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的症結在哪裡,哄一個老太婆開心,實在太簡單了,一點難度都沒有。
奶奶絮絮叨叨解釋了一下他家的坎坷,說不出的落寞。
“看到老家娃娃多說幾句,老頭子走的時候,小兒子還在,孫子孫女都交給我,孫女倒是好,可最終也是別人家的,孫子沒了…”
“婆婆,瞧您說的,親孫子還能不認奶奶嘛,這才走了多久,不到五年吧。”
“改姓了…改姓了啊,娃娃,別人家的了。”奶奶臉上滾下一串淚珠。
“婆婆,您呐…不了解男人,瞎操心,您見過哪個男人不認自己親生父親的?改姓改名都沒用,血濃於水,就算他和繼父關系再好,生父永遠在心裡。”
“他媽媽從來沒回來看過新兒,還談什麽血濃於水…”
“婆婆,您這叫燈下黑、身在局中、一葉障目…您有沒有想過,阿姨是不想勾起傷心事,不想孩子情緒波動太大,等他大了自然會回來,攔都攔不住,叔叔是意外去世,又不是拋妻棄子。”
奶奶怔怔愣神一會,眨眨眼,快速擦掉淚水,“娃娃說的有理,他們感情很好,老婆子對她也掏心掏肺。”
“那不就得了,隔壁阿姨和您吵吵,您還沒聽出來嘛,她是故意氣您,讓您別想孫子,以免傷心。”
“呸~~就是刻薄~~我們也不是吵這幾年,吵了一輩子,沒個兒媳樣子,結婚還得老婆伺候孫女,這就算了,她回家不做飯,還是言兒做。”
呃~
您還是見得少!
“婆婆,您知道阿姨帶著孩子去哪了嗎?”
“她是西北人,和老婆子還談得來,兩人在大學認識戀愛,親家也沒人了,又太遠,除了新兒,我們都沒去過,她走的時候,說京城找到工作。言兒這個軟蛋,連親侄子都留不住。”
范式摸摸額頭,“婆婆,別的地方我找不到,您說個名字,明天我告訴您孫子在哪,以前是沒法聯系,現在有手機,有電腦,您退休工資不會連網費都交不起吧,隔三差五視頻,您能見到孫子,孫子也能見到奶奶。”
互聯網興起三四年,恰好是孫子走的時候,奶奶雙眼放光,不停點頭,“對對對,現在能看著人說話,你等等…”
……
夏立言和媳婦進來,一老一少又在廚房。
奶奶看到兒媳,哼一聲,沒有言語。
這就不錯了,夏立言連忙把妻子推到桌子邊,也跑到廚房幫忙。
范式把醒好的劑子擀成長條,擀麵杖在中間壓一下,順著長度方向壓。兩隻手拉住兩端將面條扯長,中部摔打面板。
隨著biáng biáng的聲音,面越扯越長。直到面條中間變成薄膜,用剪刀開口扯成兩條。
“地道,地道,娃娃有意思,男人會做飯…”
您可真會誇人!
熱水下面,盛在碗裡,扔幾片湛清碧綠的油菜葉子,一根不斷,一碗三根。
配上澆頭,灑上鮮紅的辣椒面,湯杓滾油,一杓潑上去,刺啦啦的,香氣衝出來。
剛好四碗,一口氣做出來,先端給奶奶,再給王老師,再給夏立言,順序不能亂,自己也拿筷子挑了挑。
不錯,手藝沒丟,這是看運輸公司大廚學的,定時定點吃飯,想吃就得自己做。
奶奶牙口不錯,吹幾下,布嚕嚕吃一口,“爽滑柔韌,勁道十足,人間美味不過如此,言兒這一跤沒白摔,還給老婆子摔出個口福。
” “婆婆過獎,好口,好口,呵呵~”
“誰家女子嫁給你,可是有福咯,聽覺、視覺、味覺,全部上乘。”
夏立言兩口子沒他倆吃得暢快,倒也沒覺得粗魯,回憶往事,反而感覺吃麵是一種美的享受。
嗝~
嗝~
一老一少同時打了個飽嗝,相視哈哈大笑。
夏立言無聲收拾碗去廚房,范式喝一口水,準備順勢多說兩句,“奶奶,阿姨,相逢即是有緣,說實話,小子眼不瞎,叔叔今天早上在河堤,的確萬念俱灰,有輕生念頭…”
雙手連連搖擺,示意臉色大變的兩人別說話,把說服夏星月的話重複了一遍。
“男人好面子嘛,生死關頭走一遭,過去也就過去了,相信叔叔也看開了。上午三言兩語,我聽出來了,您二位雖然吵的凶,卻吵的無厘頭,明明關心對方,卻不肯低頭,叔叔受夾板氣啊。
重男輕女都是幌子,我的老師和我講過一句話,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世界,人與人的兩種聯系組成社會,一種人情,一種事情。
人若有一天瀕臨死亡,只能帶一個記憶輪回,會把所有的事瞬間拋掉,隨著奈何橋的靠近,還會一個一個把人情的聯系都斬斷,最終只剩下最後一個。
王老師,爺爺奶奶已經證明,他們最關心的是孫子。因為孫女很懂事,很有出息,不用擔心,將來您肯定也是。
家人之間,不用考慮任何事,有理沒理都是自尋煩惱。世界就這樣有意思,長輩最關心的一定是晚輩。有去無回的感情,就是生命的傳承。
小子多嘴,您兩位都是智者,試想一下,如果上午我和叔叔回來的時候,傳來的是一個噩耗呢?您二位是不是只會自責?會互相責罵對方嗎?
聽您吵吵,別人覺得夏家不和諧,我倒覺得家庭很幸福。
我奶奶也經常和我媽媽吵吵,小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麽, 奶奶去後,媽媽哭的呼天搶地自責不已,到現在還後悔沒有好好伺候奶奶,家家都是這樣。”
與老家長輩不同,夏家都是聰明人,可比季老頭好伺候多了。
夏立言從廚房出來,看到低頭不語的三人,兩人還眼含霧氣,看向他的目光很溫柔,“娘,怎麽了?”
范式看到夏立言口袋的零錢,今天火候差不多,決定把時間留給人家,迅速抽出兩張十塊,朝奶奶拍拍胸口。
“婆婆,您先休息,明天我給您好消息,放心吧,只要是個人,很快就能找到。”
說罷,蹦出屋外,後腦杓搖搖手,“再見!”
三人猝不及防,人已消失在大門口,奶奶踹了兒子一腳,“追上去謝謝人家,一大把年紀,還不如一個年輕後生。”
夏立言趕忙到門口,卻見范式攔下一輛出租,笑著朝他搖搖手,消失在狹窄的街道。
返回屋前兩手一攤,“反正明天還要來,他坐出租走了。”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奶奶突然一手推一個,“走走走,回你們隔壁說話去,不要打擾老婆子。”
“娘,您別生氣,我也學著給您做碗面。”
奶奶被氣笑了,院門口又踢了一腳,“老婆子會做,不比年輕人差,晚上你們再過來,咱們再吃一頓。”
“娘…”
“都來,都有份!”
嘭~
門關了。
夏立言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旁邊的妻子卻露出久違的笑容,主動挽起胳膊,“走吧,晚上吃母親的面,北方的面抗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