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處《腦語者》上部十二,喝酒.逛大樓和看電影
不到二十分鍾的時間,要好的十多個炒菜就陸續端上來了。多數這些炒菜,差不多都是在他們在家裡沒有吃過的。即使有幾個炒菜,比如肉片炒豆腐,他們在家裡也吃過,但是人家這邊的顏色和他們家裡炒的顏色,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檔次,讓人看著就有食欲。
家裡的炒豆腐乾巴巴的,還有好多鍋底焦糊的東西。人家這裡的炒豆腐,看上去就非常鮮嫩水靈不說,除了白色的豆腐,偶爾還有綠色的青椒和紅色的辣椒,讓人想連湯汁也一口吞下。
隨後的啤酒米飯也都一起上來了。緊接著就是燉羊肉和豬排骨。
當時以及至少往後推五六年的時間之內,一般的人去飯館吃飯,沒有那種長時間坐在飯館一邊嘗菜,一邊喝酒,慢悠悠閑諞半天的習慣。都是一邊大口地吃菜,大口地吃米飯或者饅頭,一邊大口喝酒的模樣。
啤酒在當時是一個非常稀罕的東西,一般人們舍不得喝。當然不可否認,好多人也不喜歡喝啤酒。一旦喜歡或者習慣於喝啤酒的人,都是端著半碗啤酒像喝湯一樣,把這些飯菜往下涮送的模樣。
車倌叔叔和幾個同學喝不慣啤酒這個情況,張躍麟差不多提前就預想到了。為此剛才桌子上擺上那麽多啤酒的時候,張躍麟隻給張躍堂意會,先打開兩瓶。
果然像張躍麟預料的一樣,其他那些人在第一口啤酒下肚的時候,都表現出一種呲牙咧嘴的模樣,甚至劉振武.侯東明和李耀華三個小子,乾脆哇的一下就把喝進嘴的啤酒吐了出來。車倌叔叔看樣子還是忍了很多次以後,才把大口喝進嘴裡的啤酒咽進了肚子裡。
沈勇.馬宇鵬.楊柳旺和石寶柱雖然之前也沒有喝過啤酒,但是他們或多或少還是知道一些啤酒的情況,另外可能是由於讀書的原因,言行做派和其他人不一樣,本身他們喝的時候就是小口喝的,所以略感不適之後趕緊咽在肚子裡,就再也沒有喝第二口。
雖然在當時啤酒是一個高檔飲品,但是看樣子這幾個人都喝不慣。當時在鄉下人們的傳聞中,啤酒類似那種瓊漿玉液。在一些高端酒宴中,不給客人上啤酒,顯得主人小氣,沒有好好的招待客人。
剛才張躍麟讓張躍堂給上啤酒,其實也是出於這樣的心理。畢竟一瓶啤酒和一瓶白酒的價格差不多,但是傳聞中愛喝啤酒和能喝啤酒的人,一頓能喝十幾二十瓶。所以對於當時來說,喝啤酒是一件非常燒錢的事情。其實說句心裡話,張躍麟現在也勉強能夠喝得慣,但是也並不怎麽喜歡喝。這裡面可能唯一喜歡喝的就是張躍堂了。
張躍麟讓把打開的這倆大半瓶啤酒給張躍堂留下,其余的讓服務員都撤下去,然後上兩瓶白酒。
當時鄉下的人們,平時很少喝酒,即使過年也是到鄰村一些私人小作坊,打三五斤自釀的散白酒,就算是過年了。喝到瓶裝白酒的時候是極其少有的事情。
又是各種炒菜,又是啤酒白酒,這頓酒席,對於車倌叔叔和七個同學來說,是他們人生第一次品嘗了如此高規格的酒宴。
白酒是劉振武的最愛,這種瓶裝白酒當然之前很少喝到。這小子也不把自己當外人,喧賓奪主的招呼著大家,開始猛吃,猛往裡灌酒。
幾杯酒下肚,人們都變得滿臉潮紅,話也都多了起來,都變得激動起來。
不過車倌叔叔的任務畢竟還有多一半沒有完成,
為此他僅僅是喝了一杯酒,麻溜的吃飽了就要站起來忙他的事情去了。大家說什麽也留不住他。 張躍麟隻好讓大家在這裡坐著,稍安勿躁,他把車倌叔叔送出外面。他對車倌叔叔說,要不他安排兩個同學跟著他去煤窯上裝煤和招呼拉煤的事情吧。
車倌叔叔對他說,不需要。煤窯上裝車也不用他們這邊的人,人家有裝卸工。他們公社那邊到那邊拉煤的人很多,一路上根本就不用擔心。拉到煤返回到縣城邊上,有一個車馬大店,花幾毛錢就能在那邊有熱水有給騾子喂草料的地方。到時候他把騾子安頓好,一個人上街買點東西,回去在大店裡住半宿,明天早晨四點多他就趕著騾車離開了。
好吧,既然看車倌叔叔真的不需要他們做什麽,張躍麟就趕緊返回去,把桌子上的燉羊肉和豬骨頭,用牛皮紙給叔叔包了一包。
張躍麟返回到車倌叔叔騾車旁邊的時候,車倌叔叔已經被他感動得淚眼婆娑了。他說:“躍麟,你是一個好娃娃啊,你長大了……這麽年紀輕輕,就這麽會辦事兒!娃娃,好好的乾吧,估計叔叔這輩子還能看到你出人頭地的那一天,唉,要是你媽活著……”
是啊,要是媽還活著……車倌叔叔的一句話,讓張躍麟立刻就飆淚了。
張躍麟擦了擦淚水,用那種哽咽的聲音對車倌叔叔說,今天一下午,估計他們都在縣百貨大樓和電影院呢,如果車倌叔叔回來需要他們幫著做什麽,就去這兩個地方找他們。
車倌叔叔趕著騾車,揮著鞭子,返身對張躍麟說:“不用不用,沒事兒沒事兒……”
張躍麟重新返回到飯館的時候,短短這麽一段時間,劉振武他們幾個同學,已經把剛才剩余的倆瓶白酒喝的差不多了,張躍堂也喝到第三瓶啤酒了。
張躍麟來到桌旁,他說:“在家裡請你們不方便,看看,我們還是來縣裡吃喝更高興更熱鬧吧?”
幾個人都說太高興了,太熱鬧了。
劉振武說:“張躍麟,我這輩子交你這麽個同學朋友,我值了。”
其他幾個同學也嘰嘰喳喳的說出了大同小異的這麽一番話語。
張躍麟說:“我也一樣,有你們這些同學和哥們,我也值了。”
在酒酣耳熱之際,如此這般的話語,幾個人又爭搶著說了一番。
張躍麟從小到現在,原本就在這些同學們的心目中是一個帶頭羊,有著很大的親和力和凝聚力。這次他專程把他們從村裡請到縣裡吃喝,按照一路上給他們的說法,下一步還要陪他們逛大樓,看電影,還要和他們一起做工掙錢……為此這會兒同學們對他說的那一番話都是發自內心的。
張躍麟怕冷落了堂哥,就比較隱晦的給同學們意會,其實這次請他們來縣裡,不只是他的意思,也是躍堂哥的意思。之前躍堂哥就和他說過,要和他一起請同學們。
之前這些同學們確實打內心裡瞧不上張躍堂,也不願意和他有來往,張躍堂過於實在,憨樸到一種傻裡傻氣,讓人感覺到他頭腦都有問題的地步。但是從這次他們兩個人淘金回村,張躍堂與大家接觸,尤其是這一路坐騾車來縣裡,直到這會兒,讓他們不由自主的對他刮目相看。
當然這其中也不可否認,與張躍麟有意無意的提攜堂哥有很大的關系。過去年齡小不懂事兒,再加上從內心裡也瞧不上堂哥,其實好多的時候張躍麟首先就要在同學和哥們面前,公開的表示對張躍堂的蔑視和調侃。
而張躍堂從來也不表示什麽,張躍麟也好別人也好,不管如何埋汰他,調侃他,他最多也就是憨憨的一笑。
盡管這些同學也明白了張躍麟的意思,從內心裡也對張躍堂改變了看法,但是當時的人思想太單純,根本就不會說過多的恭維和客氣話。
還是沈勇毛遂自薦,代表著其他人,對張躍堂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語。
對於一直以來不被別人當回事兒,所遇的,絕大多數都是被埋汰的張躍堂,用那種憨憨的,當然也非常感激的眼神望了一下張躍麟,又望望大家,最後才笑呵呵的對沈勇說:“都是村裡的哥們弟兄,何況你們和躍麟關系這麽好,我和他共同做這麽點事情都是應該的。如果你們要是看得起我,不嫌棄我,以後他怎麽招呼你們,我就怎麽招呼你們;不管他在你們身上花多少錢,我都出一半。”
語驚四座。這番話,讓在座的這幾個哥們弟兄,差不多一下子就要飆淚了。
張躍麟說:“我給你們幾個小子把話說清楚,現在的我哥,可不是過去咱們印象中的我哥了。這幾個月我和我哥出來淘金,好多的時候別看我哥不聲不哈,可是我哥都是默默無聞做的那些我們需要做,可是又沒想到的事情。現在我幹什麽還就想讓我哥來幫襯我呢。離開我哥,我感覺到就好像缺了左右手。所以,哼,你們幾個小子以後誰敢要埋汰我哥,就是和我作對,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弟兄們一邊抹著激動的淚水,一邊趕緊嘰嘰喳喳的給張躍麟表態說,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張躍麟和這幾個小子的這一番話,讓張躍堂流出了感動的淚水。
這會兒所有的這些弟兄們,除了張躍麟都激動得受不了,都要爭搶著給自己的酒杯裡倒酒。
張躍麟搶過酒瓶,一邊給他們倒著酒一邊說:“我想問你們幾個人,你們是想細水長流,天天頓頓這麽喝呢,還是準備就這麽喝一頓,以後就不準備喝了呢?”
這些弟兄們一怔。都不明白張躍麟這一句話是什麽意思。
張躍麟說:“我的意思是,桌上不是還有這麽多菜嗎?你們才吃了少一半。從現在開始多吃點菜。酒嘛,雖然看樣子你們沒有喝好,但是好壞就桌上這點酒,再不能要一瓶了。今天中午如果喝多了,我們下午什麽事兒也乾不成了。你們要是少喝點,晚上和明天中午,我一直能給你們喝,咱們還不耽誤乾其他的事。”
其他人都說沒問題,但是唯獨劉振武嘟囔著嘴說:“請人不管飽,還不如把人殺了!”而且明顯露出了不高興的神色。
張躍麟也不管他那麽多,反正都是好哥們兒,愛他說什麽,他也知道劉振武無非也是在他和弟兄們面前耍耍小孩子脾氣。
為了接下來不要因為喝酒耽誤事,尤其是不要惹出什麽事端來,張躍麟乾脆把該說的話一股腦兒給他們說得明明白白:“我們畢竟是剛從村裡出來的幾個小毛孩子,對縣裡各方面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我們想喝酒盡興,或者想在縣裡發瘋,等以後我們在縣裡徹底站穩腳跟之後再說吧。我們還是給自己省點事吧。所以從現在開始,肉啊菜啊管飽,喝酒,我只能給你們適當的來一點點了。”
沈勇.馬宇鵬.楊柳旺和石寶柱乾脆明確的給張躍麟表態說,其實在此之前他們上學的時候,幾乎就沒有喝過酒,也不喜歡喝酒。以後他們就乾脆不喝酒了。
侯東明和李耀華也略有一點遺憾的給張躍麟表態說,不喝少喝都可以。
張躍堂還是像之前一樣傻傻的笑了一下說:“喝也就是這種情況,不喝也就是這麽個情況。其實我喝酒也沒癮,不喝也行。”
劉振武不客氣地把在座的這些同學們白了一眼說:“哼,都裝好人,好像就我一個是惡人。那麽乾脆從此往後你們都不要喝了,把屬於你們的酒,由我一個人承包了算了。”
張躍麟知道,對於劉振武這種直爽漢子,在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搭理他,任由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過一會兒他就沒事了。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酒足飯飽準備離開飯館的時候,服務員過來一結帳,把這些同學們都嚇了一跳:這一桌飯居然吃了三十八元錢!要知道這些錢在當時能夠買兩隻個頭較大的活羊啊。
實際上當時的一個肉片炒豆腐四五毛錢,各種炒菜還都是大盤,每盤也都是一塊左右。價格貴的還是燉羊肉和豬骨頭,包括啤酒,白酒。還沒有什麽後世的服務費啊,茶葉費啊,杯盤費啊。主要的原因還是當時的錢太值錢,再加上這些同學們應該說乾脆就沒有見過錢。
難怪啊,當時公職人員普遍都是一個月五六十元錢工資。他們這一頓飯就把一個上班的公職人員二十多天的工資吃完了!
這些弟兄們都傻眼了。唯獨張躍麟和張躍堂心裡有數,壓根就不在乎。
接下來他們就是逛大樓。當時邊塞縣只有一座二樓,就是縣裡的百貨大樓。其實逛大樓他們也沒買什麽東西,只是東瞧瞧西看看,把一座並不大的二層百貨大樓逛了個底朝天。
從百貨大樓出來以後,他們又到了斜對面馬路邊一個私人賣衣服的攤位旁。左挑右挑,討價還價,最後他們每人買了一頂黃軍帽。因為他們所有人都感覺到,現在街上特別流行戴這種黃軍帽。
張躍堂不怎麽說話,但是當弟兄們挑好軍帽,講好價錢的時候,他麻溜的給小老板付了錢。
這時已經下午三點半了,大家幾乎一致呼喊,什麽也不做,趕緊去看電影!
當時看一場電影一兩毛錢。最好的電影,再不清場的情況下,也就是三毛錢。看電影對於當時的人尤其是對於他們這個年齡的毛孩子來說,是當時人生最大的一個享受了。要讓他們選一頓燉羊肉和一場電影,至少他們幾個人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電影,而不會選擇羊肉。當時還沒有電視和錄像廳,沒有卡拉OK,沒有燒烤,手機電腦當然更沒有。農村人來到縣城三大樂趣,應該就是下飯館逛大樓和看電影了。
從這天下午到第二天早晨,張躍麟他們九個人在電影院把《廬山戀》和《巴山夜雨》,翻過來倒過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到最後,這些哥們差不多能把兩部電影裡的台詞都能背下來。
張躍麟和沈勇,可以做到把兩部電影從開始到結尾,所有人物出場的對話都能一字不差的背誦下來。
第二天早晨太陽沒有上來之前,他們九個人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都是兩眼通紅,瞌睡迷糊,但是同時又都興奮不已。
在張躍麟的帶領下,九個人一邊興奮不已的議論著兩部電影裡的內容,一邊往昨天中午他們吃飯的那家飯館走著。
但是走到街中央的時候,當這幾個小子明白了張躍麟的意思以後,差不多都異口同聲的說,他們不想去。
在張躍麟的詢問下,這幾個小子都說了實情:價格太貴,他們不敢去。
張躍麟對著劉振武挖苦道:“昨天中午喝酒的時候,還嫌我不讓你喝酒,這會兒反倒是心疼開了錢?吃一頓早飯,一個人才三兩毛錢,比起你喝一瓶酒還差了不少。 ”
劉振武有點不好意思的訕笑著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那不是喝了點貓尿嘛,酒壯慫人膽,正在興頭上了,所以就說了那樣的話。一頓飯吃了兩隻羊,真讓人心疼啊!就是你和張躍堂願意天天頓頓免費請我們,我們也消受不起!從現在開始咱們在縣城待一天,每天早晨最多啃一個糖麻葉兒或者焙子,中午咱們最多去飯館吃一個肉片炒豆腐就可以了。一個肉炒豆腐連米飯五毛錢,我感覺到非常好,再多我是舍不得花一分了!”
張躍麟說:“看你那個熊樣,男子漢大丈夫,花這點錢還心疼?!窮富不再花這點錢上,關鍵看我們會不會賺錢吧。放心,以後你們幾個人就不要在家裡呆著種地了,家裡那點地慢慢好壞就讓家裡人種去吧,你們也出來吧,咱們看乾點什麽呢。只要我們下苦力,好好的乾,還愁什麽錢!”
張躍麟的這一番話,讓劉振武.侯東明和李耀華三個人激動不已。今年春天張躍麟他們淘金走的時候,他們三個人也非常想一起出去淘金,可是一者家裡需要人手,再者當時淘金讓誰去不讓誰去,張躍麟和張躍堂根本就做不了主,主要市張國虎和蘇滿金做主,為此他們也就沒能跟著出來。這幾個月,憑著大家的感覺,張躍麟和張躍堂尤其是張躍麟,在淘金方面完全有了話語權,這對於他們三個人來說簡直是喜從天降啊。他們都七嘴八舌的說,以後張躍麟做什麽,他們就跟著他做什麽了。
但是最後張躍麟還是拗不過這些弟兄們,為此他隻好領著他們去買糖麻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