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仕雄連忙道,“這點完全沒問題,廠裡的員工們在得知被合並之後,都以為這筆工資大概是要不回來了,就算是要也不會找現在的東家,如果我們能給出這個承諾,有不少員工願意留下來。”
陸金城匆匆賣廠跑路,有不少老員工得知消息便紛紛想要跳槽去南方找機會,但如果邢昭此時能做出保證並且穩住大多數人,這家最近經歷大風大浪的廠子才能真正穩定下來。
現在廠子員工裡有不少人都還是持有觀望態度,如果新來的老板真能把廠子盤活了,他們還何必背井離鄉出去打工?離家遠了不說,會不會遭騙,安全與否還是問題。
“現在廠子需要穩定,我們改製計劃先做到降低產業發展負擔,等這一步做到了,再根據實際情況制定細則。”邢昭簡要總結了一下,“然後就要說說BAI時尚要走的品牌路線了。”
“品牌路線?”張仕雄倒是在雜志上看過,但卻從來沒對這個詞熟悉過,或者說,他根本難以理解品牌路線有什麽用。
在他和大部分老牌服裝廠眼裡,把質量做到第一位才是最重要的,什麽品牌效應,不就是打廣告嗎?那打廣告,消費者既摸不到服裝材料,又不能上身試試合不合身,又怎麽能吸引得到人?
“如今的服裝品牌經營者對於品牌理念缺乏深刻的認識,總是以為‘酒香不怕巷子深’,要跟他們聊起服裝選料、質量,他們可以連續不停地講好幾個小時,可能他們的產品是天下最好的,但業績卻不是最好的。”
原老板陸金城的辦公室裡有一張黑板,那上面張貼著原先的員工細則和排班表,邢昭過去將幾頁紙一把撕下來,連帶著上面沾有的灰塵也紛紛揚揚落下,他從地面上撿起一小截粉筆頭,在黑板上面方方正正寫下“營銷”二字。
“我剛才和老譚在路上說到,我個人對於市場營銷的認知是營與銷分開,我們既然已經收下漢江友誼這個經驗老道的老牌廠子,從某個方面來講,也就有了質量保證,但BAI時尚的名聲不能僅僅是吞下友誼這麽簡單,我們要讓它走出漢江,走向國內,甚至衝向國際。”
聽到‘衝向國際’四個字,譚三清的心顫了顫,他從未做過這樣的暢想。
“幾乎現在大部分廠子還只是一心做產品,而忘記了樹立自己在顧客中的地位,總以為優秀的產品能給顧客留下印象,認為他們會口口相傳擴大自身影響。”
聽到這裡,張仕雄點了點頭,這一點他是比較認同的,但他總感覺邢昭話裡有話,仿佛下一秒便要拋磚引玉。
譚三清靈光一現,“所以你剛剛說的從銷轉向營,就是要提升自身影響力?那我們要怎麽提升,光靠在報紙上打廣告,我覺得最後可能……收效甚微。”
“僅僅靠在報紙上打廣告確實很難達到理想效果。”邢昭的話沒有說死,他當然不會傻到還在實力尚弱、根基尚淺的時候就把所有的錢投入其中,他扭過頭在‘營’字上面畫了個圈,“再說回之前‘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問題,未來屬於信息化時代,信息迭代快,‘酒香也怕巷子深’。舉個例子,如今這年頭,明星們為了保持知名度還要隔一段時間炒作一下,以防止源源不斷湧上來的新人把自己擠掉,未來信息大爆炸會是怎樣?出名就更難了。”
“所以出名要趁早。”邢昭在黑板上那個營字的方框裡點了幾下,清脆的聲音回響在辦公室裡。
“具體怎麽營,絕對不是登報打廣告這麽簡單,我們還要等一個機緣,所以滬城和鵬城的市場依然要跑,沒有等到機會之前我們只能暫時靠這種主動的方式來盈利。”
譚三清點點頭,“市場這一塊我最近也上手了,雖然漢江製衣在大眾眼裡不太出名,但業內都十分認可漢江的水平,之前我到鵬城推銷產品,還沒說銷量,他們一聽是漢江製造就有人下單了。”
聽著兩人交流同頻,張仕雄撓了撓頭,若說廠子管理這一塊,他確實是能手,但要說經營品牌,他就完全不知其意了,這麽些年他做過的和品牌搭邊的事情也就是不斷提升產品質量。今天邢昭想要同他說的估計也就是廠子管理的事情,而後面的品牌路線只是叫他旁聽,這個話題他明白邢昭是講給譚三清聽的。
“對,‘漢江造、質量好’就能理解成品牌效應的典型例子,如果我們把‘漢江’當成一個品牌,提到這個名詞,消費者首先能想到的便是‘質量好’的特點,這樣子的營銷是十分成功的,其中代表消費者的完全信任,他們已經下意識地認為‘買這個品牌旗下的產品,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踩坑’。”
“那你說的品牌路線……”譚三清見邢昭讚同自己的話,還有些被點到名的榮幸。
“我之前一直想,漢江的產品能過硬到銷往國外,為什麽不能試著運作一個能代表漢江製衣的企業,在華夏大地上立足?”
邢昭的這一想法,不得不說,十分大膽。
饒是張仕雄在業內幹了這麽多年,也沒見著有人擁有這樣的宏願。
邢昭沒有在意張仕雄眼裡的震驚,而是自顧自地對著黑板分析道,“之前我一直對夏艾灌輸的都是快時尚品牌的觀點,確實,這樣做成本低而收益大,但是卻丟掉了我們本土的文化。我們能自欺欺人說在外來設計裡融入了本土文化,這樣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邢昭扭過頭,雙掌拍向那尚未來得及打掃清理的桌面,一層灰就這樣被他掌風扇了起來,他笑吟吟地講:“未來的一段日子裡,快時尚品牌依然是我們快速崛起的主要方式,但是我們要逐步轉向國民品牌的定位,不能一味依賴和借鑒國外文化,我們應當在本土培育出一個能代表國民審美的品牌,並且……走向世界。”
“就像香奈兒,路易威登一樣,不僅僅成為國際名牌,更要有自己的企業文化和內涵。讓消費者能完全放心地把自己的後背交給我們。”
聽完邢昭的一番展望,譚三清心中又激動又擔心,激動在於他說的前景十分誘人,走向國際這個詞今晚邢昭提到兩遍,每一次都叫他心情難以平複;而擔心又在於,公司規模太小,而且現有的政策也看不到什麽優待。
“招人需要錢、擴張需要錢、甚至立足也需要很多錢。”譚三清歎了口氣。
沒錢,還是如今掣肘他們發展的關鍵詞。
“這就要提到我今天開會的第四個主題。漢江市產業扶持計劃修訂版在昨天已經登報,其中有一條很有意思。”
邢昭回到辦公桌前,打開他帶來的文件包抽出一份報紙,將上面用紅筆圈出的一行字念出來:“對於法人為漢江本地的企業給予優先支持,包括提高貸款上限、降低還款利率和延遲期限等等。”
譚三清連忙上前,接過報紙將政策一一讀完,“如果銀行能給我們貸款,那這樣……”
大部分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啊!
“這次的扶持計劃對於所有漢江本地的企業來說都是一次巨大的優惠,所以名額是被搶破頭,時間不容耽誤,老譚,下周三之前就要把申請表交上去。”
邢昭又從包裡掏出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但整齊的小字令張仕雄瞪大了眼睛,“這是我總結出的幾條企劃書要點,在申請截止日期之前就要完善,既然朝別人要錢,那不如拿出點誠意來,也叫工作組看看咱們的野心。”
譚三清接過來,只是掃了一眼便被內容震撼,原來邢昭……早在拉他合夥創業的時候,就已經為企業想好了前路。
他本想憑著自己的實力找一家大公司乘涼,和邢昭聯手創業也不過是積累一些經驗,他原來認為,這樣做下去確實能有成績,但如果說做成整個漢江的龍頭,甚至全國龍頭,是完全沒有想到過的。但如今見到這份前景美好的企劃書,他覺得自己先前的看法簡直愚蠢至極。
邢昭像是從他眼神的震驚裡看透心思一般,笑道:“老譚,我從一開始就沒想著小打小鬧。”
嘭地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裡炸開了一樣。譚三清此刻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是火熱地,迫不及待地,他想要趕緊完成申請書和企劃書,看看這樣子做究竟能不能達到預期的高度。
陰沉的天空鋪滿了烏雲,空氣悶熱而又潮濕,邢昭看向那飛雲遮日的天空,心裡像明鏡一般,已經撥開雲霧見到了其後的太陽,刺眼、光彩耀人。
忽然,空中快速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便是轟隆地雷聲作響,沒過幾秒便狂風大作,那剛才被譚三清打開的窗戶此刻不斷地有狂風刮入。窗扇呼啦啦地拍打著外面圍牆,意識到快要下雨,邢昭向窗戶邊挪了兩步,站在窗前,此時窗外景致一覽無余。
綠樹被狂風刮得搖曳生姿,如果忽略掉恐怖的風聲,會叫人以為它們是在迎風起舞。
站在漢江市友誼服裝廠這棟辦公樓的四樓,邢昭遠眺還未高樓林立的漢江市,低矮的平房錯落有致地鑲嵌在地面上,長長的運河上有五座大橋橫跨,那裡就是五道橋,周圍一片荒地冗待開發。
再看近處,工人們已然午休結束準備上班,聽到外面打雷聲,便有人趕緊出來將自己的自行車擠進車棚,以防待會兒下大雨淋濕布製的座套和極易生鏽的鎖環。
譚三清站在邢昭旁邊,狂風刮在臉頰上令他清醒過來,不知怎麽,他下意識感歎道:“起風了啊。”
邢昭眉間陰沉,仿佛在想些什麽重要的事情,聽到譚三清感歎,也忍不住道:“是啊,起風了。”
*
近些日子,梁明在劉大進的手下人面前可謂是出盡了風頭。
劉大進先是把路南村的場子交給梁明管,雖然梁明完全沒有做到他預期之內的事情,但劉大進依然將自己名下最賺錢的幾個歌舞廳和交給梁明來管,頗有些托付大業的事情,而劉大進後來涉入的例如互聯網、房地產等等項目則是被自己緊緊地握在手裡。
即便如此,梁明的地位還是在圈內得到了顯著提高,www.uukanshu.net 他在網吧幹了這麽些年都沒有出頭,一下子接手這麽多巨額流水的場子,論誰知道了都要評判一句‘熬到頭了’,亦或者是‘經過了劉大進的考驗’。
這天,梁明在晚上九點左右開著自己的黑色桑塔納緩緩停在漢江一中門口,等待的中間不忘降下車窗點上一支煙,不斷摸索香煙濾嘴的手表明他十分緊張。
邢昭今天一反往常沒有騎車,他剛出校門便頗為熟稔地打開車後門鑽入車裡,書包丟在棕色真皮座椅上,緩緩合上眼睛揉著太陽穴。
在燈下瞪了一晚上試題,論誰都得瞎。
梁明透過後視鏡觀察疲憊的邢昭,將煙頭滅掉遲遲沒有啟動車子,終於,在經過車內幾十秒的靜默之後,他問出了那個令自己今天感到十分緊張的問題:“咱們……真的要這麽做?”
邢昭沒作任何解釋,只是閉著眼睛淡淡道:“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梁明低下頭,這是這個漢子在活了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或者說,他還在考量後果的利弊。
但是很快他就想通了。
自己如果不主動,那麽面臨的只有死路一條。只有搏一下,才能在這死局裡逃出生天。
雖然也有可能是死路一條的下場,但另一個下場,總歸還是一條生路。
苦澀地咧嘴一笑,梁明嘴裡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我真是鬼迷心竅了。”
來到一家餐館門口,這家餐館的老板是他的老朋友了,劉大進不知道他們的關系,因此今晚把人約在這裡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