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市政府季度經濟工作會上，石浩市長點評了全市紡織行業的發展情況。點名批評了魏紡廠人浮於事，不思進取，導致上半年出現大面積虧損，魏紡廠主要領導要對此負主要責任。

　　市政府的會議簡報下午一上班就下發到了魏紡廠，這對楊志遠的威信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廠子裡剛剛因為紀律整頓開始向好的生產秩序又發生了動搖，一股楊志遠要乾不久了的流言迅速的在廠裡職工間流傳。

　　最近林秀娥的日子過得頗為不順心，本來兒子高考要報華清讓她美上了天，一門心思就想著等兒子的華清大學錄取通知書到家後，要好好大擺一頓酒席。

　　可是緊接著老公不斷的被人打擊誣告，今天居然都上升到魏市市長了，這讓她心中十分的擔憂。可是老楊家的規矩是的婦人不乾政，工作上的事情老公寧願和兒子嘀嘀咕咕，也不會和她多聊。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出不了什麽主意，可是就是總這樣的擔心著，一天到晚心慌難受，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盡頭。

　　今天下班回家，家裡又沒有人，男人下班不回家，兒子也不知道跑哪裡玩去了，搞的她連做飯的心情都沒有了。

　　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枯坐了半個多小時，結果發現老公和兒子居然一起說說笑笑的回來了，似乎下午的通報批評和他家老楊一點關系沒有似的。

　　楊帆眼尖，一眼看到老媽坐在沙發上衣服都沒脫，就知道她在擔心。於是立即提議道:“媽，今天咱們去下館子吧！”

　　“下什麽館子啊，沒胃口！”

　　“嘿嘿，走吧媽媽，別擔心了，啥事沒有。”楊帆使出插科打諢神功，再次成功的攻破了老媽的防禦。

　　下午的時候，楊志遠正式的向組織提出辭去魏紡廠廠長之職，並提出想要承包市罐頭廠。

　　楊志遠的反應大出石浩的意料，他從來就沒有認真考慮過楊志遠跟他所談的魏紡廠困境。他認為這只是楊志遠的手段，甚至可以說是在養寇自重。把魏紡廠說的跟龍潭虎穴似的，說不好虧損也是他刻意製造的，以為這樣就能讓競爭者知難而退?

　　笑話！

　　楊志遠的動作這麽快，讓石浩完全來不及反應，張愛國就直接插手了。幹部問題向來是書記的職權，楊志遠推薦的三名候選人都是張愛國夾帶裡的愛將，根本就不給石浩機會。

　　餐桌上，楊帆調侃老媽說:“媽，你這個廠長夫人的位置保得住，就是得從魏紡廠換到罐頭廠。”

　　魏紡廠的這次換帥可謂是疾風暴雨，周一楊志剛才提交辭呈和推薦意見，周四組織考察程序已經全部走完，新廠長周五就正式到崗。

　　周五上午，歡迎新廠長的職工大會上，市委組織部的一名副部長充分的肯定了楊志遠同志在擔任魏紡廠廠長六年期間所作出的傑出貢獻，並相信蔣黃河同志擔任新廠長後，定然能夠帶領魏紡廠的幹部職工走向下一個輝煌。

　　楊帆帶著劉全和顧曉彤坐在大禮堂的後排聽報告，聽到這裡就忍不住撇嘴冷笑。石浩周一才下發通知批評楊志遠同志人浮於事不思進取，市委組織部周五就在職工大會上充分肯定楊志遠同志過去六年的工作成績，給出傑出的考語。

　　真是打臉打的啪啪響啊！

　　撕裂成這個樣子，這魏市的官是真難當，看來承包這個罐頭廠，也只能是權宜之計。如果政治環境不好，你還能指望營商環境會有多好?只怕打壓用不了多久就會接踵而至。

　　自己也必須要留一手才行！

　　周一，楊志遠在市政府簽署了罐頭廠承包合同，石浩沒有出席，甚至只派了個市政府副秘書長參加儀式。

　　承包協議算是中規中矩，主要的內容就三條:

　　一、楊志遠承包罐頭廠，每年承諾上交承包費用三萬元人民幣，企業自負盈虧，承包期限為十年。

　　二、承包期間楊志遠負擔罐頭廠設備維修和保養費用，設備損壞要按照折舊照價賠償，不得倒賣罐頭廠的現有設備和場地。

　　三、承包期間楊志遠負擔罐頭廠現有141名在職職工的工資及保險費用，並承擔65名退休職工的退休工資，無故不得解雇職工。

　　在這個年代，解雇職工是件很大的事情，不許無故解雇職工是應有之意，但是退休職工的工資也甩鍋給承包企業方，這就顯得很過分了。

　　張愛國書記倒是明確表了態，希望楊志遠同志能夠在魏市市場經濟建立的探索中，為國有企業改革趟出一條新路來。

　　市工商銀行在之後，專門為市罐頭廠放了一筆200萬的款子，專款專用用於市罐頭廠的技改和複產。

　　楊志剛承包市罐頭廠的舉動在魏市的經濟發展歷程上，算是破天荒的，頭一次由個人承包一家破產倒閉的國有企業。如果不是乘著南巡講話的東風，在保守的三晉，這是人們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

　　難倒私人也能駕凌到公家之上了?

　　所有人都在說楊志遠是個人英雄主義膨脹過頭了，都等著看他的笑話。

　　而楊志遠承包罐頭廠的第一站，就是帶著楊帆拜訪了老廠長黃自強的家。

　　黃自強家裡是一間平房，中間是堂屋，左右各一間臥室，廚房和廁所都在院子裡面。房屋不大，也就六七十平米，裡面住著黃自強老兩口和黃自強的兒子兒媳小兩口。

　　楊帆一走進屋子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中藥味道，黃自強說話的時候不時的伴隨著咳嗽，中氣頗有些不足。

　　“楊廠長，我想不通啊。國家的廠子怎麽能夠承包給私人經營呢?那這廠子賺了錢， 是算國家的還是算你個人的?如果是算你的，那這不就是剝削麽?工人們辛苦工作，所得的利潤大部分歸你個人，這還是社會主義麽?”

　　“老黃廠長，是不是社會主義，中央的文件早有了定論，已經明確肯定了非公有製經濟是我國公有製經濟的有利補充，南巡講話更是明確提出要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什麽是市場經濟啊?就是以後企業發展好壞是由市場說了算，而不是上面的各種婆婆說了算。

　　至於您說的剝削的問題，我是這麽來看的。現在的罐頭廠事實上已經算是倒閉了，我們的工人在做什麽?他們的生活怎麽辦?收入從哪裡來?

　　如果廠子能複產，工人們的生活能好起來，那不是很好麽?難道是不是被剝削了討論比能不能養家糊口過日子更重要?國家發展到今天，從撥亂反正到改革開放，難道我們還要抱著寧要社會主義一根草也不要資本主義的一棵苗的觀念僵化死守麽?就這樣看著家人窮困潦倒，看著孩子上不起學，看著老人吃不起藥麽?

　　我楊志遠不是聖人，但我也有為國企改革試試水，也有摸著石頭過河的勇氣。拋開所有製的問題，我也想帶著工人兄弟們致富奔小康。這就是我的初心，受黨教育多年，這一點的覺悟和黨性我還是有的。”

　　黃自強說不出話來了，他的確是想不通，但是楊志剛說的話他聽進去了，說的很誠懇。他也知道楊志剛今天拜訪的來意，他其實是不想出山的，可是看看兒子兒媳二十好幾了也沒個正經工作，連孩子都不想要，他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