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手腳麻利地給水果裝箱打包,老徐在一旁開著玩笑,“你們家老張肯定是發財了,最近三天兩頭不在攤位,連電話都打不通。
朱清:“他手機該換了,老自動關機。”
嘴上雖然這麽說,心中其實泛起嘀咕:這老張,莫非真生氣關機躲起來了?
其實朱清對近日老張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態度已經感到不滿,整天不務正業,不知在幹嘛!
剛忙完的老徐媳婦把臉湊過來:“你們老張放著自己的生意不做,天天給別人的房子跑前跑後……跟姐說說,那房子是誰的?”
“什麽房子,不知道。”朱清裝迷糊。
老徐把一筐水果卸三輪上,“反正聽我弟說,用的都名牌塗料,五金也都是大牌子,老板挺舍得下本!”
朱清心中暗動,反倒追問他“你弟有沒有告訴你,房子是在哪個位置?”
老徐媳婦一拍大腿:“怪就怪在這!老張跟他簽了個保密協議,死活不讓透露房子位置……我們正想問你!”
這麽一說,三人更好奇了。
“朱清,到底是哪個老板的房子,搞這麽神神秘秘。”
朱清:“我哪知道?他什麽都不跟我說。”
老徐媳婦悄悄給她使眼色,“咱都自己人……是不是郭總?”
朱清眼神一動,帶著微妙的笑意轉移話題,“我真不清楚。”
要不說做生意的人最會捕捉細節,老徐兩夫婦對視一眼,心中已經確認:大概率是鍋中的房產沒跑了!
好家夥,原來他這麽有實力。
朱清臉上笑著,心中也犯嘀咕:老郭太不會過日子,要出租的房子裝修用那麽好材料幹嘛,浪費錢。
此時此刻,唐自如坐在自家沙發上,細細回味朱清說的那番話。
幾千萬的房產,那是什麽概念?
自己雖活得精致,但手頭上硬說的話也沒多少閑錢。一個女人千辛萬苦把女兒拉扯大,縱然自小家境不錯,周圍圈子最多是小富即安。
兢兢業業半輩子,深知錢難賺屎難吃的道理,像郭總這樣抓得住、摸得著的隱形富豪,可遇不可求。
家門打開,靚麗的唐宛宛挎著她的黑色小皮包從外面回來,梳著高馬尾,頭髮微微卷,是個明豔的美人胚子。
女兒繼承自己美貌的同時,把她執拗的性格也繼承下來,多年來,母女二人關系有些微妙。
唐宛宛反感母親給她反覆灌輸“此生要嫁有錢人”的陳舊觀念,唐自如理解不了女兒都已經是大姑娘,卻總不切實際、活在夢裡。
“上次給你介紹的對象你連去都不去,條件多好的男人……害我在媒人面前失了面子。”
唐宛宛臉色冰冷,“你怎麽不說他比我大了快10歲。媽,別老催我相親,我這輩子就沒打算結婚。”
每當說到這個話題,兩個女人就急眼。唐自如沒有和女兒爭論,今天語氣難得柔和,“郭總兒子你認識嗎?”
唐宛宛:“不認識,不熟。”
她語氣冷淡,把脫好的鞋子換在一邊,“媽,女人沒有婚姻一樣過得好。”
說完,穿著拖鞋啪嗒啪嗒上樓去了。
總是這樣,母女二人每次聊天,說不過三句就變成針鋒相對。
老張還在鬱悶地在大街上溜達,眼見天色已經很晚,掏出手機看看時間,才發現早已沒電關機了。
夜風一吹,清醒不少。
……算了,
不置氣了。他轉頭回家,比起和媳婦吵架的尷尬,還是手機充電更重要。 剛走到小區樓下,就看到花壇旁昏暗的長椅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微頹著坐在那,光看輪廓就知道那是熟人。
老張盯了良久,最終從他抽煙的手指動作認出身份。
“老郭,你怎麽在這兒?”
郭總抬起頭,見真是老張回來了,乾巴巴一笑:“剛給你打電話沒打通,本來想叫著你一塊喝點。”
老張掏出手機,“沒電了。”
要不是旁邊正好有個路燈,這麽暗的光線他還真不一定能看見老郭。
老郭把煙頭收起,聲音異常沉悶,“一塊走走吧。”
老張聽這語氣就知道,他此趟來必然有事。
“好。”
一轉身,順著路燈光線。老張脖子上那幾塊抓痕顯露無疑。他下意識本想用手捂住,很快意識到沒那個必要。
一直走了幾百米開外,老郭才終於開口。
“過兩天有時間嗎?有個事需要你幫忙。”
然而說完這句話,他又是良久的沉默,似乎在下很大決心。
老張了解他的性格,一旁默默走著,等待他說後面的話,大約有五六分鍾終於聽到他開口,似乎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小舅子貸款的事剛剛解決,我想把綠洲路的房子賣了。”
郊區綠洲路那套自建房,是老郭的第一套房,帶一個小小的院子,他以前經常開玩笑說要留著養老用,如今連這套房也要出手,可見已經撐到盡頭。
老張剛要開口,老郭又道:“之前聯系過中介,但中介給的報價太低,好在我有個曾經的供貨商有意向在這買房,我想讓你跟我去一趟隔壁市,雙方談談價格。”
看他一口氣交底,老張反而先松了一口氣。
老郭這個要面子的人,終於把自己處境說出口了。
“房子先別賣,你缺多少錢,我想辦法幫你。”
老郭又乾巴巴的笑,“不用。”
畢竟跟老張多年好友,他兜裡有幾個銅板自己能不知道?
老張顧念當初老郭對自己的幫助,要是在這樣的關鍵時刻還冷眼旁觀,著實顯得無情無義了,索性也開門見山。
“我從去年就知道你困難,到底攤銀行多大個窟窿?說吧!”
老郭把煙頭掐滅,不再隱瞞:“明面欠銀行300多,其實各個環節加起來小1000……”
老張倒吸一口涼氣。
這麽多……如今他帳戶中的中獎金額也才僅剩三百多。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能想辦法幫你借到50或者100幫你應急……”
老郭擺手,“杯水車薪。”
說完,又隱忍著怒氣:“我那小舅子胡作非為,中間簽的幾個供貨合同賠的褲衩都不剩,雪上加霜。”
“你老婆知道嗎?”
“還沒跟她說。”
老郭這兩天回到家,見媳婦打牌又是成百上千的輸,只能飲恨咬牙。一想到最近這幾年由於忙著應酬,沒怎麽照應到老婆兒子,心中也愧疚,只是不知自己在她們面前能撐多久。
老郭:“與其等到法院查封,房子流拍賣不了幾個錢,不如現在及時出手。”
老張:“我有個朋友能拿出來一百萬幫你,不收利息,你考慮一下吧。”
老郭:“窟窿太大,這錢只會折進去。”
兩個男人聊了很久,老張答應這兩天陪他去賣房。
看著老郭背影漸行漸遠在路燈下,形神疲倦,平日裡風光無限的大老板,也只是個普通被生活打磨的中年男人罷了。
“用錢的時候跟我說,我想辦法幫你。”這是老張對他的囑咐。
上樓的時候,老張心情複雜,當初的天之驕子,同一屆同學中的佼佼者,沒想到也會如過山車一樣經歷今天這樣的窘境。
手機剛充上電,朱清從臥室走出來看他一眼,二人都沒說話,仿佛今天白天的爭執沒發生過,平靜得很。
鑽進被窩裡,老婆已經在那頭睡下,老張說:“我過兩天陪老郭去隔壁市辦點事,攤子得你照應下。”
朱清本想為他懶散度日的工作態度說道說道,聽清是老郭的事,並未反對。
老張也懶得給老婆講大道理,因為他在剛才和老郭漫長的對話中得到一個訊息:郭文斌有喜歡的女孩。
老郭說:他兒子從許久以前就暗戀過一個長發女孩,前一段時間還說起來過。
知道郭文斌已經有意中人,老張松一口氣。呵!自己在這瞎操心個什麽勁,反正他和自家閨女也走不到一起。媳婦想折騰就折騰吧,自己乖乖閉嘴維持家庭和睦。
只是躺在這兒的時候,又想起董嫻那條似有所指的朋友圈,心中忍不住大膽想:倘若當初和自己結婚的是她,自己如今的婚姻生活會是什麽樣?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賣房比想象中順利,老郭市場價120萬的房子最終以105全款成交,這個結果雙方都算滿意。
簽完合同,兩人並沒有直接回來,而是在隔壁市的景區轉了一圈,權當放松心情了。
沒有女人的嘮叨,沒有兒女的嘈雜事,兩個大男人在景區看看山、看看水,難得放松。
“人生啊,就是一步一步接受自己平庸的過程。”
老郭有了大起大落之後的頓悟。
二人回程時,特意乘坐了10多年沒坐過的綠皮火車,看著窗外飛走的一茬茬景色,各自感慨人生。
老郭遺憾的是,這些年把精力放在事業上,和兒子總少了幾分親近,自己的老婆倒貼娘家,兒子總是無理由站在他媽那邊。
“有時候我挺羨慕你,老婆孩子熱炕頭,支個攤子賣水果每天穩穩當當少操多少心。 ”
老張:“我住的安置房你怎麽不羨慕?我女兒小時候喜歡的手風琴,我得不吃不喝省好幾天才舍得買,你怎麽不羨慕。”
其實兩個人都互相羨慕對方的生活,但各自的苦只有各自知道。
老郭:“過段時間的同學會我不參加了。”
他不想成為別人眼中的笑柄。
現在的同學會,基本都是AA後算帳,越是積極參加的越是炫耀欲強的,生活不如意的大多不會過去自討苦吃。
兩個人天南地北的聊,順道一起吐槽家裡的媳婦,結婚這麽多年,都和老婆處的像兄弟,老婆對待娘家不成器的弟弟又都糊塗縱容。
老張覺得,朱清應該和她閨蜜過一家子。
老郭也感慨,認為自己媳婦應該和麻將過一輩子。
老郭覺得朱清整體比自己老婆強,起碼不沉迷打牌,比起自家老婆的懶散,朱清任勞任怨有活可是真乾。
老張一想起朱清和她閨蜜唐自如,心中就一肚子苦水。
“這倆人不能呆一塊,家裡什麽秘密都往外說,一點隱私都不留。”
“女人就是這樣,感情好的時候像一個人,翻臉時又比翻書還快。”
本來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一語成讖。
剛下火車,老張就接到女兒勝楠的電話,“爸,出事兒了,你快回來!”
老張本以為又是什麽雞毛蒜皮的瑣事,沒想到勝楠接下來的話讓他意外至極:
“我媽和唐姨打起來了!我拉不住,再不來就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