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略計劃帶著設計院考察兩個城市的項目，第一站到了淮州，自己在這裡幫交付團隊奮戰過，項目情況更為熟悉一下。設計院的考察團有六人之多，還是副院長親自帶隊，很是重視。馬小棟被公司逼著去要回款了不能和沈略一起陪設計院了，於是讓楊百金跟著沈略，兩個人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沈略見了呂暢的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個子挺高，皮膚很白，身材稍胖，看上去很踏實。見面以後呂暢先遞給沈略兩盒藥，說:“沈工，真是辛苦您了，我那個朋友除了那個中藥方子還推薦了一種西藥，您看看。”

　　本來前幾天呂暢給自己發藥方的事情沈略就挺感動，現在拿到這兩盒藥更覺感激，連聲道謝。

　　呂暢和他們院長介紹說:“宋總，沈工帶病過來的，還正在住院呢?”

　　宋總過來握手說:“辛苦沈工了，那裡有問題啊?”

　　“腎功能有些狀況。”沈略說。

　　“哎喲，那您現在身體能行嗎?不行的話換個人帶我們參觀也可以。”宋總說。

　　“沒事，我前期設計中標過越海的有軌項目，現在這個淮州的項目也參與了現場實施得工作，我來給領導們介紹會更全面一些。再說畢竟嘉陽項目是我的項目，讓各位領導不白來一趟也是我份內的責任。”沈略說。

　　“感謝感謝，莘華到底是大公司，公司的人都這麽的敬業，不愧是行業裡的標杆啊。”宋總說。

　　大家寒暄完沈略就帶著他們開始考察，道岔的系統、車輛的系統、站台的系統、指揮中心的系統……沈略都很耐心地逐一講解，設計院的人每個細節都問的非常詳細。由於楊白金業務能力實在太差，幫不上什麽忙，所以沈略基本上都是以一敵六、舌戰群儒的狀態，每天都是口嘴不停地說一整天，晚上回酒店後都是累得倒頭就睡。

　　在淮州考察了三天以後設計院的人都很滿意，主動訂了個飯店請沈略吃飯以示感謝。沈略對設計院的熱情有點意外，帶著楊百金一起過去。飯店是呂暢訂的，算是當地最好的飯店之一了，沈略看到飯店這個檔次就覺得挺欣慰，設計院的安排這麽用心，說明自己這幾天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看來他們說的滿意確實不是恭維話，應該是真的不虛此行。

　　大家剛一入座宋總就和沈略說:“沈工，我們在這裡考察得非常成功，該學習的已經都學習到位了，咱原來計劃的下一個城市現在看來也不需要再去了，非常感謝你這幾天的幫忙啊。”

　　沈略聽完的第一反應是自己終於可以快點回去住院了，心裡有些高興，說:“別客氣宋總，主要是各位領導都是專家，所以溝通起來特別的輕松，我也真是跟各位專家學到了很多東西。”

　　“沈工才是行業的專家，這次多虧是你能來幫忙，至少能讓我們工作進度加快一個月。沈工是你們莘華最資深的專家了吧。”宋總說完看看另外幾個設計院的人，呂暢他們也都點頭稱是。

　　“我就是滄海一粟，主要是我們莘華的項目的積累比較多啊。”沈略說。

　　“沈工真是太謙虛了，莘華有你們這樣的人才，真是想不做到行業第一都難啊。”宋總說。

　　說話間菜就陸續上來了，服務員拿了一瓶白酒給宋總看，宋總點點頭，然後和沈略說:“沈工，工作也都忙完了，今晚就好好放松放松，你們北方人酒量大，咱好好喝幾杯。”

　　還沒等沈略開口，呂暢就說:“宋總，

您忘了，沈工的身體不好，喝不了酒的。”　　宋總一下想起這個事情，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看我這記性，真是不好意思，這幾天看沈工這麽忙前忙後的精力十足的樣子，真看不出來病人的樣子。”

　　“謝謝宋總、呂工，我還是不喝了吧，明天回去以後還要再接著治療。”沈略說。

　　“哎呀，真是太辛苦沈工了，我們真是太過意不去了。”宋總說。

　　“沒事，我就當是出來放幾天風也不錯。”沈略說。

　　大家邊說邊吃起來，沈略喝不了酒於是設計院的人讓楊百金多喝幾杯，楊百金也沒推辭，和設計院的人們推杯換盞的也算熱鬧。

　　酒過三巡之後，呂暢找宋總耳語了幾句，宋總點點頭，和沈略說:“沈工，有個事我想和你交待一下。”

　　沈略聽宋總的語氣覺得可能不是什麽好事，就放下筷子，微笑著說:“您說吧，宋總。”

　　“沈工啊，是這樣，我們院是屬於江浙設計集團，集團下面還有些做工程的公司。這個項目呢，集團裡有些領導和我打過招呼，說讓我們支持一下那些公司。我們來了淮州以後呢，不管是從人的方面還是技術方面，確實被莘華打動了，所以我們還是希望以後能支持你們來乾這個項目。畢竟你們把項目建設得好，我們設計單位也能省了很多的麻煩。但是，我們集團的那些工程公司還是有可能參與的。我們相處了這麽多天關系都不錯，覺得還是有必要提前和您說一下。”宋總說。

　　沈略聽完了點點頭，拿起桌上的酒自己倒了一小杯，舉起杯來說:“宋總，您能和我說這番實話我真的很感動，感謝您沒把我當外人，我覺得我這幾天再怎麽辛苦也值了。做一個項目不容易，在這麽大利益面前很多漂亮話其實也不過是場面話而已，今天能聽您一句真話，我很知足了，感謝！”說完沈略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工言重了，以後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隨時給我們打電話。”宋總說完也把杯中的酒幹了。

　　呂暢把自己的酒也幹了，然後起身把沈略的杯子拿走說:“沈工，您喝這一杯就行了，保重身體。”沈略看看呂暢，覺得這個人真的是暖到自己了。

　　呂暢繼續說:“剛才宋總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沈工放心，在這個項目上我們院肯定是傾向莘華的。”

　　沈略起身和呂暢握了握手，又以茶代酒敬呂暢一杯。呂暢把自己的酒斟滿，然後一飲而盡。

　　吃完飯和設計院的人道別後沈略和楊百金打車回酒店，上車後楊百金說:“沈哥，你可以啊，你剛才吃飯時說的那番話很動情啊，把設計院都忽悠住了，你這談客戶的本事不像是搞技術的，倒像是銷售。”

　　沈略轉頭看看楊百金，路燈的光透進車窗照在楊百金臉上，車一開起來讓那張本就不好看的臉忽明忽暗看上去有些變形。雖然沈略覺得楊百金的話有些冒犯，但是臉上也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歎口氣說:“那不是什麽‘忽悠’，只是以前遇到一些事情，然後聽到宋總的話有些觸動，情緒上就有些激動，沒什麽。”

　　楊百金沒有留意到沈略的無奈，自顧自地說:“沈哥，我要是能和你一樣說話就好了，你看我不會說話，設計院的人都不太搭理我。”

　　楊百金這幾天的表現是在是糟糕，技術能力幾乎沒有，公司的解決方案也沒有學習好，待人接物方面也是眼裡沒活兒，所以沈略本不太想浪費時間和他多說什麽。不過，也許是這昏暗的空間讓沈略又心生一絲憐憫，想幫他一把，於是說:“小楊，很多東西是靠自己多學習、多見識去積累的，說話只不過是個表象。其實你不是說話的問題，你連基本的項目介紹都沒掌握，話說得再好聽又有什麽用的?”

　　小楊急了:“我怎麽沒掌握了?”

　　沈略看到小楊的反應覺得挺沒勁的，也不想再深聊了，說:“你連企業簡介都講不利索還說什麽！小楊，我沒有在批評你，我不是領導，你乾成什麽樣我管不著，我只是掛著你半個導師的名號給你提點建議。”

　　車裡一下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楊百金說:“沈哥，我是真沉不下心來學那麽多資料，我來公司也快一年了，沒乾成過項目，手裡的項目都遙遙無期。工資本來就沒多少，每個月完不成計劃還要被考核。在上一個區域的時候，目標計劃都是以前銷售瞎編的，那個人後來離職了可是他的假計劃卻不作廢，公司還按這個假計劃考核我們，這是他媽的什麽事！工資交了房租就沒剩幾個錢了，真是看不到什麽希望。我們一起來的這一批已經走了很多人了，你原來的徒弟林竹不是也早走了，我也準備再找工作了......”

　　沈略以前聽說過楊百金是農村孩子，家裡比較困難，他所說的確實也是實際情況，可這不是小楊現在這個狀態的理由。

　　沈略看在窗外說:“小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掙扎。我就和你說最後一句吧，當你覺得自己的未來無從下手的時候，那就從做好你手裡最基礎的事情開始吧。你現在可能聽不進去，但我希望你能記下來，我覺得總有一天你能明白的......”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沉默著回了酒店，又沉默著各奔東西了。

　　從淮州回來以後沈略馬上回醫院住院了，病情恢復依然不理想，病房裡的病友已經換了兩三茬了，病友裡面對有幾個重症患者，每天聽著病友們談論各種惡化的可能，沈略甚至覺得自己離死亡線其實也並不是很遙遠，心裡真的生出了一些對死亡的恐懼，以至於到後來一進病房就帶上耳機聽音樂了，盡量讓心情不要受病友聊天的影響。

　　這天，沈略還是帶著耳機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打吊瓶，聽見病房裡忽然變得吵鬧起來。原來是護士們在病房裡放了一個加床，一個新來的中年婦女正坐在上面和護士、病友們大聲聊天，這個新病友很是健談，自打進病房以後兩三個小時幾乎沒有停嘴。

　　沈略吊瓶滴完以後摘下耳機，按鈴叫護士來給自己拔針，聽見新病友正在講自己女兒游泳拿全國冠軍的故事，講她帶女兒訓練是如何的不容易，女兒常年發低燒，各種大型的檢查都做了卻一直查不出病因，一發燒就打吊瓶，持續了一兩年才治好。在這種情況下她女兒還是沒有放棄，拚命訓練終於奪冠，可是沒想到她自己卻得了重病，真是命不好，說著動情處竟留下淚來。

　　病友們此時或歎息、或安慰，沈略卻如同遇到活佛一般，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問:“大姐，您女兒的發燒後來是如何治好的?”

　　大家還都沉浸在感歎命運不公的傷感中， 冷不丁聽沈略突兀地問了這麽一個出戲的問題都有些恍惚，大姐愣了一下，連眼淚都止住了，和沈略說:“我女兒後來是因為別的小毛病去看耳鼻喉科，結果查出鼻腔有炎症，大夫說是常年被不乾淨的泳池水刺激的結果，是鼻子的炎症引起的發低燒。”

　　沈略快速閃回自己那些發燒的場景，好像那些時候確實鼻子很難受，而且流過幾次鼻血，於是探身問:“大姐，那您女兒後來是用什麽藥啊。”

　　大姐苦笑一下搖搖頭說:“就是紅霉素眼藥膏，平時塗到鼻子裡，我女兒就再也沒有犯過。我們那兩年的檢查花了上萬塊錢，吃的藥和補品也上萬了，沒想到最後用一塊錢的紅霉素治好了，你說可笑不笑。”

　　沈略驚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大姐，您的運氣真好，要不是那個耳鼻喉大夫的話你和你女兒不知道還要再遭多少罪啊。”

　　大姐破涕為笑說:“還真是，挺幸運的。”

　　沈略回去以後趕緊也買了一管紅霉素藥膏，拿棉棒小心的塗到鼻子裡面，還真是好用，很多天也沒再發燒。

　　那個大姐兩天后就被換到其他病房的正式床位了，沈略再也沒有遇到她。人生真的很奇妙，沈略覺得這個病友就好像上天安排過來的，特意來點化自己。住院這麽久了，雖然病情沒什麽起色，能得到這麽一個藥方也算不枉來一趟了。人生處處充滿奇跡，還是要相信未來。

　　沈略想以後一定要把這個靈丹妙藥告訴每一遭受同樣折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