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魏翌晨摸不著頭腦。

　　“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嘖嘖。”

　　魏翌晨不想費口舌解釋，隨便媽媽誤會去。

　　“你女朋友為什麽從不在我們家吃飯?看不起我的手藝?”諷刺不成，再挑一事。

　　魏翌晨恰巧走到臥室門口，聞言頭一歪，撞在門框上。呂薇家吃個早飯都五星酒店級的，晚飯還不得是滿漢全席啊。而最近因為又漸漸到了月中，到了臨發工資而未發的時間，家裡的菜色……

　　“咦?今天李叔沒有‘硬塞’給你菜嘛。”魏翌晨一回頭，發現餐桌上沒有備菜，當晚的晚餐，只有鍋子裡素得碧綠碧綠的上海青。

　　熱天的上海青，中看不中吃。

　　魏翌晨的話，馬上讓趙雪蓮同志閉嘴，並且閉得牢牢的。吃晚飯的時候也小心翼翼夾著尾巴。吃好晚飯，破天荒搶了魏翌晨洗碗的活，洗好碗乖乖躲進自己臥室。一句廢話也沒有。

　　但凡趙雪蓮同志不那麽夾著尾巴，魏翌晨也不至於好奇了。

　　“姆媽，”魏翌晨追到趙雪蓮同志房間，“你跟李叔鬧別扭了?”

　　“去去去，小孩子少打聽。”

　　“姆媽，我是不是從來沒有表過態?”

　　趙雪蓮同志被問得一愣。

　　“我支持你和李叔戀愛，我相信爸爸地下有知，也希望你過得開心幸福。”

　　站在床邊的趙雪蓮同志，目不錯睛地看著兒子魏翌晨，手不住地在床上摸索。魏翌晨伸出雙臂，以為姆媽要給他一個感動的擁抱，熱淚盈眶地誇讚他是個貼心的好孩子。沒想到，轉瞬一個枕頭朝他飛過來。

　　“小東西！”

　　“白眼狼！”

　　“變著花樣趕老娘！”

　　“不孝子！看我不打斷你狗腿！”

　　魏翌晨逃竄不及，懊悔不迭。不該得意啊，得意就泰極否來。

　　次日早晨，母子倆在小客廳相見。彼此目光遊離，語氣熱絡，想翻過昨晚的篇兒的想法如此一致，倆人心造不宣地賣力營造愉快氣氛。

　　飯後，魏翌晨步行上班。

　　越和老人們相處，魏翌晨越懂小潘的話。

　　小潘說她社恐。她隻想在沒有人批評她、只有人鼓勵她的養老院工作。魏翌晨對此越來越感同身受。

　　張阿娘喜歡從口袋裡掏出糖果，神神秘秘把魏翌晨叫到沒有人的角落，硬塞給他。

　　陳阿公喜歡拉著魏翌晨的衣角，向魏翌晨追憶曾經的輝煌往事。雖然那些輝煌往事被他講得顛三倒四。

　　海馬體病變正吞噬孫阿婆的記憶，但她每回都能準確叫出魏翌晨的名字，並在叫出名字的瞬間臉上綻放笑容。

　　曾經自律的顧阿婆如今像孩子一樣為所欲為，黃阿婆則是動不動就絕食求關注的嬌氣包……

　　這些老人，雖然猛一看，都是一副老態龍鍾樣，其實各有各的生動，各有各的鮮活。

　　魏翌晨在三樓生活區走動，要拉每位老人出來做毛巾操。

　　一個床尾人名，突然落入他的眼簾:徐風情。

　　徐風情。

　　許慧琴。

　　魏翌晨在心裡反覆念，反覆琢磨。

　　“徐風情”是不是就是先前楊森墉提到的，被他誤以為是許慧琴的?越琢磨越有可能。

　　寫著“徐風情”名字的床空著。上面的雲石灰色床單和淺棕方格被套鋪得一絲褶皺也沒有。恰好一名護理員走過，魏翌晨指著床問:“睡在這張床上的老人我怎麽沒有見過?”

　　護理員答:“她回家了。開院後住了不幾天就回家了。”

　　“怎麽回事?”

　　“說是房間裡住的人多，太吵，不習慣。”護理員的短短幾句話，聽得魏翌晨心裡拔涼拔涼的。

　　“床怎麽還鋪著?”

　　“聽說沒有辦理退院手續。對保留的床位，按規定還是要鋪的。”護理員回復。

　　魏翌晨眼睛一亮:做完活動就去問管理入出院的小潘。

　　上午帶了一個小時的活動後，魏翌晨收拾輔具，在阿婆阿公們的疼愛注視中下樓。

　　下樓後直奔小潘。

　　小潘被他走路的氣勢驚到，一臉駭然地望著魏翌晨，人也縮了起來。魏翌晨不得不先安撫一下她。

　　“小潘，沒什麽重要的事，我就是想問問，有個叫徐風情的老人，既沒有退院，也沒有來住，是怎麽回事?”

　　美萱院長一直誇小潘把老人檔案打理得井井有條。果然，小潘熟練地抽出一份文檔，並很快翻到其中一頁，推給了魏翌晨。

　　這是小潘的風格，能微信文字溝通絕不打電話;能給人看資料絕不開口介紹。

　　魏翌晨低頭一目十行地看。

　　“6月1號開院。徐風情，女，84歲，眉清目秀，肌膚勝雪，手很漂亮。是回遷阿婆中最搶眼的那個。

　　6月3號。梁醫生評判徐風情有行走的殘余功能，可是她強烈要求坐輪椅。

　　6月7號。徐風情一早在樓上哭，說她一雙兒女拋棄了她。細問才知是昨晚做了個夢， www.uukanshu.net 她為夢裡發生的事而哭，並為此絕食，要求兒女速來看她。她女兒在美國，兒子差一年退休，奔波在外地。

　　6月8號。徐風情一宿沒睡，三餐沒吃。她兒子晚上九點風塵仆仆從外地返回，解釋不通，只能當晚接她回家。

　　6月13日。聯系徐風情兒子。她兒子要求暫時保留床位。自訴徐在家很作，五天作走倆阿姨。

　　6月30日。第二次聯系徐風情兒子。兒子說姐姐要求老娘在家住夠了再回養老院。床位繼續保留。

　　7月31號。第三次聯系徐風情兒子。兒子說他已經在外地生活一個月。逃離老母親。床位繼續保留。”

　　魏翌晨想起當天正是8月末，連忙問小潘:“你今天打電話聯系她兒子了嗎?”

　　“我從不打電話。”

　　“微信聯系過了嗎?”

　　“沒。我一般月末的下午聯系”小潘瞥一眼日歷，“月末的下午。”

　　魏翌晨長吸一口氣:“下午聯系徐風情兒子的事，交給我吧。我準備家訪，勸老太太返回院內。”

　　小潘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美萱院長激動地從座位上衝到魏翌晨面前，翹起的大拇指快比劃到魏翌晨臉上了。她動情地誇讚魏翌晨積極主動的主人翁精神很突出，誇了5分鍾都停不下來。

　　魏翌晨都不好意思承認他其實是在曲線救國——他只是為了完成街道布置的“銀發唱響幸福”合唱任務。

　　燕姐路過辦公室，本來要進來的，眼見美萱院長在賣力誇人，折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