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把裝修的活交給老徐他弟,老張心裡突然沒那麽累了,老徐的弟弟是實誠人,話少活多。他們只知道,這是老張的一個朋友要裝修,因為太忙沒空,才全權委托給老張當中間人,比著設計圖悶頭就乾,因為信得過老徐,老張預先給了一筆不低的定金。
就像大家說的,這兩年經濟不景氣,建築行業不像頭幾年那麽風風火火。
這年頭,有活就不錯了,又是哥哥親口介紹來的,老徐弟弟自然不好懈怠。
一大早,老張遞給老徐兩盒好煙,老徐還覺得他太過見外。
“你幫我弟拉了活,我該謝你才對。”
“都是自己人。”
二人寒暄著,老張如往常一樣,把上面的水果灑灑水保鮮,接著坐在他的小椅子上看起了書,今天看的是《經濟戰爭與戰爭經濟》。
隔壁攤位老徐今天顯然不忙,把腦袋湊過來,“老張,你對朋友真沒得說!人家裝修你這麽操心,聽說你對塗料質量要求挺高。”
“受人之托,當然要盡心盡力。”老張表現得大義凜然。
老徐哈哈一笑,“我發現你們上過學的人做事就是認真,”
轉而臉上換成神秘兮兮,“聽我弟說……你這朋友挺低調,不讓太張揚……是哪個朋友?”
老張腦袋微微一側,“套我話?”
“這不是好奇!”
老徐扔過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我從沒見過這麽土豪的人,除了把四樓的幾百平裝修,還得把下面幾層的邊角都翻新……厲害啊!”
老張用手翻著書,“厲不厲害的……也跟咱沒關系。”
老徐聲音壓的更低了,“我保證不說出去!”
老張當然不敢給他說實話,“你就別為難我了,人家讓我保密,怕被人惦記。”
一句話,踢個皮球打發得了。
老徐用粗粗的手剝著南瓜子,忍不住感慨道:“果真,越是有錢人越捂著,兜裡乾淨的反而把錢袋子晃得叮當響。”
“是啊。”
老張邊翻書邊附和。
一不小心,氣氛從聊天變成感慨。他們在這菜市場吆喝那麽多年生意,早就發現這樣一個規律:那些穿著普通、說話和和氣氣的普通人,保不齊裡面就有一個低調的有錢人,反而那些打扮光鮮、說話拿腔拿調的,不是靠花唄活著的白領,就是銷售……
“嗚嗚嗚”
案板上,老張的手機振動起來,老徐因為站得比較近,眼睛稍微一掃,看到來電人是“郭大頭”。
“郭大頭”是老張給郭總的外號,畢竟一起上學過來的,其他人當然不敢這麽稱呼他。
老張把書放在一邊,起身拿電話,看到是郭總打來,同樣有些意外。
“喂……喂喂?”
老張打著電話不由自主走向身後角落,攤位信號極差,有時刷個視頻都緩衝半天。
“老郭,你說。”
老張納悶他怎麽給自己打電話,老郭平日裡雖然經常過來找他聊天,但二人很少打電話,沒什麽要事的情況下,一般都是簡單發信息留個言。
背後,老徐羨慕的目光落在老張身上。
老張這人吧,看起來平平無奇,還挺厲害,認識的不是有錢人就是大老板,上過大學果然不一樣。
他吃著南瓜子,轉念又一想:老張縱然有見識,不也和自己一樣在菜市場站攤子?瞬間又覺得自己不差,我老徐也算是有檔次的人!
老張和老郭開著玩笑:“什麽重要的事值得你這個大忙人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郭總問:“老張,
最近是不是跟媳婦吵架了?” “啊?”
老張一頭霧水,不知道他為什麽問出這麽詭異的問題。
電話那邊的郭總,語氣也有些遲疑,“我最近發現……她最近和我家那口子聯系有點勤,還老往我家送東西。”
“有這事?”
老張摸不著頭腦。
老郭:“最近讓我兒子往家帶了不少東西,做的饅頭,炸的油條,還有你之前珍藏好幾年、不舍得喝的那箱酒,都搬到我家來了。”
“啥!”
老張腦袋猶如一記驚雷,媳婦背著自己把酒送人了?
老郭:“你倆要是吵架了好好解決,別老往我家拉東西。”
後面又囑咐道:“我家那口子愛打牌,還老輸錢,因為這都吵了多少回,勸勸你媳婦別跟她學……”
老張掛了電話,腦子猶如一團漿糊。
怎麽不知不覺間,家裡有了這樣的變化,他竟渾然不知。
而且朱清向來活得仔細,一分一毛都要算著花,怎麽突然給老郭家送起東西來了。
回家的路上,老張還在回想老郭電話裡說的話,突然意識到老婆最近幾天確實反常。她一改平日對自己的橫鼻子豎眼,說話變和氣不少,就連自己吃飯前不洗手,也不嘮叨了,整個心思好像被轉移到別的地方,不再針對自己。
想到這,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疑惑。
回到家,站在門口正掏鑰匙。
隔著厚厚的防盜門,老張聽到裡面老婆和女兒說話的聲音:
“能不能別再穿你那大褲衩子,沒一點女孩兒樣。”
“媽,這是七分褲。”
“不好看,我不是給你買了裙子嗎?”
老張硬著頭皮開門,剛一進屋就撞上朱清的目光,女兒順勢進了房間,終於不再受老媽的嘮叨,還是讓老爸當被攻擊的靶子。
正在收拾東西的朱清,忽然眉毛一皺,這下令老張心中一顫,下意識反思自己是不是什麽事沒做好,因為這表情他太熟悉。
老張低著頭把手裡拎的菜放到廚房。
“今天回來的挺早,可可蛋糕房那忙的差不多了吧?”
老張沒話找話,語氣中帶著對媳婦辛苦的理解,其實她在別處忙挺好的,起碼自己在攤位落得自在。
以往,朱清在菜市場跟自己一塊兒看攤時,老張總有種被老師盯著做作業的壓迫感,什麽“稱放的不平”“給顧客抹零太多”,諸如此類。
“你怎麽回事?”朱清率先發問。
“什麽?”
朱清用眼睛掃了一眼女兒的房門,壓著聲音:“到現在,你都沒有做你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
朱清比出三個手指,“三天期限已經到了。”
老張迅速反應過來,糟了……這幾天心思都在裝修上,還真把這事給忘了。
怎麽辦?先裝個迷糊吧。
“哦?……哦哦……你說這啊,哪能忘呢?我只是在找合適的時機,最近閨女壓力挺大,我不能……”
話還沒說,朱清把手中衣服往沙發上一甩,眉毛擰成麻花,“又找借口?”
忘了就是忘了,根本沒把她的話當回事!結婚這麽多年,她還不了解他?
把手上的衣服往沙發上一甩:你想怎麽地!
看她真要生氣,老張不自覺心虛。
這一回來,自己都還沒審問她把自己的酒送給老郭家的事,她倒先因為女兒給自己施加這麽重的壓力。
“待會吃完飯,我好好跟她談。”
朱清臉上神色略微緩和:“知道談話重點吧?第一,讓她注意穿衣服打扮,行為舉止要像個女孩子。第二,以後盡量演女角色。第三,也可以考慮不演話劇,我認識個朋友,他們公司正在招….”
老張反手一推,“第三條肯定說不通,我在前兩條上下功夫。”
今天的晚飯,女兒依舊吃的很少,每天固定上稱。
老張看女兒自律到苛刻的習慣,心中暗暗歎氣。仔細想想, 如今自己已翻身有了千萬資產,金錢方面的壓力大大緩解,但生活中的苦悶仍時不時給自己來一刀。
一扭頭,撞上朱清嚴厲的眼神,她給老張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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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楠,你從小就是有主見的姑娘,爸爸一直為你驕傲,但是再優秀的人也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你這穿衣風格……有些過於特立獨行了。當然!我並不是說這不好,但有時候外界的眼光我們也要考慮一下嘛。”
“你看別的女孩子……喜歡穿個裙子呀,帶個項鏈呀,畫畫眉,描描眼……是吧!當然你是你們社團的主心骨,有些事爸爸也能理解……但是你在家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別讓你媽太操心。”
“她天天看別的小姑娘化美美的妝,再看看你,萬一心裡有落差呢,是不?你在社團總是扮演男性角色,咱不能老演王子,我們也可以試著演公主。”
老張喋喋不休,拿出長輩的語氣,進行了一番廢話文學。
勝楠坐在桌旁,扭臉看著爸爸,一隻拿著中性筆的手搭在厚厚的話劇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角色備注。
其實老張也挺慚愧,明明女兒這麽努力,自己怎麽好再給她施加壓力。
“爸。”
勝楠打斷他,“與其操心我的事……您還是留意一下我媽吧。”
“你媽她怎麽了?”老張下意識問,
勝楠放下手中的筆,清秀的五官思慮片刻,隨後說出一句讓老張暴擊天靈蓋的話:
“我媽,她好像看上郭文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