋友,那麽現在來到這裡,如果能認識這麽一個好哥們,對於劉振武來說更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情。
他們到了西北坡上一個大蒙古包門口的時候,有一個四十大幾歲的男人出來招呼著他們。
青格楞給劉振武介紹說,這是他的一位遠房叔叔,給他招呼著蒙古包。這是他家在漫塔拉臨時一個住宿的地方,實際上他的父母和老婆等親人,都在靠近邊境另外一個牧業點生活和放牧呢。
青格楞和徒弟把劉振武讓進入了蒙古包以後,青格楞就給他的叔叔用蒙語嘰裡咕嚕的交代了一番。隨即這個看上去有些木訥,幾乎沒怎麽說話的蒙古漢子,就拿這一把小刀子出了蒙古包。
隨即青格楞招呼劉振武趕緊在蒙古包的大炕上落座,還對劉振武說了一番接下來他的安排。
剛才他們即將來到蒙古包這片的時候,就聽到蒙古包後面牛羊駱駝馬可能是聽到了主人回來的聲音,都叫成一片,尤其是羊兒咩咩的叫喚聲,更是此起彼伏。那麽剛才青格楞的叔叔拿著小刀子出去,劉振武差不多也能夠想象到他是出去宰羊去了。
青格楞的那個名叫恩克齊的徒弟,趕緊給蒙古包地下的一個大鐵爐子裡,加了一塊塊乾牛糞,然後清洗給鐵爐子上坐上了一個大鐵鍋,還給鐵鍋裡加了水。完事以後,恩克齊就出外面招呼殺羊的事情去了。
青格楞提起一個大暖壺,給一個粗磁大碗裡倒了大碗香噴噴的奶茶,端給炕上盤腿坐著的劉振武。隨即青格楞就給劉振武端上了炒米酪單子和冷手把肉。
不過青格楞笑著對劉振武說,如果餓的特別厲害可以少吃一點這些東西,對於他們牧區的人來說,來了客人,不管你吃與不吃,禮節性的肯定是要給上這些東西。即使吃也就是稍稍的墊墊肚子就可以了,因為現殺羊手把肉馬上就上來了。
劉振武雖然沒有在牧區真正的待過,但是牧區招待人的這些情況,他或多或少還是知道一點點的,為此他說,他先嘗一嘗,青格楞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吧,不要管他。
青格楞憨憨的望著劉振武說:“從第一次和你見面的時候,就感覺到你是一個很實在的人,後來來這裡的一路上,感覺到你更是一個可交的人。這不,把你請到了我家的蒙古包,我擔心慢待了你啊。”
劉振武說:“客氣我就不會來你家了,既來你家我就不客氣了!”
四十多分鍾以後,等到一大盤一大盤現殺羊手把肉陸續上來的時候,那會兒在那個商店幫著招呼卸車的七八個蒙古青年,也都陸續湧到了這個蒙古包。
那麽不用說,接下來就是一通放開肚子的吃喝。左一杯右一杯,這些蒙古漢子給他敬過來的酒,劉振武來者不拒,每一次都是乾杯的情況。
對於這些草原上的蒙古漢子來說,還就喜歡劉振武這番模樣,從而他每一次喝下他們敬過來的酒,這些蒙古漢子都要激動不已的,自己端起面前的酒杯乾一杯。
而劉振武吃手把肉的那種狼吞虎咽,瘋狂而嚇人,不在意吃相的做法,更是讓這些蒙古漢子驚歎他是一個好後生
很快的,劉振武就贏得了這些蒙古漢子的好感。在這些蒙古漢子認為,劉振武太憨直,太夠意思了,也太對他們的脾氣了,所以在酒宴進行開不久之後,劉振武和這些蒙古漢子就成為了那種無我無他無話不說的好哥們關系。
酒宴進行到後來,這些蒙古漢子已經和劉振武成為了那種相見恨晚,難舍難分的好弟兄。
晚上,這些蒙古漢子們直陪著劉振武吃喝到東方泛白,才在蒙古包裡東倒西歪的睡去。
第二天劉振武他們從蒙古包裡爬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半了。
讓劉振武既吃驚又感動的是,青格楞從蒙古包的大炕上一咕嚕爬起來的時候,第一時間就要親自去北面那個羊圈裡宰羊,說要繼續和劉振武開吃開喝。
圍繞在青格楞身邊的這些蒙古弟兄,劉振武昨天晚上就已經看出來了,他們應該都是青格楞身邊的好哥們兒小兄弟一般的角色,都是為青格楞的馬首是瞻的。
這會兒青格楞剛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身邊的這些小弟兄們都急迫而亂哄哄吵鬧著說,中午要把劉振武和大家請到他家的蒙古包裡吃喝!
青格楞的徒弟更是和大家爭得面紅耳赤。如此這般的模樣,就是讓劉振武也感覺到有些承受不了。不知道這邊實際情形的人,可能還以為這邊是在吵架呢。
憑著劉振武的感覺和人生閱歷可以確定,這些人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真心話,而非虛情假意的謙讓。這些蒙古漢子的舉動讓劉振武好感動啊。尤其是當他逃離了塵囂,想躲避到山野重新尋找到友情和真情的時候,眼前這些蒙古兄弟太對他的脾氣,太符合他的期待了!
昨天晚上,青格楞和這些蒙古漢子們對他那麽熱情,一次次的真情流露,讓劉振武多次感動要流出眼淚來,但是他知道作為一個男人他不能那樣,那樣是一種婆婆媽媽讓人蔑視的舉動。為此他強忍著用牙齒咬著自己的舌頭,使勁不讓眼淚流出來,而用一大杯一大杯燒酒,把自己的那種激動的心情勉勉強強的壓了下去。
這會兒,這些蒙古漢子們再一次感人的舉動,又一次感動了劉振武。
不過劉振武對青格楞和其他蒙古漢子們說,畢竟他是來走親戚的,在弟兄們這邊呆著不是事兒。等他看望了姑姑他們一家子,只要有時間他一定返回到漫塔拉和弟兄們好好的吃喝熱鬧。因為他一時半會不準備離開這裡,準備在姑姑家待很長一段時間了,所以下一步他們有的是吃喝熱鬧的時間!
為了不要讓這些蒙古漢子把他強行留在漫塔拉,劉振武隻好把他這個說法堅持到底,沒有絲毫的更改余地。事實上劉振武已經看出來了,如果他的這一番說法要是不好好堅持的話,強留人的這些蒙古弟兄們,留人勸人的那種讓他從來沒有見過,甚至感覺到有些瘋狂的言行,恐怕十有八九他要被繼續留在這裡吃喝熱鬧了。
好吧,看看無論如何不能繼續留住他吃喝,青格楞就說,他開拖拉機送他到姑姑家吧。另外他要陪著劉振武在他姑姑家吃喝熱鬧。
看著這些憨厚樸實的蒙古漢子,就連劉振武這種不拘小節,不喜歡那種婆婆媽媽的人都有一些無語。這也有些太那啥了吧?
明明這一路走來,偶爾有空的時候,他已經給青格楞說的清清楚楚,他要去看望的叔伯姑姑,關系並不遠,但是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聯系了,他這還是第一次登門去看望姑姑,人家究竟對他是否熱情,能不能好好的招待他都不清楚,可是青格楞明明在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的情況下,居然提出來要陪著他在那邊吃喝!一派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做法?
哎呀……劉振武心裡也明白,人家蒙古包後面的棚圈裡,牛羊駱駝馬很多;大蒙古包和旁邊幾個小蒙古包裡的陳設也都很高檔,說明青格楞的生活過得不錯,並不是缺乏吃喝的人,他就是因為想和自己待在一起吃喝熱鬧。
但是不管怎麽說,劉振武也有些理解不了青格楞的這種做法。可是看樣子人家感覺很正常,並沒有什麽不妥當。
中午十二點多,青格楞和那一幫蒙古弟兄們,陪著劉振武在鎮上一家小飯館裡喝了一鍋現熬出來的羊雜碎之後,於十二點四五十分,青格楞駕駛著拖拉機,駕駛室裡坐著恩克齊和劉振武,馬槽裡拉著劉振武給姑媽的那些禮物,還拉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駛向了北面的天鵝湖。
昨天傍晚,拖拉機距離漫塔拉還很遠的時候,天氣已經暗了下來,所以周邊是一個什麽樣的情況,劉振武並沒有清晰的看到,只能憑感覺,感覺到這一帶的積雪比他們所出發時候的那個小鎮又厚了很多,周圍的人煙也更加稀少。
今天重新從這邊出發之後,劉振武才把這周圍的地理地貌積雪等等情況,看得清清楚楚。確實如他感覺到的一樣,這周圍的積雪很厚,而且出了小鎮,差不多就再也沒有看到一個人影,偶爾看到的一群群牛羊駱駝馬,也只是感覺到這些牲畜自己在雪原上漫無目的的走動著,隨意啃咬著被積雪覆蓋,隻留在上面一點點枯黃枝葉的野草。並沒有看到一個牧人。
當然與人的數量形成明顯反差的是,野兔啊,狐狸啊,黃羊啊,野狼啊,卻越來越多。
天空中一隻隻草原雕啊,還有一些劉振武叫不上名的隼類,當然也很多。
劉振武想,多虧是拖拉機,換成普通的汽車根本就走不了。離開漫塔拉一倆公裡以後,荒涼得就有些讓人心慌了。
從漫塔拉到天鵝湖走的一路,雪越來越厚,到最後幾乎沒有什麽路徑,差不多就是在踩荒的雪原上奔馳的情況。如果說漫塔拉就非常荒涼的話,北面的荒涼程度完全超出了劉振武的想象。
從漫塔拉到天鵝湖僅僅有十幾公裡的路程,拖拉機不大一會兒也就到了。
劉振武坐在拖拉機裡看到,在比農村那種兩三個村莊還要大一些的一大片冰蓋四周,白茫茫的雪原上大大小小的散落著幾十個蒙古包。按照青格楞的說法,整個這一片就叫天鵝湖了。姑姑和表哥他們,就住在天鵝湖西岸一片西北高東南低的雪原上的幾個蒙古包裡。
拖拉機即將要停在一個中不溜大小的蒙古包的時候,坐在拖拉機裡的劉振武就看到,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穿戴著皮衣皮褲的婦女,和一個年齡相仿的男人,正在好奇不已的看著拖拉機,尤其是看著拖拉機裡的人。包括周圍一些蒙古包的門也陸續被打開,出來一個個男人女人,都好奇地望向拖拉機這邊。
雖然已經多年不見姑姑,但是坐在拖拉機裡的劉振武,隔著老遠就可以確定,站在蒙古包前面那個穿著一身皮衣的老年婦女,這就是自己的叔伯姑姑,是父親的親叔伯姐姐。
這個年代的交通非常不方便,從而給人的感覺張家溝距離漫塔拉非常遙遠。還有就是姑姑的父母也就是父親的爹爹和嬸娘去世多年,姑姑又沒有哥哥弟弟,姐妹幾個各嫁東西,所以她們姐妹也多年沒有回張家溝探親。
拖拉機剛一停下來的時候, 劉振武就趕緊從拖拉機駕駛室裡衝出來,三步並著兩步撲上去抓住那個婦女的臂膀,還搖晃了好幾下,高聲的對這個婦女說:“姑姑,我是你的侄兒振武,你還認識我嗎?”
姑姑把劉振武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尋找在她記憶裡殘留著的某個片段。忽然她的眼裡放出了另外一種光澤,兩隻手死死的抓住劉振武的手腕。與此同時姑姑雙眼裡撲簌簌的就流出了兩行眼淚:“振武啊,我的侄兒……!”
劉振武和姑姑抱在一起,兩個人都哭成了一團。
緊接著,旁邊那個牧人模樣的男人也上來和劉振武相認。
劉振武當然也能認出來,這是自己的姑夫。
姑夫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對劉振武說,過去他和侄兒見面的時候,侄兒還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看看現在長得有多大多壯實,哪能認出來啊!
這一片另外一些蒙古包裡的人們,也都陸續湧到了這裡。這其中就有姑姑的兩個兒子,劉振武的兩個表哥。兩個表哥也和劉振武相擁在一起,都流出了激動的眼淚。
大家趕緊把劉振武讓進旁邊的蒙古包的土炕上,一碗碗熱氣騰騰的奶茶,炒米酪單子和手把肉,酥油.奶皮子,大塊的牛骨頭和燉牛肉,立刻就給劉振武端了上來。
驚喜萬分的倆個表哥給圍攏到這裡的鄰居們宣布,今天天鵝湖這一片所有的人,都在他們家的蒙古包裡吃喝熱鬧,和他們家一起好好的招待弟弟!
說完這番話之後,哥倆立刻去蒙古包不遠處的一片“羊盤”上逮羊宰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