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素玲見丈夫抄起個飯碗舉起來,以為要砸自己,她連閃都沒準備閃,一直身兩眼一瞪,厲聲問道:“怎麽著,你還要使碗砸我呀?”
范祥照見狀,臉上立即由陰轉晴,“噗嗤”一笑:“你想什麽呢?我怎麽能弄麽辦哪,我這是幫著你拾掇拾掇桌子。”說完順手把手裡的碗,輕輕摞在了妻子的面前。
劉素玲不依不饒的說道:“你今兒個要是真使碗砸了我,我準叫你的仨小孩沒有了親媽,叫你打後半輩的光棍兒,你信不信?”
“信信信,我忒信唄。”范祥照連連點著頭兒:“哎、哎,你坐下、坐下,你告上我大冷的天兒,大年三十後晌的,你跑出去想幹什麽事去啊?”
劉素玲一看丈夫的,態度變好了也笑了笑:“你還當著我去找野男人,搞瞎蛋事去呀?我是上孫大壯家裡去。”
“你上孫大壯家裡去,有什麽事啊?”范祥照疑惑的看著妻子問?
劉素玲:“大壯家年年都是年三十的,後晌吃完了飯才捏(包)餃子哪。他家人口多,老的老、小的小,我怕大壯媳婦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去幫著她捏會餃子去。”
“哦,是這麽回事啊。”范祥照想了片刻接著說:“我跟你商量一下,大壯家人口多,掙工分的人少。今年他們家,又是一個虧款戶兒,分的麥子也不多。運來叔(孫大壯的父親)常年有病在炕上躺著,他們家比較困難。要不你在家裡舀著瓢白面,順便給他們家帶
著。”
劉素玲抿嘴一笑:“你說晚了,頭吃後晌飯的時候我就舀了,半簸箕白面擱在案子上了,準備走的時候帶著。”
范祥照高興地說道:“呦,你什麽時候政治思想覺悟這麽高了?”
“這整天價跟共產黨員,革命幹部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在一個炕睡覺,思想覺悟想不高都難哪。”劉素玲拉著長聲說完,端著一摞碗走出了屋子。
范祥照望著妻子的背影:“你別拾掇桌子了,一會我拾掇,你緊著做好人好事去吧。”
劉素玲:“哎,你還別損我,做好人好事我心裡痛快,睡覺睡的都香。”
范祥照一笑:“你說錯了,我這是支持你。”
劉素玲:“桌子拾掇完了,你想著上灶火膛裡填把火,燒熱了水把筷子、碗、鍋的都刷出來。別都凍在鍋裡頭,趕明兒個還得,起五更煮餃子哪。”
“知道了。”范祥照又囑道:“道上滑刺溜的不好走,你可要小心著點兒。別賽馬踩了車似的走道兒,擦個大跟頭。摔著你倒不礙事兒,把白面撒在地上可就壞了。”
“喝、鬧了半天我在你的眼裡頭,還沒有這半簸箕白面值錢呢唄?好、你給我等著,今兒個後晌我就不家來了!”劉素玲有點惱火的說道。
“你不家來,你舍得了我,你舍得了你那仨寶貝疙瘩嗎?”范祥照反問道。
“行了行了,我不和你耍貧嘴了,大過年的連句吉利話都不會說。我得緊著走了,等二紅睡著了,你趕緊著給她拿個被蓋上。”劉素玲說完,風似風、火似火的走出了屋子。
劉素玲走後,范祥照坐在炕上,裹了根旱煙,慢條斯理的抽完,準備收拾飯桌兒。他剛剛下炕穿上鞋,院子裡傳來了,姫和林的聲音。“祥照兄弟、祥照兄弟在家呢嗎?”
“在家哪、待家哪。”范祥照一邊答應著,一邊往屋外走去迎。他走到外間屋的門前,開開屋門兒、撩起了門簾一看。
見姬和林規規矩矩的,站在院子裡的雪地裡哪。他趕緊說道:“和林哥你怎麽還在雪裡站著哇,快進屋快進屋。” 姬和林“吱呀吱呀”地踩著積雪來到外間屋門口兒,“叭叭”地用力跺達著鞋上粘著的雪。
“和林哥,快進屋。長就的屋裡的地也是土的,沒事兒。”范祥照一隻手撩著門簾催促道。
姬和林齜牙一笑:“這樣進屋滿腳上的雪,忒膈應人、膈應人。”
“膈應什麽人呢?一個土屋裡地別跺達了,快進來吧。”范祥照說道。
姬和林又低下頭兒,使勁的跺達了兩個腳,抬腳走進外間屋裡站住,扭頭看著范祥照,他沒有直接往裡間屋裡走。范祥照馬上明白了什麽意思,連忙說道:“和林哥,大虎他媽沒在家,孩子們也都出去玩了,家裡就剩下我跟二紅了。”
“哦哦。”姬和林聽了以後,這才抬腳往裡間屋裡走。范祥照又緊走了兩步,撩起了裡間屋的門簾兒。
姬和林進到裡間屋,站在屋裡地上,用雙手替換著打撲了打撲棉襖上的雪花兒,又摘下了棉帽子打撲了兩下,然後扣在頭上。
范祥照從炕裡面拿過小煙笸籮兒,放到姬和林面前,笑呵呵的說道:“和林哥,抽袋煙吧。”
姬和林:“不不抽,我帶著哪,抽我己個的吧。”
范祥照:“你這是乾嗎呀?大年三十的,你上我們家串門來,怎麽能抽你己個的煙呢?你還是抽我的吧。今兒個後晌我這煙可是一點兒,別的東西都沒摻和是純煙葉兒,來裹袋抽吧。”
“兄弟,這麽好的煙你還是己個留著抽吧,我就抽我己個的吧。”姬和林擺擺手說道。
“和林哥,現在可是共產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社會呀。咱們要有苦同吃,有福同享,走真正的社會主義,共同富裕的道路。這好煙我要是光己個抽,不就成了舊社會的大地主了嘛,以後你們還不得打倒我呀?來、我給你裹上。”范祥照說完,從煙笸籮裡拿起一張裹煙紙,捏了點煙葉放到煙紙裡。用兩隻手裹好,遞到姬和林面前。
姬和林猶豫了一下,低下頭顫抖著手接過了煙。范祥照又順手拿起火柴盒兒,抽出一根火柴,“嚓”地劃著火,送到姬和林面前:“和林哥來,我給你點著煙。 ”
“不不不,我己個點己個點。”姬和林有點受寵若驚,身體往後閃了一下兒,連忙擺著手說道。
“你看我都把洋火劃著了,快點叫我給你點上吧。”范祥照又把手裡燃燒的火柴棍兒,往姬和林面前送了一下說道。
姬和林急忙把煙叼在嘴上,伏下身,伸出兩隻手捂著燃著的火柴棍點上了煙,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後非常享受的點了點頭兒。
“和林哥,這煙怎麽樣,有點勁頭吧?”范祥照微笑著問道。
姬和林一手拿著煙,又吸了一口,另一手抬起來用手背揉了揉兩隻眼:“不光勁頭大,還真香芬,真好抽哇。”
“好抽,你就坐在炕上慢慢的多抽兩袋。你輕半會的也不到我們家來一趟。今兒個是大年三十後晌,你就多坐會吧。”范祥照扔掉手裡的火柴棍兒。
姬和林慢吞吞的說道:“兄弟,我今兒個來是有事求你幫忙的。”
范祥照一直脖子:“和林哥你這麽說就不對了,鄉裡鄉親的說不著誰求誰的這個話兒。你有什麽難事你就直接跟我說,咱小隊解決不了的事兒,我找村裡幫助給你解決。村裡再解決不了的事兒,我找公社裡幫助解決。現在是咱貧下中農掌著大印哪。黨和人民政府,就是幫助咱們窮人,解決困難事的。”
姬和林沒有說話,他把煙叼在嘴上,倆手解開腰間的布扯條繩子,又解開大襟棉祆下面的兩個紐扣兒。一隻手撩起來棉襖的下身兒,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個小白布包兒,手微微顫抖著放在了炕上。