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一家新注冊的製衣工廠成立,不,它甚至不能算得上是工廠,頂多算個比家庭大一點的小型作坊。
因為最開始的員工除去廠長之外只有八個人,均是從本地規模中等的友誼製衣廠跳槽而來。傳聞廠子最開始沒有機器,大部分機器都是員工自發從家裡帶來的縫紉機,剩下的燙台等機器都是廠長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二手。
總而言之,一家規模極小的製衣工廠就這樣在漢江市製衣企業大面積倒閉之時站了起來。態度高昂,自信。
地點選在了一處搬走的造紙廠廠房內,旁邊還有兩家空著的倉庫待租,由於原先廠房搬走時留下了一些桌椅,因此收拾出來這個廠房並不需要花費多大的功夫。
邢昭放暑假的第六天,陪著母親在大院外面叫了輛倒騎驢,將自家那台父母結婚時買下的縫紉機搬到了廠區。
其它七名員工均是和母親工齡差不多的婦女,把家裡能用的工具全都帶了來,這一切還都是受到林燕的鼓動,先前在友誼製衣廠出的第一批貨已經收到了回款,邢昭除了用這筆錢租了場地和買了兩台二手燙台之外,沒有花費別的什麽錢,剩下的自然是給這些出第一批貨的工人結了帳。
也正是因為手裡實實在在拿到了工資,他們才願意從原先的廠子辭掉工作跟著林燕。畢竟林組長說了,這創業的小年輕人是京大畢業,設計師是京大美院的高材生,而且原來友誼的張廠長也跳槽來了這裡,他們總不會乾出那種跑路的事兒來。
邢昭這些日子陸陸續續又收到了一些訂單,大部分客戶是聽了上次的訂貨會而沒敢輕易下手的,見到第一批貨在市場上熱銷,他們也按捺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內心梭哈了一把,連帶著夏季和秋冬季的訂單全都定下了。還有一小部分則是多方打聽到消息慕名而來的新客,邢昭甚至在一個信件的開頭看到了滬城幾家大商場的地址。
邢昭現在手上新舊訂單的款子約有二十多萬,其中十多萬用來購買原料,除去半年的員工工資之外,剩下的錢全部交給了孫興佳用於招聘。邢昭知道這點錢對於一向以燒錢而聞名的互聯網行業來說算不上什麽,但這只是他在互聯網行業試探的第一步。
“到嘍~”倒騎驢師父將車停下,邢昭將騎來的自行車扔在路邊,三步並作兩步擠開正欲上手搬縫紉機的母親,配合著師傅一起將東西搬了下來。
那倒騎驢師傅用毛巾擦了擦汗,望著人來人往搬機器的廠房道:“乖乖喲,這一趟給我累的,大妹子你們這是幹啥呢?”
林燕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此刻笑得像個青春的少女,這也是邢昭從沒有見過的輕松表情,她頗有些自豪地說:“我們這是辦製衣工廠呢,沒見麽,裡邊東西都快擺好了。”
“製衣工廠?”師傅張望了幾眼,“你們怎不搞個有前途的?花這冤枉錢!”
是的,此刻在漢江人眼中開工廠的人,尤其是製衣廠和紡織廠都是虧損狀態,此刻投資建制衣廠,簡直就是把錢往水裡扔聽個響,不,有時候連響都聽不著。
“那不一樣,他們接連倒閉的那工廠都是搞外貿的,沒外商單子又拉不到內地的合夥人,肯定是乾不下去啊,我們廠子可是有訂單,都快排到年後了!”
就在這時,邢昭在自家見過的那位燙了大波浪的王姨正把老公往外推,“行了行了,我們自己收拾就完了,你快忙去吧!師傅!麻煩你給他送回家!”
倒騎驢師父笑了一笑,跨上車座招呼道,“那我可就看你們能乾幾天啦!小兄弟你要往哪兒走?五毛起步價!”
待到那師傅載著王晴的老公走遠,林燕才看著那倒騎驢呸了一口,“哪兒有人看人家開業就來唱衰的!”
邢昭覺得母親這副小孩子模樣有趣極了,添話道:“媽,人家不看好也正常,你之前不也是覺得友誼快倒閉了麽。”
王晴聽到邢昭說話便湊了過來,一臉神秘道:“小燕,我前天遞辭呈的時候可是聽說了,陸金城在外邊欠了人家賭場老鼻子錢呢,家裡都叫人把能賣的東西全賣了,現在正四處借錢!聽說那幾個車間主任都被他借了個遍!”
林燕沒什麽反應,“咱都走了,還管他幹啥。不過啊,他有錢出去賭沒錢給員工發工資,這叫啥?惡人有惡報,活該!”
邢昭跟著兩位員工以“家屬”的身份來到了工廠裡,這也是他這些日子第一次來這兒。先前除了收攏張仕雄就是在複習科目,這些天每天忙得昏天黑地的日子真叫他身體有些吃不消,等到事情都辦成了應該問題就不大了,而且有張仕雄盯著他也不用擔心什麽。
張仕雄今年剛過四十,家裡只有一個女兒,妻子在漢江大學當講師。用一句話介紹他就是:老實但又不老實。
老實說的是他的人品,不老實則是他一系列大膽創新的項目。例如在他剛剛入職友誼製衣廠時,那時的廠子還沒沒落至此,他在經過分析工廠現狀之後改良了產線,並且建議陸金城適當引入一些效率高的機器,但這一想法遭到了當時陸金城的拒絕。
邢昭在找上他時,承諾自己會在一定范圍內給他一些自主權,例如閑置資金的利用,不過當下沒什麽閑置資金可給他用,工廠規模太小也沒什麽可以施展的地方。
“林姨!”譚三清趕忙過來迎接,同時向邢昭眨了眨眼睛,意思事情都辦好了。
夏艾說自己最近處於靈感爆發階段,要閉關一段時間畫稿子,對於邢昭辦新廠的事情只是簡單表示了慶祝,言明等到月末再商議。所以她今天沒有來。
“小譚啊,張廠長把裡邊都安置好了吧?”
譚三清笑著回應道:“都搞好了,林姨您就放心吧!待會兒召開咱們工廠的第一次員工大會,您可一定得來!”
林燕滿口答應著,就來到了自己縫紉機的跟前,原先她從廠子裡帶走的那台縫紉機被譚三清以二手的價格買走,價格都挺滿意,她也終於還上了欠著邢建勇家的兩千塊錢。
此刻再看自己的縫紉機,林燕像是在看老戰友一般。她與家裡斷絕關系的那一年,在邢建勇的幫助下進入友誼製衣廠成為學徒,如今十幾年過去,邢昭長大了,她也從那個青春花季轉入了中年,褪去了青澀與衝動,留在自己身邊的除了家人,就是這可以稱得上是她事業的一切。
在第一次員工大會上,譚三清作為創始者代理人來了一次慷慨激昂的發言,拿出了他在大學獎學金評比的底氣來。會上,宣布正式聘任張仕雄為廠長,林燕為車間主任,其余等人暫時作為普通員工,等到工廠規模擴張之後再任新職。
對於這一決定沒人有異議,林燕原先在工廠裡的工齡本就能升車間主任,只是效益下降一直遲遲沒有通知,而其他人之所以能來到這裡還全靠林燕在中間牽線搭橋,不僅是替她們扛下了處分,還按時給結了工錢,僅憑這個,就沒有人能說不。
再者說,林燕並不像廠子裡的主任一樣背個手亂走,她也是和普通工人一樣的工作量,有時加班甚至更多。
這中間邢昭一直以家屬的身份坐在台下,也沒有人注意到他,被專門囑咐過不要暴露他身份的張仕雄除了頻頻看向邢昭,神情亦是帶著一些不自然。
他一直搞不懂,林燕到底知不知道自家兒子在乾這些事情?要說她不知道,可她對於這新工廠的上心程度就當成了是自家買賣一樣;可要說她知道,那為什麽邢昭還一直要瞞著?
還有譚三清這個‘創始者代理人’的身份,這又是什麽稱呼?
又一想,讓他搞不懂的事情多了去了,他乾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行。這廠子的前景他比較看好,尤其是在整個漢江市行業衰落的當今能立起來,還能拿到這麽多滬城的訂單,對於服裝市場有些年研究的他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說實話,邢昭找上他的那天晚上,他自己在陽台上抽了半夜的煙。
但是想到邢昭給他說的‘創造一個屬於我們華夏人自己的民族國際品牌’時,他一丟煙頭,心想,去他奶奶的,就跟著他乾!
一切皆以利誘為主要辦法的邢昭估計也沒想到,最終讓張仕雄決心跳槽的原因居然是他畫的一張大餅。
下午,這家名為“Hbai製衣廠”的小工廠正式開始運行。沒有鞭炮,沒有花籃,沒有專業的舞蹈隊在門口大跳特跳,就這樣悄悄地開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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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邢昭和父母一起慶祝了一下,飯桌上的餐食很簡單,四菜一湯,但是對於這個小家庭可不一般,今天意味著他們正式還清了所有外債,同時困擾林燕多日的工資問題也有了著落,雖然剛到手便還給了邢建勇,但對於林燕來說確實是值得記住的一天。
就在這場小小慶祝剛剛結束準備收拾碗筷之時,邢家的防盜鐵門忽然被敲響。
林燕系著圍裙放下收拾到一半的碗筷,在圍裙上隨意擦了擦手便跑去開門。
“誰啊——二哥?”
林燕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再一看,可不就是個頭矮胖的邢建勇。他此刻正笑眯眯地拎著一小籃雞蛋站在門口,只有他自己來了,而且還是在這個點,顯然不是什麽好事。
“啊,小燕呐,我過來看看你們。”
林燕眉頭微蹙,卻也沒說什麽,只是等他進來以後沉默地關上了門。
邢建業在妻子找到新工作後便辭掉了晚上的賣力兼職,因此今晚他得以有時間來陪妻兒,此刻見到自家二哥上門自然也是感到疑惑極了,卻也沒說什麽,只是招呼著邢建勇快坐下。
林燕上廚房取了那鍋剛開的熱水,本來這水是想晚上好好泡個熱水腳的,她略一尋思還是倒進了小茶壺裡,放了幾片丈夫廠子過年發的茶葉。
邢昭在沙發上嗑著瓜子看林燕在原先友誼製衣廠的員工手冊,見邢建勇到來也沒打招呼,只是默不作聲地收了收腳,給邢建勇讓開了坐的地方。
邢建勇對於邢家來說算是個不速之客。因為就在林燕離職的前幾天,他在辦公室裡那番借著處分名義順手裁掉一批人的話語剛好被林燕聽到,回到家之後向丈夫還吐槽了一番。 www.uukanshu.net
如果說他堂堂正正地提出廠子因為效益不行要裁員,那還可以理解。但林燕好歹和他也算一親戚,在工廠處分已經出來之後他還上去添亂,那不是黑心是什麽?
林燕向來對丈夫的幾個兄弟姐妹心存戒心,最開始她嫁過來的時候,這群人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這麽些年過來算是收斂了一些,可最近這些煩心事卻是叫她看穿了。
見邢昭在看書,邢建勇只是側過頭打了個招呼,“邢昭看書呢?有空多找你小海哥耍耍,也能讓他給你傳授傳授經驗。”
邢昭換了個姿勢,眼神不離書本道:“多謝二伯的好意了,不過我學習挺忙的,怕是沒時間找他玩。二伯不如讓小海哥在暑假提前準備英語能力級別考試,別天天到處玩,人家考上名牌大學的這會兒都開始看全英論文了。”
邢建勇聽邢昭的話一頭霧水,什麽英語級別考試?還全英論文?那不是碩士博士才乾的事嗎?
他見邢昭這裡沒什麽引入話題的突破口,便看向收拾碗筷的林燕身影道,“小燕去那個新廠幹了啊?這一天下來感覺怎麽樣?”
寂靜的房間裡回蕩著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音,像是故意讓邢建勇聽到一般,林燕加大了摞碗的力度,如果不看場景只聽聲音,很容易讓人以為……這家人在吵架。
“還行。”
林燕忙碌的空蕩回了這麽一句話。
“還行就好,還行就好啊。”邢建勇感歎著,“那你們那個廠長,是張仕雄?他就沒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