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年了,整個公司卻並沒有節日的氣氛,大部分的銷售都在外面忙著回款要錢,爭取能在一月底前多要回些錢,這樣就能算作去年的業績,一來能完成銷售指標不會被考核,二來為了能多拿回一些屬於自己的項目提成,畢竟一個項目的提成是按回款的比例發放的,而且銷售人員一整年的項目提成都放到過年前那個月統一發放,如果這個月回不了款的話,就只能再等一年才能拿到了。
泰河項目已經回了多少款沈略沒好意思問過胡一刀,有時候聽回款管理的內勤打電話的時候提到過,應該是回了一大半了。項目獎金的提成比例公司始終不曾發布正式的文件,說是公司機密不能下發,每個同事的說法都不太一樣,沈略根據流傳最多的版本粗略的計算了一下,應該能拿到八萬多塊錢,總算快熬到日子了。
年度經營會議是公司裡最重要的會議,每個事業部輪番匯報以後總經理再進行年度總結。公司的整體情況挺好,業績比去年有所提高且完成了年度經營目標,但是有三個事業部沒有完成自己的年度目標,沈略的事業部就是其中之一。秦總在匯報的時候沒有了以前開會時候的那種激情,在匯報的結尾還進行了檢討和道歉。沈略想起在蜀江的遭遇,不禁感歎世事難料。
會議的快要結束的時候,會場突然騷動起來,很多同事開始交頭接耳,場面有些控制不住了。起先沈略還以為同事們歸家心切,後來聽身邊的唐吉展和齊遠怒氣衝衝地討論錢的事情,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麽,於是趕緊用手機看一下郵件,原來公司剛剛發了項目提成的工資單郵件,沒有明細和說明,只有簡單幾項:應發28000元,扣稅5995元,實發22005元。
居然比自己計算的少那麽多,沈略反覆看了好幾遍,又檢查了一下郵箱裡確實是只有這封新郵件,應該不存在分批發放的問題,瞬間有些恍惚,連最後集團董事長慷慨激昂的發言也聽不進去了。或許很多同事都在像沈略一樣恍惚,所以董事長發言結束時候的掌聲只是稀稀拉拉。
晚上回家後沈略說了獎金的事情,雅琴也吃了一驚,之前老是聽沈略念道乾一個項目能掙多少錢,沒想到發下來的時候居然會這麽少,更加驚訝的是居然交了這麽多的稅,異常氣憤地說:“莘華也太欺負人了吧,提成明明可以分月發的,非要湊到年底一起發,這麽多的錢都白白交稅打水漂了。”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別的公司都是幫員工爭取減稅,而且本來就是應該按照回款的進度分散到每個月裡發的,現在湊在一起發,全是按照高階的稅率交稅,真是可笑,”沈略無奈地說,“我這點錢還沒什麽,那些手裡有好幾個項目的老員工,要是能拿十萬的話豈不是光交稅就要交四萬多啊。”
“咱不指望莘華幫員工鑽國家的空子,但不能為了自己多繳稅、面子好看就這樣搞吧,這算什麽,慷員工之慨?這都是員工的辛苦錢啊。”
“確實被惡心到了。”
“現在發的這些和你算的差這麽多,你沒問問是不是算錯了。”
“當時會場太亂了,沒找到總工,這種事問他好麽?”
“這有什麽,這不是正當權利嗎?問一下也省的胡猜了。”
沈略想想也對,於是給總工發了個短信,寫道:“余總,您好,今天公司發了去年的項目提成,我覺得金額有些問題,不知您是否清楚,請問有沒有什麽明細或者計算公式可以給我看一下,
多謝。” 沒多久總工就回復了:“公司不讓下發明細,這幾天事情比較多,明天又要開始按區域過項目了,等過完項目你再找我吧,我和你說一下。”
看到總工的回復沈略心裡一沉,照這個狀況看金額應該沒錯,那這份工作真就沒什麽意思了,本身就是千辛萬苦才能拿個項目,結果項目金額好幾千萬,臨了獎金就拿一兩萬塊錢,那這也不值得了。沈略輾轉反側了一夜,覺得莘華這麽壓榨員工的話可能真不是什麽久留之地了,還是要早做打算了。
第二天沈略在辦公室裡遇到了唐吉展,唐吉展湊過來小聲地問:“昨天提成獎發了多少錢啊?”
公司每個工資單郵件上都大字寫的警告“為了您和公司的利益,請嚴格遵守公司制定的工資保密制度”,可總有唐吉展這樣的人整天到處打聽,沈略倒也從不隱瞞和欺騙同事,一般都會如實相告,但是自己從來不去打聽別人,知道越多快樂越少。
“扣了稅兩萬多。”沈略說。
“我才一萬,公司也太欺負人了,我這比你這新來的都少,”唐吉展咬牙切齒地說完以後想起點什麽,不好意思地接著說,“哦,對了,你今年中了泰河的大項目是吧。”
“嗯,可是我算的數比兩萬要多不少,他們告訴我的提成比例好像都不對。”
“提成政策天天變,我以前聽胡一刀說,七八年前公司揭不開鍋的時候,他們提成比例是項目金額的百分之十呢。”
“多少?”沈略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你沒聽錯,就是項目金額的百分之十,那時候能拿個幾十萬的項目就算大項目了,工資都經常發不出來。後來公司慢慢地好起來,提成比例就降下來了。”
“大家平時說的比例應該都不對,和現在發的差的挺多的。”
“每年到這個時候大部分人都不滿意,因為都和自己算的不太一樣。公司現在大了,就不拿員工當人看了,你不乾有的是人搶著乾。”
“圍城啊。”沈略歎口氣說。
此後兩天的各區域匯報沈略還是全程參會,可是過項目的時候精力很難集中,腦子裡考慮的更多的是該何去何從。
等到會議全部結束了,剛一散會沈略就出來找總工,結果在樓道裡聽到總工正在和唐吉展爭吵。沈略思量再三,已是凌晨一點了,再繼續埋伏在樓道裡著給人添堵似乎不太人道,於是就先撤了。
第二天總工沒來公司,又等了一天沈略才有機會和總工單獨說上話。
“余總,前幾天給您發短信了,就是項目提成獎金的事,這個金額和我自己算的差不少,所以想請教一下。”沈略說。
“我先給你看看,”總工掏出手機看了看郵件,然後說,“你今年就一個泰河項目是吧。”
“是,我自己的項目就是泰河,其他都是輔助投標。”
“泰河項目提成一萬二,幾個項目陪標將近六千,我又從其他人那裡給你調劑了一萬,”總工看完郵件抬頭說,“你今年雖然自己的項目不多,但是也算咱部門最辛苦的了,所以把林翔、齊遠他們的提成調了些給你。”
五千萬的泰河項目回款大半的情況下居然只有一萬兩千塊錢的獎金,也太慘了吧,慘到超出了沈略的想象。同時,沈略沒想到總工主動給自己調劑這麽多錢,看來對自己的工作還是很認可,是真想幫自己,原來想好的訴苦和質問的話一下子竟說不出口了。
“這樣調劑能行嗎,別的同事會不會有意見?”沈略話一出口覺得自己問的有些不通人情。
“部門每個人的獎金都會有一定比例拿出來作來調劑金,獎金多的多拿,獎金少的少拿,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你也不要出去亂說。”
“我明白。”沈略連忙點頭說。
“我們這種大項目周期太長了,不能讓你這樣新來的但是能乾活的白忙活一年啊,你以後要是項目多了可能也會調劑一部分給新來的人,沒問題吧。”
“沒問題。”
“那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想問問泰河項目的提成獎金怎麽這麽少啊?”
“我給你看看,”總工又看了下郵件說,“泰河項目款回了一半,這只是一半的提成獎金。”
“那也不應該這麽少吧。”
“是這樣,這個項目有南河集團在中間,所以當時投標的毛利率沒有達到公司的標準公司規定中標毛利率低於標準1%就要扣掉責任人10%的獎金,當然毛利率再低也不會全扣完,會有20%的保底提成獎金,你這個項目就是拿了20%的獎金,其他的都扣掉了。”
沈略一下子就炸了,激動地說:“什麽?您覺得這樣合適嗎?你們在投標前都知道毛利率,怎麽那個時候沒有人說還和獎金掛鉤?再說了,投標價格是你們領導定的,給南河集團的代理價也是你們領導定的,憑什麽現在扣我的錢!”
“沈略,你也別著急,這個確實是公司的規定,以後的項目要注意。”
沈略忽然想到胡一刀這個老狐狸當時也知道毛利率,他在公司這麽多年不會不知道這個規定,他為什麽當時沒有提出什麽異議,於是就問總工:“胡海林的獎金也會扣嗎?”
“銷售不會扣錢的,報價、毛利率的責任人是售前,所以隻考核售前,你是投標的第一責任人。”
沈略有些心酸,平時感覺和胡海林相處的還算不錯,也算半個朋友,可是收入相關的這種事情胡海林竟從沒有透露過半句,哪怕連個暗示也沒有。而且不光是胡海林,知道毛利率達不到公司標準人有很多,竟沒有一個人給過自己提醒。
“余總,這種事情為什麽不早說啊,從來沒有人和我提過啊,您能幫我再申請一下嗎?我從下個項目再考核毛利率行嗎?”沈略說。
“這個確實是公司的規定,”總工搖搖頭說,“沈略,你看我確實也給你調劑了一些,能不能別因為這個事情影響工作態度,以後好好乾再多拿幾個項目好不好。秦總找我去開會了,我先走了。”
沈略聽了此話有些不好意思再繼續發作了,總工走後自己又在樓道裡坐了好久好久。
開完年度會以後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公司就像一輛重型卡車被踩了急刹車,電話、郵件斷崖式地減少,沈略還真有些不太適應。除了參與蜀江項目這幫悲催的人以外,大部分人都清閑下來了,公司裡面也幾乎見不到人了。沈略還是每天都去公司,主要是因為人資發了郵件,說要強調嚴格考勤,不到法定假日不得擅自脫崗,雖然同事們都不怎麽來了,可是自己畢竟是在莘華第一次經歷春節,還是謹慎為妙。
除夕的前一天是最後一個工作日,早上到公司以後沈略已經無心看蜀江投標的材料了,只是上網查查過年要買的東西打發時間。快到中午的時候收到總辦的郵件,是公司管理層任解聘的通知沈略看過不禁大吃一驚,自己的事業部有大調整,秦峰嶺被免去事業部總經理的職位,改任事業部的銷售副總;余松被免去沈略事業部總工的職位,到另外一個事業部當了總工。
秦總直接就是降職了,總工這個表面上雖然是平調,但現在的事業部一直是公司業績前兩名的部門,而那個事業部則成立不久,業績一直是公司墊底,這樣看起來也算是降格了。
沈略看著這個郵件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明天就過年了今天卻收到這種郵件,不知道秦總、總工他們會是什麽心情。
沈略到“大屋”去看看,想去和總工道個別,可是並沒有找到人,想給總工發個短信,可是覺得沒有什麽意義,也不知道該寫點什麽,於是對著電腦悵悵地發呆了好久。準備回家的時候,總工突然閃身進來了,看到沈略有些吃驚,說:“沈略啊,還不回家去忙年啊!”
沈略趕緊站起來上前幾步說:“余總,我剛才看到郵件了,您要調走了啊。”
“莘華就是這樣的,每到過年都會發這些人事處理通報,很殘酷的。沒辦法,工作確實沒做好,和領導的要求有差距。”總工搖搖頭說。
沈略歎了口氣說:“唉,蜀江項目太意外了,要是......”
“算了,都過去了,”總工擺擺手說,“在莘華這麽多年了,上上下下的事情見多了,我也有心理準備。你好好乾,新來的總工還沒開始交接工作,交接的時候我和他說說你的情況。”
“多謝余總這麽長時間的照顧,祝您一帆風順。”沈略動情地說。
“先不用告別,過幾天還要一起去蜀江投標呢。”總工笑笑說。
“怎麽您還要跟著去啊?”沈略吃驚地問。
“那當然啊,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也交接不出去啊,要是項目拿不下來也就不用調動了,直接滾蛋了。”總工苦笑一下擺擺手就走了。
沈略看著總工的身影深呼一口氣,還好今天過來了,有機會說聲感謝和再見,希望總工以後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